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狄文站在摘月阁门口,看着那支白色的队伍驶出皇宫侧门。

    四匹白马拉着镶金边的车厢,侍从们步行跟在两侧,步伐整齐。马车转过梧桐树影斑驳的弯道,被树冠遮住了。车厢顶部那面绣着族徽的银色旗帜在树影间闪了一下,也看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晨风从花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玫瑰的香气,把他金发吹起来几缕,又落回去。

    侍从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已经等了很久。他手里捧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的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掀起来。侍从官用手指按住它,按下去,又被风吹起来。他不敢催。他站在那里,看着国王陛下的背影。金发垂在深灰色礼服的领口上,被风吹动的时候,能看见发尾有几根分叉。肩膀的线条在礼服下面绷得很紧。

    珂狄文转过身。

    “走吧。”

    侍从官立刻跟上。他跟在珂狄文右后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把文件捧在胸前,步子迈得比平时小,以免脚步声太重。

    议政厅在皇宫主殿的二层。

    珂狄文走进去的时候,厅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他们穿着各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不同形状的徽章。有人胸前挂着绶带,有人肩上缀着流苏。这些颜色在议政厅深色的木墙和暗红色的地毯中间,显得格外扎眼。所有人同时弯下腰,右手抚在左胸上。

    “陛下。”

    珂狄文走到长桌尽头的主位坐下。椅子是高背的,深色的橡木,扶手上雕刻着藤蔓图案。他的背靠在椅背上,金发铺在深色的木头上。侍从官把文件放在他面前,退到侧后方,双手交叠在身前。珂狄文抬了一下手指。所有人直起腰,在长桌两侧落座。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然后安静了。

    财政大臣坐在珂狄文右手边第一个位置。他穿着深蓝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金币形状的银质徽章。头发是灰白色的,鬓角修剪得很整齐。手指很瘦,指节突出,正把一份文件从桌上推过来。

    “陛下。上个月的王室支出报表。请您过目。”

    珂狄文没有看那份文件。他的目光落在财政大臣脸上,财政大臣的喉结动了一下。

    “念。”

    财政大臣把文件拿回去,翻开。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往下移。

    “宫廷日常开支,与上月持平。长公主殿下回宫后的各项用度,包括摘月阁的修缮、侍从增配、衣物定制、马车仪仗,共计四万七千金币。接风宴花费两万三千金币。”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珂狄文一眼,又迅速低下去。“此外,陛下下令处死的地牢看守共十七人,抚恤金——”

    “抚恤金?”

    珂狄文的声音不大。财政大臣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整个议政厅的温度降了一截。

    财政大臣的嘴唇动了一下。“按律例,处决人犯需向其家属发放抚恤金。每人三百金币。十七人共计五千一百金币。”他把文件放下,手指从纸面上移开,放在桌沿上,指尖微微发白。

    珂狄文看着财政大臣。财政大臣没有抬头。

    “十七个人。在皇宫地牢里,对长公主动用私刑。十二年。你现在告诉我,他们的家属要领抚恤金。”

    财政大臣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点。“陛下。这是律例。律例规定,凡经皇室下令处决者,无论所犯何罪,其家属均可领取抚恤金。此律自精灵族立国以来从未更改。”

    珂狄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了。

    “那就改。”

    财政大臣抬起头,嘴唇张了一下。他想说,律例不能轻易更改。他想说,这需要议政厅三分之二以上通过。他想说,这会引发贵族们的不满。但他看着珂狄文的脸,什么都没说出来。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眼窝还是很深,眼睛下面的阴影还是很重。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些阴影被照得更清楚了。财政大臣把文件合上了。

    “是。陛下。我这就起草修订案。”

    珂狄文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下一个站起来的是礼部大臣,穿着深紫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羽毛形状的金色徽章。他的个子不高,肩膀很窄,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站起来的时候羊皮纸在手里转了一圈。

    “陛下。长公主殿下的正式册封典礼,日期拟定在下月第一个礼拜日。典礼流程、宾客名单、仪仗规格,臣已草拟完毕。”

