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放下心来,青稞回到房间里,拎着布袋下了楼。

    到了客厅,兰芝见了她随意的问了句:“要出门吗青稞?”

    青稞捏着布袋的手不自觉的握紧着,笑着回答:“嗯,去找同学。”

    “今天是个大阴天,外面冷得很,怎么不多穿些。”

    在顾家,唯一关心她的,只有兰芝阿婆,这种关心,让青稞心中一暖。

    “没事阿婆,我去去就回。”

    “那你路上小心。”

    确实是个大阴天,乌云将头顶上的这片天遮的严严实实,见不得一丝旁的颜色。

    从顾家宅院里出来,青稞捏着布袋绕到小路上去。

    这条路,是她偶然发现的,平日里没什么人走,顾家这处别墅所处的位置极为僻静,住在这的都是显贵人家,出入都有豪车,附近只有一个公交站。

    她之前拒绝了顾家派司机接送她上学,从大路上走到公交站难免耽搁时间,后来就一直走小路。

    她前后左右的瞧瞧,见周围没人,便放心的走了。

    公交车坐了两站地,在洪福公园下车,那边是她每天上学经过的地方,之前便见到这里有摆摊卖东西的,她下车后寻了个空位,从布袋里拿出一块碎步扑在地上,再将那几件秋装拿出来规整的摆在布上面。

    她并不是第一次叫卖东西,在老家时,为了维持生计,经常要利用闲暇时间和母亲编织些竹筐到街上卖。

    她清了清嗓子,张口便来:“走过路过的,过来瞧瞧,这里有几件上等面料做成的衣服,因为急用钱才特价出售,嗳——美女,您这身材好,这衣服特别适合你,您瞧瞧,吊牌都没摘,全新的,我急着用钱才卖。”

    有人路过瞧瞧就走了,也有人询问了价格,有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和妈妈一起出来,见了衣服非常欢喜,磨着妈妈要买,她成功的卖了两件。

    叫卖了一个多小时,这些衣服,竟都被她成功的卖掉了。

    青稞把钱塞进上衣口袋里,起身揉了揉蹲的发麻的双腿,活动了一会儿便从公园向东走了。

    她并不知道,马路对面,一辆白色的保时捷也在那里停了一个多小时,车上的人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的身上,在她起身离开的这一刻,车子也跟了上去。

    沈成顺就住在这公园附近的一家地下旅馆,青稞来时恰好碰见他从外面回来。

    “哟,来给我送钱了?”

    “我把顾家给我买的衣服卖了,钱都在这,你拿着赶紧走!”

    沈成顺接过钱,拿在手里点了点,眉头一皱:“怎么这么少?”

    “只有这么多,你不要,就还我!”

    她作势去夺,沈成顺直接将钱揣进口袋里了。

    本打算直接就走,看着沈成顺,青稞犹豫了一下,半晌才说:“回老家之后,不要再打我妈了,她身体不好,经不住你的巴掌!”

    沈成顺不耐烦的挥挥手:“行行行,你好好在顾家待稳了,我就对你妈好点!”

    “你!”

    再畜生也是自己的父亲,青稞过分的话却还是生生的吞回了肚子里。

    钱到手了,沈成顺也懒得再和她废话,转身就从楼梯下去。

    青稞站在原地,气的浑身颤抖。

    不知站了有多久,直到感觉天上飘起了雨点,她才转回身,结果一抬头,却愣在了那里。

    顾司南冷肃着一张脸,不紧不慢的朝着她走来,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似的。

    他来了多久?看到了什么?心里又是怎么想她的?

    这样的念头在青稞心里浮生,可又觉好笑。

    顾司南怎么想她的,她不是已经知道。

    只是,她吃住在顾家,却还将顾家买给她的衣服卖掉,这样的做法连她自己都觉得不齿,更何况一向讨厌她想要赶她走的顾司南呢!

    她手臂垂在大腿两侧,手指有气无力的蜷缩着。

    目光从顾司南身上一寸寸跌下去,才听到那道意料之中的,冷漠的声音。

    “我刚才就在想,奶奶将你接到家里,等不等同于——引狼入室?”

