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绫羽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刚亮。

    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藤蔓图案。那些藤蔓从中央向四周蔓延,每一片叶子都刻得很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藤蔓上,叶子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看了很久。久到小九从枕头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后腿往后蹬,尾巴竖得笔直。伸完了,它走到她脸旁边,用鼻尖碰了碰她的下巴。

    “早。”她说。

    小九的呼噜声响了一下。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腰际。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银白色长发照成了一种很淡的暖色。发梢的紫色在光里几乎看不见。她抬起右手,把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门被敲响了。三下,间隔均匀。

    “进来。”

    门被推开。梅沙姨端着一个银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套茶具,白色的瓷壶,瓷杯,杯沿描着一圈细细的金线。茶壶的壶嘴里冒着热气,带着玫瑰和柑橘混合的香气。托盘上除了茶具,还有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几块饼干,浅金色的,表面嵌着碎碎的坚果粒。

    “公主殿下,您醒了。”梅沙姨把托盘放在窗边的矮桌上,“我估摸着您该是这个时候醒。您小时候就是天一亮就睁眼睛,从来不赖床。有时候醒得比我还早,就光着脚跑到厨房来,踮着脚看我和面。面粉飞起来,落在您鼻尖上,您就打喷嚏。打完了继续看。”

    南宫绫羽看着她把茶从壶里倒进杯子。茶水是淡金色的,倒出来的时候热气升腾,玫瑰和柑橘的香气在房间里散开。梅沙姨倒茶的动作很稳,壶嘴离杯沿三指宽,茶水拉成一条细细的弧线,落进杯子里,一点都没有溅出来。

    “这是您以前最喜欢的。玫瑰花瓣和柑橘皮晒干了,和茶叶混在一起。您说这个味道闻着就像花园。饼干是您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黄油和蜂蜜调的,上面撒了碎杏仁。您那时候一次能吃好几块。吃完了还要舔手指。”

    南宫绫羽接过杯子。杯壁是温的。她把杯子凑到鼻子前面,闭上眼睛。玫瑰的甜和柑橘的酸混在一起,还有一种很淡的苦,是茶叶的苦。她闻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抿了一小口。茶水在舌尖上停了一瞬。

    “太甜了。”

    梅沙姨愣了一下。“我按您小时候的口味放的蜂蜜,糖加三勺。”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糖加三勺,会感觉反胃的,以后放一勺。”

    梅沙姨赶紧点头。“是,公主殿下。我记下了。”她把饼干碟子往南宫绫羽的方向推了推。“那这个——”

    南宫绫羽看了一眼那碟饼干。浅金色的饼干上嵌着碎杏仁,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饼干在牙齿之间碎开,黄油的香味和蜂蜜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这个也甜了。”

    梅沙姨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我下次少放蜂蜜。”

    “不用。饼干不做了。以后早上准备水果就好。红色的那种。”

    “草莓?树莓?”

    “都可以。”

    梅沙姨把饼干碟子收起来,放回托盘上。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南宫绫羽放下茶杯。

    “饼干很好吃。是我口味变了。不是你做的不好。”

    梅沙姨的眼眶红了一瞬,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我去给您准备洗澡水。”

    浴室在房间的另一侧。南宫绫羽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被晨光照得微微发暖。她走进浴室的时候,梅沙姨已经在浴缸里放好了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玫瑰花瓣,热气蒸腾,把整个浴室都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她脱掉睡裙。白色的丝绸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脚踝周围。她跨出来,赤脚踩在浴室的大理石地面上。石头是温的,底下铺了地暖。

    她走到落地镜前面。

    镜子里的自己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梢的紫色在浴室的雾气里变得很淡。紫色的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雾气在镜面上凝成一层很薄的水膜,让镜子里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点。

    她转过身,回头看着镜子里的后背。

    脊背的线条从颈后延伸下去,在肩胛骨的地方微微隆起,然后顺着脊柱一路往下收,收成一条很浅的沟。皮肤是均匀的象牙白。肩胛骨的弧度很流畅,肩胛之间的凹陷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抬起右手,把银白色的长发拢到一侧胸前。整个后背完全露出来了。脊柱的线条从颈后一直延伸到腰窝,笔直的,每一节椎骨的起伏都很含蓄。腰很细,腰窝在脊柱两侧微微凹陷,对称的,浅浅的。皮肤光滑得没有任何纹路,像一整块暖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浴缸。热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她慢慢坐下去,水漫过腰,漫过胸口,最后在锁骨的位置停住了。玫瑰花瓣在她周围浮沉。她把头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热水把全身都包裹住了。银白色的长发在水面上散开。