    他把羊皮纸展开。纸面在他手里微微颤动,发出一阵很轻的脆响。

    “宾客名单包括所有在帝都的侯爵以上贵族。九牧、北境同盟、荣耀帝国、幻鸢城、暗血公国、神圣教廷的使节均已发出邀请。目前收到回复的有——”他的手指在羊皮纸上移动。“九牧,北境同盟尚未回复。暗血公国元首芬妮?乌菲阁下将亲自前来,幻鸢城,荣耀帝国和神圣教廷的使节表示需请示本国。”

    他停了一下,手指停在羊皮纸中段。“此外,有几位侯爵联名上书。他们质疑长公主殿下的身份。”

    小主,

    议政厅里的空气静止了一瞬。

    “质疑什么。”

    “质疑长公主殿下是否确为皇室血脉。他们称,殿下离宫多年,面貌已与幼时大不相同。虽有陛下的血亲认证,但从法理上——”礼部大臣的声音越来越低。

    “从法理上怎样。”

    “从法理上,单一血亲认证不足以确立继承权。按精灵族王位继承法,确立王室成员身份需两名以上直系血亲的认证,或通过血脉验证仪式。陛下是唯一健在的直系血亲。因此他们要求……对长公主殿下进行血脉验证。”

    礼部大臣说完了。他把羊皮纸放下,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袍子上蹭了一下。

    珂狄文看着那份羊皮纸。密密麻麻的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联名上书的侯爵们。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

    “告诉他们。长公主的身份,不需要他们质疑。也不需要他们认可。册封典礼照常进行。不愿意出席的,可以不出席。”

    礼部大臣愣了一下。“陛下,这……这不合规矩。按律例——”

    “按律例。按律例她五岁那年就不该被关进地牢。按律例她十二岁那年就不该被人用铁棍敲手指。按律例她就不该在馊饭和鞭子和石头中间长到十七岁。你现在跟我讲律例?”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高。但议政厅里所有人的后背都贴紧了椅背。礼部大臣站在那里,脸色发白。羊皮纸在他手边静静地躺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鸟叫声都停了。长到侍从官在后面悄悄换了一次脚。

    珂狄文把目光从羊皮纸上收回来。

    “继续。”

    礼部大臣重新拿起羊皮纸。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是。陛下。册封典礼的仪仗规格,按副君标准配置。仪仗队三百人,礼乐队八十人。典礼路线从皇宫正门至帝都广场,全长三里。沿途设观礼台十二处。以上全部。”

    他坐下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下一个是军务大臣。穿着绿色的礼服,肩膀很宽,腰挺得笔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他的腿碰了一下。他没有拿任何文件,两只手垂在身侧。

    “陛下。帝都卫戍部队的换防计划,上个月已经执行完毕。目前驻守帝都的是第三、第五、第七卫戍团,共计一万两千人。长公主殿下出行期间,臣已增派一队侍卫暗中随行。全是精锐。”他停了一下。“长公主殿下似乎有所察觉。”

    “她知道了?”

    “是。殿下没有驱赶他们。只是让他们跟得远一点。”

    珂狄文点了点头。军务大臣坐下来。椅子腿又响了一声。

    后面站起来的是内务大臣。然后是司法大臣。然后是几个没有具体职务但爵位很高的顾问贵族。每个人说话的时候,珂狄文都看着他们。但每个人说完坐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往窗外飘一下。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已经有些泛黄了。他看一会儿梧桐树,再把目光收回来。

    最后一个议题结束的时候,侍从官往前走了一步。“陛下。今日议政完毕。”

    所有人站起来,右手抚在左胸上,弯下腰。珂狄文站起来,从长桌尽头走出去。深灰色礼服的衣角在大理石地面上扫过。他走出议政厅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呼气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同时把憋着的气吐出来了。他没有回头。

    书房在议政厅走廊的尽头。

    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架上塞满了书和卷轴,颜色深浅不一,新旧交叠。有些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窗边是一张很大的书桌,橡木的,桌面边缘刻着一圈藤蔓图案。桌上堆着三摞文件。每一摞都有拳头那么高。

