赤龙真人与钱长老两人还在那吹胡子瞪眼地争执不休,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不像话,倒像是两个说书的在台上互相拆台。

    圆恩站在原地,灰色的僧袍在风中微微拂动,那张枯瘦的脸上依旧挂着标志性的笑意,可那笑意已经僵在了嘴角,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面具。他双手合十,指尖微微泛白,指节处青筋隐现。

    “阿弥陀佛。”

    他宣了一声佛号,声音依旧平和,可那平和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翻涌,像是平静的湖面下藏着暗流。

    “二位施主真是……好有雅兴。”

    赤龙真人哈哈一笑,随即脸色陡然一冷:

    “圆恩,你莫不是真以为我和钱老头会因为你那几句挑唆就打起来?你也太小瞧我们了。”他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我赤龙虽然脾气不好,但我脑子还算灵光,可没蠢到给人当枪使。”

    钱长老也接口道:“圆恩,你心思不纯啊,嘴上说着劝架,脚下可没闲着,都带路了。是真希望我们在校场打一架吧?是不是觉得还有两天就是大乘佛会了,可到场的观众却没有预想的那么多?你们慌了?要是法云宗和龙虎山在这里打起来,这噱头不就来了吗?够不够吸引人?”

    圆恩面色不变,依旧挂着那副慈悲温和的笑意:“贫僧只是见二位施主兴致高涨,不忍拂了大家的兴致罢了。”

    “兴致?”赤龙真人冷哼一声,“你还想顺便再看看钱老头是不是真的好了吧?想从我们的交手中探探他的虚实?”

    圆恩的笑容微微一滞。

    钱长老负手而立,淡淡开口:“圆恩,你们小千界的格局还是小了些啊。”

    圆恩面色微微一变,却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

    一道温润如春风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圆恩,你又犯了口业。”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威严,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温和。但就是这种温和,让在场所有人同时心头一震。

    圆恩面色骤变,猛地转身,朝院门方向深深躬身。

    院门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突兀地出现,却仿佛与那一方天地融为一体。

    那是一个老僧。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袖口和下摆处打着几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他个子不高,微微佝偻着背,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皮肤上布满岁月留下的深深纹路。

    他的眼睛半阖着,看不清眼神,只有两道长长的白眉垂在眼角,随着微风轻轻颤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像一块顽石,像这院子里本来就长着的一株草木。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没有人感受到他到来时的任何气息。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好似本就是这院子的一部分,浑然天成。

    钱长老的瞳孔骤然收缩。

    赤龙真人脸上的戏谑也瞬间凝固了,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震惊。

    这是——摩诃耶!

    小千界当代活佛。

    红月大陆为数不多的,已经站在仙道尽头的人。

    这个名字,这尊身份,在西厥修仙界,就是一个传说。前不久传闻他身中奇毒,命不久矣,大家都揣测小千界召开大乘佛会就是为了向世人辟谣,可大家心中都有定论,摩诃耶就算不是将死之躯,那也是病入膏肓,最多在大乘佛会上远远露一下面。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能随意出现在这里。

    钱长老凝神感知,劲流如无形的触角,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个佝偻的身影。然而,他的感知刚刚触及那老僧身周三尺,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被阻挡,而是被消融。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连涟漪都来不及泛起,便已无迹可寻。

    钱长老的心沉了沉。

    赤龙真人也试了试,结果一般无二。他皱起眉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两人都是登仙境巅峰,放眼整个红月大陆,能让他们看不透的人唯有临仙境。如果眼前这位真的身中剧毒,那修为必定不可能还在全盛期,可现在他们不仅看不透,甚至连靠近都做不到。这说明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摩诃耶似乎没有察觉到两人的试探,又或者察觉到了却毫不在意。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半阖的眼睛微微睁开一线。

    那眼睛里没有精光,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任何属于“强者”的气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一口千年古井,水面无波,却不知其深几许。

    他的目光在钱长老和赤龙真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微微点头,算是见礼。

    “法云宗与龙虎山的二位施主远道而来,老衲未能亲身远迎,倒是失礼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润如春风的调子,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却又不显得突兀。

    钱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抱拳道:“活佛言重了。法云宗钱玉书携后辈弟子三人前来观礼大乘佛会,多有叨扰,还望活佛海涵。”说着对门口的墨羽翎三人招了招手,示意三人过来。墨羽翎三人不敢怠慢,赶紧来到钱长老身后,对着摩诃耶躬身行礼。

    赤龙真人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难得正经地拱手:“龙虎山赤龙携后辈弟子赵烈前来观礼大乘佛会,见过活佛。”他瞟了赵烈一眼,赵烈低着头走过来,也对摩诃耶深深鞠了一躬。

    摩诃耶微微颔首,他的目光并未在其他人身上稍作停留,而是直直落在墨羽翎身上,最后聚焦在他的胸口。墨羽翎抬起头,只看了摩诃耶一眼,正好与他的目光相接。

    摩诃耶的目光柔和而平静,墨羽翎只觉得那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时,仿佛有一道温热的流水从头顶淌过,将他里里外外都冲刷了一遍。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他后背生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位小施主就是法云宗的后起之秀墨羽翎吧。”他轻轻念出这四个字,仿佛在品味一杯茶,又仿佛在端详一块璞玉,“真是好名字。贫僧虽在雪山之上,却也听说过天门大会上的事。墨施主能以养劲之姿击败化劲强敌,这份胆识与手段,实在难得。”

    墨羽翎抱拳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活佛谬赞。晚辈不过是侥幸罢了。”

    “侥幸?”摩诃耶微微一笑,“这世上哪有什么侥幸。所谓侥幸,不过是实力与气运的另一种说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