    小主,

    她泡了很久。久到指尖的皮肤起了皱。她从浴缸里站起来,水从身上淌下来,哗啦啦地落回浴缸里。玫瑰花瓣贴在她的肩膀上,贴在她的大腿上。她把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放回水面上。

    梅沙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捧着一条很大的浴巾,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南宫绫羽接过来,把身体裹住。浴巾很软,吸水性很好,贴在皮肤上,把水珠一点一点吸走。

    她从浴室里走出来。

    衣柜已经打开了。梅沙姨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拎着两套衣服,左一套右一套。

    “这套是淡金色的,很衬您的发色。这套是月白的,袖口绣了银线。”梅沙姨把两套衣服举高了让她看。

    南宫绫羽看了一眼淡金色的那套。领口开得很低,腰收得很紧,裙摆上缀满了珠子。

    “月白的。”

    梅沙姨把淡金色的那套挂回去,把月白的那套捧过来。上衣是丝质的,领口开到锁骨,袖口收得很窄,边缘绣着一圈很细的银线。裙子是同样颜色的,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垂到小腿。

    她先穿上内衣。然后套上衬裙,衬裙的料子很薄,贴在皮肤上凉凉的。然后拿起上衣。丝质的料子在手指间滑过去,凉凉的,很轻。她把胳膊伸进袖子里,上衣落在肩膀上。领口刚好开到锁骨的位置,露出脖子和锁骨的线条。袖口的银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然后是裙子。她把裙子从脚下套上去,拉到腰际。腰线收得刚好,不紧不松。裙摆垂到小腿。

    她站在镜子前面。

    月白色的衣料把她的肤色衬得更白。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发梢的紫色在月白色的衣料上显出来了一点点。领口露出的锁骨线条很清晰。袖口的银线和她的戒指呼应着。裙摆垂在小腿处,露出脚踝的弧度。

    梅沙姨看着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公主殿下,您真好看。”

    南宫绫羽从镜子里看着梅沙姨。梅沙姨的眼睛红了。

    “您小时候,也喜欢站在镜子前面。穿着陛下的披风,拖在地上,走来走去。说,梅沙姨,我长大了要当女王。我说,公主殿下,您现在还不是女王,是公主。您说,那我要当最厉害的公主。”

    南宫绫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后来呢?”

    “后来啊……”

    梅沙姨的声音哽住了。

    南宫绫羽从镜子前面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晨风涌进来,带着桂花树的味道。月白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小九从床上跳下来,跳到窗台上,挨着她的手趴下。

    “梅沙姨。桂花树开花的季节是秋天。现在是什么时候。”

    “快入秋了,公主殿下。再有一个多月,桂花就开了。”

    南宫绫羽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树冠在晨风里沙沙响。叶子的颜色已经开始变深了,从夏天的翠绿变成秋天的墨绿。枝头零星结了几个很小的花苞,青色的,藏在叶子中间。

    “一个多月。”她说。

    “是。一个多月。到时候整个摘月阁都是桂花香。您小时候最喜欢把桂花摘下来,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早上醒来,头发上全是香味。”

    南宫绫羽伸出手,把窗台上落着的一片枯叶捡起来。去年的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完全干枯了。她把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叶子被风吹起来,翻了几翻,落在桂花树的树根处。

    “该用早餐了。”梅沙姨轻声提醒。

    片刻之后……

    餐厅在摘月阁的一层。南宫绫羽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珂狄文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礼服,白色的衬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族徽。金发整齐地梳到脑后。眼窝还是很深,眼睛下面的阴影还是很重,但比昨天淡了一点点。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喝了一半。手边摊着一份文件,密密麻麻的字,他正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把文件合上了。

    “早。”

    南宫绫羽在他对面坐下来。餐桌是长方形的,不大,坐四个人刚好。桌上铺着浅色的桌布,中间放着一只细长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枝白色的玫瑰。餐具已经摆好了,银质的刀叉,白色的瓷盘,水晶杯里倒着清水。

    梅沙姨端上来第一道菜。一小碗水果拼盘,草莓和树莓,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蜜瓜。红色的水果在白瓷碗里,颜色很亮。

    “梅沙姨说你早上不吃饼干了。”珂狄文说。

    “太甜了。”

    “你小时候能吃好几块。”

    “人是会变的,不是吗?”