    珂狄文在书桌后面坐下。椅子是同一块橡木做的,扶手上的藤蔓图案被手掌磨得光滑发亮。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开。

    是关于东南边境贸易协定的续签申请。精灵族和九牧之间的几条商路,协定每三年续签一次。他看了几行。文字在纸面上排列得很整齐,黑色的墨水,工整的书记官体。边境税率。商品名录。争议仲裁条款。他的目光从第一行移到第十行,从第十行移到第二十行。看到第三十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前二十行写了什么。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第二份文件是帝都第三季度的财政预算执行报告。各项支出的结算清单,密密麻麻的数字,精确到个位数。宫廷支出,军费支出,公共工程支出,教育支出……他用手指点着那些数字,一行一行往下移。移到“王室成员教育支出”这一栏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一栏的金额比上一季度增加了不少。增加的部分,是精灵学院长公主专属宿舍的修缮费用,以及配套的侍从、教具、藏书。他看了一会儿这个数字,然后把文件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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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份文件是关于贵族子弟入读精灵学院的名额分配方案。每年都有一批贵族子弟申请入学,名额有限,需要议政厅审批。今年的申请名单附在方案后面。他扫了一眼那些名字。有些姓氏他很熟悉,是几代的老贵族。有些姓氏他没怎么见过,大概是新晋的。他把名单放下。窗外传来一阵鸟叫,很尖,很短。他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文件上。但他没有在看文件。他的目光穿过纸面,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他在想那辆马车。

    四匹白马拉着它驶出皇宫侧门,驶过梧桐树影斑驳的街道。车厢里坐着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女子。紫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纱帘被她拉开了一角。她在看街边的行人,行人也在看她。

    她在想什么?她坐在马车里,看着那些弯腰行礼的人,会想什么呢?她走进精灵学院的铁门,接过院长递来的白玫瑰,在想什么?她站在公示栏前面,看着那张写着“白菡琪即长公主南宫绫羽”的告示,又会想什么?她穿过广场,听见身后那些窃窃私语,在想什么。她走进那栋三层的宿舍,推开三层主卧的窗户,看着玫瑰园,会想什么?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珂狄文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文件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写过无数份旨意,盖过无数枚印章。这双手把她关进地牢,这双手在她的颈环打造令上签了字,这双手在她被铁棍敲手指的时候,在批奏折。在她被鞭子抽背的时候,在翻阅古籍。在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发抖的时候,在研究万人转灵大阵。

    “草!”

    他忍不住咒骂出声

    窗外又传来一阵鸟叫。比刚才那声更长,更尖。然后扑棱棱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从梧桐树上飞起来,飞远了。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按在文件上。纸面是凉的。他用力按了一下,纸面陷下去一点点。然后他松开手。

    他继续批文件。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文件堆的边缘移到中央,从中央移到另一侧的边缘。光斑的形状也在变。开始是一个长方形,然后被窗框的影子切成两半,然后变成平行四边形,越拉越长。

    侍从官进来换了两次茶。第一次换茶的时候,珂狄文没有抬头。茶杯放在桌角,冒着热气,玫瑰和柑橘的香气在书房里散开。热气从杯口升起来,细细的一条,升到半空中就散了。第二次换茶的时候,热气已经没有了。侍从官把凉掉的茶端走,换了新的。珂狄文还是没有抬头。

    最后一摞文件终于矮下去了。从拳头那么高变成手指那么厚,从手指那么厚变成几页纸。他翻开最后一份文件——关于长公主册封典礼的安保方案。军务大臣起草的,字迹工整,每一页都编了号。典礼当日帝都广场的警戒线设置,主要街道的交通管制,紧急疏散路线,应急预案。每一个细节都写在上面。

    他看着这份方案。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他没有签字,只是把文件放在一边。和那摞已经批完的文件分开放。侍从官进来收文件的时候,他指了指那份安保方案。

    “这个留下。”

    “是……”

    侍从官点了点头,把其他文件抱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了。窗外的鸟叫声停了。梧桐树的影子在桌面上慢慢移动。茶杯里的热气已经彻底散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映着天花板的倒影。