    “你跟你父亲倒是会盘算,当初拿了一笔钱不算,今日便偷了衣服出来卖,明日呢?顾家值钱的东西多,是不是也要不知不觉的被你搬空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侮辱的字句就像是冰凌一般扎进青稞的心里,她不愤怒,没有资格愤怒,无法反驳,任由他来凌迟自己的心。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顾司南见她不争不辩,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绵软的对抗他愤怒的情绪。

    他忍着怒意,转身就走,手臂却被扯住。

    “钱我会还的,别告诉奶奶,算我求你!”

    顾司南皱着眉头,脸上的寒意冷的彻骨,可心底里却有一股莫名的情绪搅着他。

    原本是打算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给奶奶看的,可为什么没做?听到她的请求又为什么不拒绝?

    他想不通,干脆不想。

    甩开青稞的手,留下一句:“你不配和我谈条件!”

    他走了。

    白色跑车疾驰而去,留下一道残影。

    大雨踩着节奏似的哗哗啦啦降了下来,像是齐齐断了线的琉璃珠,落在地上,噼里啪啦的脆响。

    青稞站在雨中,心底里有一股悲痛感时时刻刻都准备冲破牢笼把她吞噬,她以为自己走出来了,就可以远离过去的一切,可事实并不是这样。

    命运好像总是会在她好过一点的时候来提醒她,她叫沈青稞,出生在贫瘠的小山村,她有一个好赌又经常酗酒的父亲,也有一个性格懦弱,不敢离婚的母亲,她就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大,她所经受的一切都是逃不掉的。

    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那四个字就像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在哀嚎,他们伸着血淋淋的手掌拼命的从血泽里往上爬,可无论多用力,都无法看到光明。

    雨水将她身上这件崭新的粉色背带裙淋透,规规矩矩束在脑后的马尾也湿的黏在脖子上。

    可她并未掉下一滴眼泪,哪怕是内心在经历着这样痛苦挣扎,也无法让她落泪。

    十五岁时,父亲痛打过后留下她一身的伤痕,她看着母亲抱着父亲的大腿苦苦哀求时,便莫名的忍住了泪,从那之后,再也不会哭了。

    眼泪,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青稞病了,半夜十一点钟发着高烧躺在床上哼哼。

    浑身就如同被重型机器碾压过一样的痛。

    睡梦中的人像是被卷进了记忆的漩涡,十八岁以前的那些经历在脑海里交叠着出现。

    女孩儿呜咽着,声音微弱的呢喃着:“好疼——妈妈,我好疼。”

    顾司南从发小的生日酒会上回来。

    他今天喝了一点酒,不多,但是脸颊处仍有微红,来的都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因此他穿的比较正式,平日里习惯穿运动装的他,被西装束缚了一整晚早已烦躁,一路走一路扯领带,路过沈青稞房间门口时,突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起先没听清,他前行的脚步顿住,驻足听了一下。

    门内传出了一个女孩儿微弱的叫声。

    “阿爸,别打我,阿稞好疼,求求你——”

    声音很小,并未听清。

    他面无表情的抬步走开,走了两步之后却又停下。

    经过了激烈的内心争斗后,他烦躁的揉了下头发,负气的又倒退了回去。

    轻推开房门,房间很黑,窗外的夜色被及地的藕粉色窗帘遮挡的严实,在他迈进脚步的这一瞬间,女孩儿的声音再次清晰的传来,仍旧是细细的呜咽声,像是受伤的小猫在哀鸣。

    他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下去,‘啪’的一声,房间瞬间被暖黄色的光线笼罩,他眯着眼睛慢慢的适应了光线后,看清了床上以一个蜷缩的姿势裹在被子里的人。

    顾司南走过去,站在床头处。

    女孩儿无意识的哼哼着,被子下面的身体不住的颤抖。

    他察觉出了异样,俯身靠过去,试着推了一下女孩儿的肩膀:“沈青稞——”

    似乎是应了一声,声音微弱的像是蚊子嗡嗡。

    呼吸却很粗重,他想到了什么,伸出手去试探,触到女孩儿的额头,被热度烫的惊了一下。

    刚从外面回来,周身都携带了一股冷意,他的靠近无疑给女孩儿带来了高烧后的一点舒缓。

    男人的手背冰凉,青稞无意识的贴过去,一双白皙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男人要收回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