    珂狄文没有再接话。他把文件推到一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梅沙姨端上来第二道菜。烤面包片,切成三角形,边缘烤得焦黄。配一小碟黄油,一小碟果酱。果酱是深红色的,里面有细小的籽。

    “树莓酱。梅沙姨夏天的时候自己熬的。”珂狄文说。

    小主,

    南宫绫羽拿起一片面包,抹了一层黄油。没有动果酱。她咬了一口。面包外皮酥脆,里面松软。黄油的咸味在舌尖上化开。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珂狄文问。

    “回学院。”

    珂狄文的刀叉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盘子里的煎蛋。

    “你是长公主,也是名正言顺的执政者,不跟我一起上朝吗?”

    “我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送我过去就行。”

    “那就等到早朝之后,我让人安排马车。”

    “我现在就走。”

    珂狄文抬起头看着她。南宫绫羽在往第二片面包上抹黄油,动作不快不慢。

    “爱丽丝,你是长公主,位同副君。早朝你应该在场。”

    “我是精灵学院的学生。今天的课不能耽误。”

    “你现在的身份已经公开了。整个帝都都知道你是长公主。你穿着校服走进精灵学院,会发生什么,你想过吗。”

    “想过。”

    “然后呢?”

    “当然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珂狄文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安保问题——”

    “你是不是对我的战斗力有什么误解?”

    珂狄文沉默了一瞬。他看着南宫绫羽。南宫绫羽在把面包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从头到尾,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他说。“入学手续已经办妥了。但你以长公主的身份回校,不能就这么走进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从正门进去。有仪仗,有迎接,有公示。让所有人知道你是谁。不是炫耀。是让他们知道,以后再想踩你,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南宫绫羽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还真是讲究排场,华而不实。”

    珂狄文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马车八点整在门口等你。”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南宫绫羽坐在餐桌旁边。白色的玫瑰在花瓶里一动不动。她把水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

    梅沙姨从厨房里探出头。

    “公主殿下,您真的要去学院?”

    “真的。”

    梅沙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八点整。

    南宫绫羽走出摘月阁的时候,门廊下的侍从同时站直了身体。

    马车停在台阶下面。白色的车厢,镶着金边,车门上雕刻着精灵族的族徽。拉车的是四匹白马,鬃毛编成了辫子,辫子里编着银色的丝带。车厢两侧各站了六名侍从,穿着墨绿色的礼服,腰间佩着银色的仪仗剑。马车前后还各跟了两辆小一些的马车,坐的是随行的侍女和侍卫。

    车夫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板挺得很直。看见南宫绫羽走出来,他立刻从车座上跳下来,拉开车门。

    南宫绫羽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支队伍。

    “梅沙姨。我只是去学院。”

    “陛下吩咐的。说长公主出行,不能失了礼数。”

    南宫绫羽没有再说。她今天穿的校服和昨天梅沙姨准备的那套月白色不同。上衣是纯白色的丝质料子,领口开到锁骨,袖口收得很窄,边缘绣着一圈极细的金线。裙子是同样颜色的,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垂到小腿。左肩披着一件短披风,纯白色的,边缘绣着金色的族徽。披风只覆住左肩,斜斜地垂到背后。披风的里衬是淡金色的,飘起来的时候露出一点点。

    小九趴在她左肩上,尾巴卷着她的脖子。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发梢的紫色在晨光里显出来一点点。紫色的眼睛看着前方。

    她上了车。梅沙姨把车窗的纱帘放下来。

    马车动了。整支队伍跟着动起来。侍从们步行跟在马车两侧,步伐整齐。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碾过白色的大理石路面,碾过梧桐树影斑驳的路面。从皇宫正门驶出去,驶进帝都的街道。