    珂狄文靠在椅背上。深灰色礼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衬衣的第一颗纽扣。金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眼睛下面的阴影比早上更深了。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眼皮很重,合上之后就不想再睁开了。但他还是睁开了。

    他把那份安保方案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羽毛笔。笔尖蘸了墨水,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签了自己的名字——【南宫镜尘】珂狄文。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

    他把笔放下,把文件合上。手从文件上移开,垂在身侧。肩膀的线条从绷紧的状态松下来一点。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呼了很久,像是从早上就开始憋着的。

    他准备站起来。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椅子的重心往后移,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国王陛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政了?”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近。不到三步。珂狄文的身体定住了。手还撑在桌沿上,身体还保持着要站起来的姿势。但他的眼睛变了。疲惫从瞳孔里褪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下去,露出底下冷而硬的岩石。

    他没有立刻回头。

    小主,

    “平时很少见到你商讨政务,怎么今日突然处理了这么多公文?”

    那个声音又开口了。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像茶水里浮着一层油。珂狄文转过身。

    书房靠近门口的书架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线条很硬。他的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袖口垂下来,看不见手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但他站的地方恰好是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书架在他身后投下大片的暗色,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一半。

    珂狄文看着他。原本疲惫的眼神已经完全不见了。瞳孔闪烁出如同刀刃在月光下折出来的光。

    “耿鸷铨。”

    声音不大,但书房里的温度随着这两个字降了一截。

    “虽然我有求于你,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骑在我头上。”

    珂狄文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段冷冰冰的距离。

    “我想要的,是和绫羽一样强大的死亡权柄的力量,而不是你这双月龙城的精灵龙族叛徒的指指点点。”

    他往前走了半步。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很实很短的响。

    “我劝你最好给我放尊重一点。否则,你就别想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耿鸷铨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是交叠在身前。然后他笑了。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传出来,像石头在水底滚动。

    “呵呵呵……”

    他抬起手,把兜帽往后推下去。灰白色的头发露出来,被兜帽压得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他的面容俊朗,皮肤是那种很久不见日光的白。但他的左脸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道符文。从颧骨开始,绕过眼眶,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形状像闪电,又像某种古老文字的一笔。纹路的颜色是一种很深的紫。紫到几乎和皮肤下面的血管融为一体。符文在他脸上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光芒,但看久了会觉得它在微微蠕动。

    珂狄文看着那道符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耿鸷铨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嘴角往上一挑。

    “看来,你妹妹幼年时的遭遇给了你相当大的冲击啊。”

    他的声音里满是讥讽,每一个字都像被油浸过,滑腻腻的。

    “你这个不称职的哥哥,终于想要为妹妹支棱一次了?”

    珂狄文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耿鸷铨看着他握紧的拳头,笑意更深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阳光落在他灰白色的头发上,落在他瘦削的颧骨上,落在他左脸那道紫色的符文上。符文在阳光里还是没有任何光芒,像一道裂痕。

    “你究竟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明明知道,也不作为呢?”

    他的声音突然变轻了。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毯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扎进珂狄文的耳朵里。

    “还是说——所有发生在地牢里的虐待,都是你默许之下的产物呢?呵呵呵……”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梧桐树的影子在桌面上停住。茶杯里的水面纹丝不动。珂狄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杀意

    “给我闭嘴!”

    他拍案而起。手掌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茶杯在桌角晃了一下,水面剧烈地荡开,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橡木桌面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他死死地盯着耿鸷铨。两个人的脸相距不过十几公分。近到他能看见耿鸷铨左脸上那道符文最细微的纹路。近到他能闻见耿鸷铨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旧书堆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耿鸷铨。我还想问你呢。追杀绫羽的人,是不是你派出来的?”

