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摩诃耶的目光又转向钱长老,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湖面。但钱长老却觉得,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皮肉、骨骼、经脉,直直看进了他的灵魂深处,不禁后背一凉。

    摩诃耶轻轻叹了口气:“钱施主,这些年,你受苦了。”

    钱长老心中一凛,随即淡淡道:“活佛慧眼如炬,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摩诃耶点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又看了钱长老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后,他转向赤龙真人。

    “赤龙施主,令师可好?”

    赤龙真人一愣,随即咧嘴笑道:“家师好着呢,能吃能睡,前些日子还念叨着要来小千界找活佛喝茶。不过——”他挠挠头,“他老人家这两年越来越懒了,路稍微远点儿就不想走,所以让晚辈代为问好。”

    摩诃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令师还是这般洒脱随性。百年前在这雪山之巅,他与老衲对饮十日的场景,老衲至今记忆犹新。”

    赤龙真人眼睛一亮:“活佛还记得那事?家师也常提起,说活佛的茶道,天下无双。”

    摩诃耶摇摇头,笑意更深了些:“是令师的酒量天下无双。老衲那点茶道,不值一提。”

    几句话下来,气氛缓和了许多。

    自打摩诃耶现身,圆恩便快步走到他身后,一直躬身站在一旁,此刻终于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摩诃耶淡薄而瘦削的背影。

    摩诃耶并未转头,却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语气依旧温和,又带着几分无奈地说:“圆恩,你呀……修了这么多年,还是放不下这点争强好胜的心思。若还是这般,何日才能推开那扇门。”

    圆恩面色微红,低头道:“弟子知错。”

    摩诃耶没有继续责备,只是摆摆手:“罢了。去安排一下,请几位施主用斋。”

    圆恩应了一声,身子不转,就这样躬身倒退着离去了。

    摩诃耶看向众人,那双半阖的眼睛里,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几位施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想必还未用膳。小千界备了些粗茶淡饭,虽然简陋,却也是一片心意。不知诸位施主可否赏光?”

    赤龙真人眨了眨眼睛,看了身旁的钱长老一眼。

    钱长老冲着摩诃耶点点头,神色从容地说道:

    “活佛客气了!小千界素斋天下闻名,今日能尝到,那是我们的福气!”

    赤龙真人听钱长老已经答应,赶紧附和着说:“恭敬不如从命!”

    摩诃耶温和一笑,“那,诸位施主,就请随老衲来吧。”

    他说完,也不等众人回答,便转身朝院外走去。他走得很慢,步伐也不大,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萧索。但不知为何,看着他走路的姿态,墨羽翎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不像是一个活着的僧人,倒像是一尊行走的佛像。

    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可每一步又都落在虚处。实实在在地踩在地上,却又仿佛随时会飘然而去。

    并肩走在前面的钱长老和赤龙真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摩诃耶太正常了,正常得有些不正常。

    一个传闻中身中奇毒、命不久矣的人,哪怕他是临仙境,也不该是这副模样。他面色红润,气息平稳,步伐从容,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

    但他又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正常到让人找不到任何破绽。可偏偏是这种完美无缺的正常,反倒显得不正常起来。

    钱玉书和赤龙真人虽然年纪都在两百开外,可与摩诃耶相比依然算是小辈,他们到小千界来观礼大乘佛会虽说是给足了小千界面子,可他们心中有数,自己的身份还配不上活佛亲自前来迎接。可他却来了,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钱长老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抬脚跟上摩诃耶的步伐,此时的赤龙真人与他并肩而行,两人走得很近,近到只有彼此能听见对方的声音。

    “你怎么看?”赤龙真人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

    钱长老目光直视前方,声音同样低不可闻:“用眼睛看。”

    “废话!”赤龙真人翻了个白眼,“这老鬼我看不透。你觉得他是真没事,还是……强装出来的?”

    钱长老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不管是真没事还是装出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赤龙真人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摩诃耶真的没事,那小千界就还是那个小千界,强大得让人绝望。

    可如果摩诃耶是装出来的,那就更可怕了。他为什么要装?他在掩饰什么?一个将死之人,为什么要强撑出一副健康的模样?这背后,又藏着怎样的算计?

    无论是哪种情况,对于同在西厥生存的其他宗门而言,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赤龙真人叹了口气,低声嘀咕道:“真麻烦!左右都想不明白,一会儿还要跟那老鬼吃饭,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幺蛾子,这么费脑子的事情干嘛让老子来,让白龙来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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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长老瞥他一眼:“你现在也可以走。”

    “走?”赤龙真人瞪眼,“来都来了,走什么走?你咋不走?”

    钱长老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众人跟着摩诃耶的脚步,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处幽静的禅院前。这禅院不大,青砖灰瓦,院中种着几株老梅,正是花开时节,暗香浮动。院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已备好了几碟素斋,一壶清茶。

    摩诃耶在石桌旁坐下,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粗茶淡饭,诸位施主莫要嫌弃。”

    钱长老和赤龙真人坐下,墨羽翎、邱露儿和黑子也依次落座。圆恩站在摩诃耶身后,垂手侍立。

    晨光透过梅枝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清茶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光影中变幻着形状,像极了此刻每个人心中那些飘忽不定的念头。

    墨羽翎坐在角落里,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摩诃耶。这位传说中的活佛,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不是强大,不是深不可测,而是一种……空。

    就像一面镜子,你看着它,只能看到自己。他坐在那里,你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却无法感知到他的任何情绪、任何念头、任何属于“人”的气息。他像一潭死水,像一块顽石,像一尊佛像。

    墨羽翎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丝不安。他隐隐觉得,小千界的大乘佛会恐怕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晨风拂过,梅枝轻摇。

    花瓣飘落,无声无息。

    石桌上的茶,渐渐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