    南宫绫羽把纱帘拉开一角。

    街上的人比昨天多。马车队伍经过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有人摘下帽子,有人弯下腰。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侍从们整齐的脚步声。

    她把纱帘放下了。

    精灵学院坐落在帝都东边。从皇宫到学院,马车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学院的铁门今天大开着。门两侧的立柱上雕刻着精灵族的古树图案,立柱上挂了银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着精灵族的族徽。铁门两边各站了一排学生,穿着深蓝色的校服,站得整整齐齐。

    学院的所有高层都站在最前面。院长穿着正式的礼服,领口别着银色的徽章,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玫瑰。副院长站在他旁边。各年级的级主任排成一排。再往后是各个学科的负责人。

    马车队伍在铁门前停下了。

    车夫跳下车,拉开车门。

    南宫绫羽下了车。

    白色的上衣和裙子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左肩的披风在风里轻轻飘动,露出淡金色的里衬。小九趴在她左肩上,尾巴卷着她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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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长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捧着那束白玫瑰,弯下腰。

    “精灵学院全体师生,恭迎长公主殿下回校。”

    他身后的所有人同时弯下腰。铁门两侧的学生们也弯下了腰。所有人的声音汇成一句话。

    “恭迎长公主殿下回校。”

    声音在学院的上空回荡,惊起了铁门内梧桐树上的几只鸟。

    南宫绫羽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在风里轻轻飘动。她看着面前弯着腰的院长,看着院长手里那束白玫瑰。

    “院长。我原来的学籍档案,用的是哪个名字。”

    院长直起腰,愣了一下。

    “白菡琪,殿下。”

    “档案还在吗。”

    “在。存档室里。一直保留着。”

    “好。”

    她从他手里接过白玫瑰。手指碰到花束的时候,院长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今天回来,是作为学生回来的。不是作为长公主。”

    院长的嘴唇动了一下。“是,殿下,您的一切学籍手续已经办理完毕。从今天起,您正式以长公主的身份在本院就读。”

    南宫绫羽点了点头。

    她从院长身边走过去。白色的裙摆扫过灰色的石板路面。披风在身后飘起来,露出淡金色的里衬。院长和所有高层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只有她的脚步声,和小九尾巴扫过她脖子的细微声响。

    马车队伍停在校门外。随行的侍女和侍卫们留在原地。只有两个侍女远远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南宫绫羽一个人走在学院的主路上。

    路两边是草坪和花坛。花坛里种着各色的玫瑰。有几个学生走在路边,远远看见她,立刻停下来,低下头。等她走过去了才敢继续走,脚步比刚才轻了很多。

    她走到教学楼前面的广场上。

    广场很大,铺着灰色的大理石。中央立着一座雕像——一个精灵族的女性,穿着长袍,手里捧着一本书。

    “……这么快就把我的雕像给弄到学院里了?”

    南宫绫羽有些无语

    广场上本来有学生在走动。她走进广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住了。

    先是最近处的几个学生停下了脚步。然后是花坛旁边的学生。然后是台阶上的学生。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有人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有人张着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南宫绫羽没有停。她穿过广场,白色的披风在身后飘动。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她走到广场中央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惊呼。然后是一阵骚动,像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骚动很快被压下去了,被那些学生自己压下去的。没有人敢大声说话。但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草丛里的虫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是白菡琪?头发颜色不对……”

    “你还没看公示栏吗。白菡琪就是长公主。粉头发是伪装,银白色才是真的。”

    “我和她同班。她坐过我旁边。”

    “你跟她说过话吗。”

    “说过。我问她借过一次笔。她借给我了。”

    “然后呢。”

    “我说了谢谢。她说不客气。”

    “你可能是整个学院最安全的人。”

    “她有次跟我借过一次伞。后来还回来了,伞柄上系了一根蓝色的丝带。”

    “那根丝带你留着吗。”

    “留着。夹在书里。”

    “千万别弄丢了。”

    “我上学期在走廊里撞过她。撞完我没道歉。我以为她是平民。”

    “你现在去道歉还来得及吗。”

    “她肯定不记得我。她那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你最好祈祷她不记得你。”