    耿鸷铨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灰白色的睫毛在阳光里几乎透明。然后他又笑了。这一次笑声比刚才更长,更高。笑到一半,他突然收住了。脸上的笑意像被人一把扯掉。

    “呵呵呵……聪明。是我。以你的名义派出来的。”

    珂狄文的瞳孔猛地放大。他的右拳举了起来。白金色的光芒从指缝里泄出来,把整个书房照得雪亮。书架上的书脊被照得发白,茶杯里的水面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梧桐树的影子被冲散了。

    耿鸷铨看着那只裹着白金色光芒的拳头。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相反,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刀刃的光。是那种看见了什么有趣东西之后,从眼底深处泛起来的亮。

    “可你知道吗?如果我不那样做,根本无法唤醒你妹妹体内那属于死亡权柄的杀戮力量。”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了。不是刚才那种滑腻腻的腔调。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藏在她身体里的恶魔就永远无法苏醒。而你,也就永远找不到你寻找了一辈子的答案。”

    珂狄文的拳头举在半空中。白金色的光芒在他指缝间流转,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耿鸷铨举起双手。手掌朝外,手指张开。脸上挂着一个戏谑的笑容。

    “只可惜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那个叫欧阳瀚龙的毛头小子把她救下来了。原本会转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的她,居然逐渐控制了这股力量……”

    小主,

    他歪了歪头,灰白色的头发从额前滑下去。他的目光从珂狄文的拳头移到他脸上,停在他眼睛上。

    “哦——说到那个小子,你应该看到你妹妹手上的戒指了吧?”

    珂狄文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耿鸷铨的眼睛亮了一瞬。他捕捉到了那一瞬。

    “不妨告诉你。你的妹妹,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了。”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去。钉完了,他停了一下,欣赏珂狄文脸上的表情。

    “自己家的白菜被一头猪拱了。这个消息你听了会震怒吗?啊哈哈哈哈——”

    笑声在书房里炸开。尖锐,刺耳,像铁片刮过玻璃。书架上的书似乎都在微微震颤。梧桐树上的鸟被惊起来,扑棱棱飞走了。

    珂狄文的拳头举在那里。白金色的光芒在他指缝间明灭不定。他看着耿鸷铨狂笑的脸。看着那道环绕左眼的紫色符文随着笑声微微扭曲。看着灰白色的头发在阳光里抖动。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拳头放下了。

    白金色的光芒从他指缝间消散,像水渗进沙子里。书房里的光恢复了正常。阳光重新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几滴已经干涸的茶渍上。梧桐树的影子重新聚拢,安安静静地铺在书桌边缘。

    耿鸷铨的笑声停了。他看着珂狄文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已经松开了,手指微微张开,掌心里有几道月牙形的红印。

    “哼。”

    珂狄文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妹妹认可的那个人,可不会像你这样。”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这一点,我还是相信她的眼光的。”

    耿鸷铨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珂狄文看见了。

    “哎呀哎呀。”耿鸷铨的声音又滑起来了,比刚才更腻。“就这么放心把自己的妹妹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哦——也对。毕竟你对自己关在地牢里的妹妹可是一点都不关心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灰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有那只绕着紫色符文的左眼从发丝的缝隙里露出来,直直地看着珂狄文。

    “甚至差点让那群肮脏的下人玷污——”

    “砰!”

    一只裹着白金色光芒的拳头抡在了他脸上。

    耿鸷铨的身体离地飞起来,黑色长袍在空中展开,像一只被击落的鸟。他撞上了身后的书架。书架从中间断裂,木头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书和卷轴从隔板上倾泻下来,哗啦啦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周围。灰尘从断裂的木茬里扬起来,在阳光里翻滚,像一团金色的雾。

    耿鸷铨躺在书堆和碎木中间。黑色长袍铺在地上,上面落满了灰白色的灰尘和碎纸片。

    珂狄文收回拳头。白金色的光芒从他指缝间消散。他站在书桌旁边,胸膛起伏着。金发垂在脸侧,遮住了一只眼睛。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冷意还没有褪。

    “耿鸷铨。别以为我不出手,你就可以把我当成病猫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两块石头在碾磨。“就算是你们的宗主白嗣龙见到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烟尘在阳光里慢慢沉降。细小的灰尘颗粒从空中落下来,落在书堆上,落在地毯上,落在耿鸷铨的黑色长袍上。