    “我上周在食堂和她拼过桌。她坐在我对面,吃了一份树莓蛋糕。我全程没敢抬头。”

    “你怕什么。”

    “怕她看见我吃相不好。”

    “她根本没看你吧。”

    “……对。她根本没看我。”

    在这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里,有一道目光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道目光来自人群边缘。一个穿着天蓝色校服的男生站在那里,校服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是侯爵家族的标志。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头发是深褐色的,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很白,不是正常的白,是血色褪尽之后的那种白。

    雷克斯。

    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两只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指节发白。他看着广场中央那个穿着白色校服、披着金色里衬披风的身影,嘴唇在微微发抖。

    旁边的人推了推他。

    “雷克斯,你之前不是送过她花吗?还被她钉在树上了。当时你说什么来着——‘明白了’。你明白什么了?”

    雷克斯没有说话。

    那个人又推了他一下。

    “喂,你那时候到底知不知道她是长公主?”

    雷克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雷克斯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穿过广场。她走得不快不慢,披风在身后飘起来,露出淡金色的里衬。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从头到尾,她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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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我当时送花给她。我说,我父亲是侯爵。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侯爵的儿子,配一个平民,绰绰有余。我还觉得是屈尊了。”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

    “你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是。”雷克斯的声音沙哑了。“我就是这么想的。侯爵的儿子追平民,是天大的面子。她应该感激才对。她不但不感激,还把花钉在树上。我当时觉得,这个女生太傲了。傲得不识抬举。”

    他停了一下。喉结又动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傲。她是真的不需要。侯爵的儿子,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不是她看不起我。是她根本不需要看我。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在我够不到的地方了。”

    旁边的人沉默了。

    雷克斯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知道了答案之后,认命的笑。

    “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转过身,从人群里挤出去。脚步很快。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消失在花坛后面。

    南宫绫羽穿过广场,走到公示栏前面。

    公示栏是玻璃的,里面贴着各种通知——考试安排,社团活动,食堂菜谱。在公示栏最中间的位置,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白色的纸,黑色的字,盖着学院的银章和皇室的族徽。告示上的字写得很大,隔着几步远就能看清。

    告示上写着——

    “兹有学生白菡琪,经皇室正式确认,其真实身份为精灵族长公主南宫绫羽殿下。自即日起,恢复其本名及长公主身份。学籍档案同步更新。原平民身份系长公主殿下游历期间所用化名。长公主殿下在校期间,一切待遇按皇室成员标准执行。特此公示。”

    落款是院长的签名和日期。日期是今天。

    南宫绫羽看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玻璃上映出她的脸。银白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睛,白色的校服,左肩的披风。和告示上那个名字一样。

    她转过身。

    广场上的人比刚才多了。很多学生从教学楼里出来,从走廊里探出头,从花坛后面绕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人躲在人群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有人站在台阶上,踮着脚看。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

    人群像被风吹过的草丛一样,微微往后仰了一下。没有人敢和她对视超过一秒。她的目光扫到哪个方向,那个方向的人就会低下头,或者移开视线,或者假装在看别的东西。

    人群边缘有几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贵族子弟。他们的校服比普通学生多了一条银色的镶边。他们没有站在人群中间,而是缩在最边缘的位置,几乎要退到花坛后面去了。有一个个子很高的,肩膀很宽,头发是深棕色的。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他的脸色很白。

    南宫绫羽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扫过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像看路边的石头一样扫过去了。

    那个高个子的贵族子弟,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的膝盖弯了一瞬,差点没站住。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南宫绫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穿过广场,走过玫瑰园。玫瑰园里的玫瑰在阳光下开得很盛。红的,白的,粉的。她没有停下来看。

    路的尽头是那栋三层的独立宿舍。灰白色的外墙,窗户上摆着盆栽。门口站着宿管老师,穿着深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看见南宫绫羽走过来,她立刻弯下腰。

    “长公主殿下。您的宿舍已经安排好了。就是这栋。三层,带独立花园。是整个学院最好的一栋。您的主卧在三层,带独立浴室和书房。一层是客厅和餐厅。二层有四间卧室。”

    南宫绫羽点了点头。她没有立刻走进去。她站在原地,看着宿管老师。

    “黎光和黎玥住在哪。”

    宿管老师微微一愣,随即立刻回答:“他们现在还住在原本的宿舍里。”

    “让他们搬过来。二层不是有四间卧室吗。给他们两间。”

    宿管老师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再说“需要请示院长”之类的话。她只是弯下腰。

    “是,殿下。我这就去安排。”

    南宫绫羽转过身。两个侍女中的一个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

    “去跟院长说。黎光和黎玥,从今天起搬进长公主的宿舍。今天之内办完。”

    “是,殿下。”

    侍女转身快步走了。

    南宫绫羽走进宿舍楼。

    门厅铺着浅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风景画。画的是精灵帝都的黄昏。金色的光洒在白色的大理石建筑上,梧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楼梯在右手边,扶手是铁艺的缠枝花纹。客厅在左手边,摆着一套米白色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只细长的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白色的玫瑰。餐厅在客厅后面,长方形的餐桌,能坐八个人。

    她没有上楼。她站在门厅里,看着墙上那幅风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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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九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跳到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回过头看她。

    她看了那幅画很久。

    然后她上了楼。

    三层的主卧比她想象中要大。窗户对着玫瑰园,窗台上摆着一排盆栽。床很大,铺着月白色的床单,枕头上放着一只兔子的布偶。和摘月阁那只一模一样。书桌靠着另一面墙,桌上摆着几本书,还有一个笔筒。书桌旁边是一个小书架,书架上已经放满了书。

    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玫瑰的香气涌进来。窗外的玫瑰园在午前的阳光里开得很盛。红的,白的,粉的。风吹过来,花丛轻轻晃动。

    小九跳到窗台上,挨着她的手趴下。尾巴垂在窗台外面,轻轻晃着。

    她站在那里,白色的披风在风里飘动。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

    楼下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很轻,但她听得见。是侍女们在搬行李。木箱抬上楼梯的声音,开门关门的声音,压低了的交谈声。

    然后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绫羽住三层?那我要住她隔壁。”

    是黎玥。声音里带着一点跃跃欲试,像是在挑房间。

    “二层有四间卧室,黎玥小姐可以随便挑。”侍女的声音。

    “那我要窗户对着玫瑰园的那间。哥,你住我对面。”

    黎光的声音传过来,很平,很稳。

    “好。”

    脚步声上了楼梯。开门的声音。黎玥的脚步声在二层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

    “这间。就这间。窗户对着玫瑰园,能看见绫羽的窗户。”

    南宫绫羽站在三层的窗边。她听见黎玥推开窗户的声音,然后黎玥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

    “白姐姐!你在上面吗?”

    南宫绫羽低下头。黎玥从二层的窗户里探出头,仰着脸往上看。黑色的长发扎成马尾,从窗台边垂下去。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拘谨,只有一种很自然的、像看见了熟悉的人之后的高兴。

    “在。”南宫绫羽说。

    “你的窗户对着哪边?”

    “也是玫瑰园。”

    “那以后我喊你,你就能听见了。不用上楼敲门。”

    南宫绫羽看着她。黎玥的眼睛在午前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好啊,以后,叫我绫羽吧。”

    黎玥笑了一下,把头缩回去了。

    南宫绫羽站在窗边,看着玫瑰园。小九的尾巴在她手边轻轻扫过。

    楼下又传来脚步声。是黎光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他没有像黎玥那样挑房间,也没有说话。南宫绫羽只听见他推开一扇门,走进去,然后门关上了。

    侍女们的脚步声在楼梯上上上下下。木箱被抬进二层,放下,打开。衣料摩擦的声音,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书籍被码放上架的声音。这些声音持续了很久,然后渐渐稀疏,最后安静下来。

    南宫绫羽站在窗边。窗外的玫瑰在风里摇晃。午前的阳光照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照在白色的披风上,照在她无名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上。

    楼下,黎玥的窗户还开着。从里面传来她哼歌的声音。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想到哪里哼到哪里。

    黎光的窗户也开了。没有人声,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很慢。一页,又一页。

    南宫绫羽站在那里。小九的尾巴在她手边轻轻扫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

    午前的阳光照在戒面上,折了一道很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