    一只手从书堆里伸出来。

    手指瘦长,骨节突出。那只手按在一本散落的古籍上,把书页压皱了。然后另一只手也伸出来。两只手撑着地面,把身体从书堆里撑起来。灰尘从他身上簌簌落下,在阳光里纷纷扬扬。

    耿鸷铨站了起来。

    他低着头,灰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黑色长袍上沾满了灰尘和碎纸片。他抬起右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留下一道红色的印子。他把手背翻过来,看了一眼那道红印。然后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很慢,很仔细。从肩膀拍到袖子,从袖子拍到胸口。灰尘从他掌下扬起来,在阳光里飘散。

    然后他抬起头。

    左脸上的紫色符文完好无损,甚至连光芒都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的线条往下流。他没有擦。他让那滴血挂在下巴尖上,越聚越大,最后滴落在地毯上。暗红色的,在地毯的绒毛里洇开。

    他笑了。

    “呵呵。只是陪着你玩玩,你还真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呢。”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滑腻腻的腔调。但腔调底下压着什么东西,硬的,冷的,像冰面下的石头。

    “不过这都无所谓。”

    他把嘴角的血擦掉了。这一次是用左手。手指从下巴上抹过去,把血痕拉成一条很长的线,一直拉到颧骨上。他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然后把手指在黑袍上蹭了蹭。

    “珂狄文。不妨告诉你。你姑姑身上那强大的死亡权柄,和你妹妹身上的死亡权柄,完全一样。”

    珂狄文的眼神变了一下。

    耿鸷铨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一本摊开的古籍上,纸页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小主,

    “它都是噬灵莫拉娜大人力量的大具象化。也是莫拉娜大人的精神载体。”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平稳了。没有了讥讽,没有了笑意。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板上。

    “你的姑姑,就是被莫拉娜逐渐占据了身体。最后被自己所爱的人亲手杀死。”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窗外的梧桐树静止了一瞬。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照在漂浮的灰尘上,照在断裂的书架上,照在地毯上那滴已经干涸的血迹上。

    珂狄文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耿鸷铨看着他。左眼周围的紫色符文在阳光里似乎蠕动了一下。

    “而现在,你的妹妹……哈哈哈哈哈。”

    笑声又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讥讽,是戏谑。这一次的笑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收住笑声。脸上的笑意像被人一把抹掉。他直直地看着珂狄文。

    “我劝你还是加快时间去完善你的万人转灵大阵。而我们要的,是复活莫拉娜大人。如果你不想看着你的妹妹被占据身体的话,那就最好加快进度。帮助我们重塑大人的肉身。作为报答,莫拉娜大人当然会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你。”

    他停了一下。左眼的符文暗了一瞬。

    “我言尽于此。”

    他往后退了一步。黑色长袍的衣角扫过地上的书页。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像一张照片从四周往中间燃烧。灰白色的头发变淡了,瘦削的颧骨变淡了,黑色的长袍变淡了。最后消失的是那只左眼。紫色的符文在阳光里最后闪了一下,然后也消失了。

    书房里只剩下珂狄文一个人。

    他站在书桌旁边。右手还保持着收回来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金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断裂的书架歪斜着。书和卷轴散落一地,有的摊开,有的合着,有的被踩皱了。灰尘还在阳光里缓缓飘浮,像无数颗极小的星星。地毯上那滴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他的影子从脚底延伸出去,落在书堆上,被书的棱角切成了几段。

    他站了很久。久到漂浮的灰尘全部落定。久到窗外的梧桐树又开始沙沙响。

    他松开右手。手指慢慢伸直,掌心里的红印已经消褪了。这双手今天签了安保方案。这双手今天把耿鸷铨打飞出去。

    这双手在她五岁那年,把她关进地牢。

    呵呵……这才是真的沾满了罪孽的双手啊

    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然后他把手垂在身侧。

    窗外的梧桐树在午后的风里摇晃。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窗台上。他走过去,把那片叶子捡起来。叶脉清晰,边缘有一点枯焦。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叶子夹进了桌上那本还没合上的安保方案里。

    他走出书房。走廊很长,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门半开着,里面断裂的书架隐约可见。他没有回去关门。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从窗户涌进来,把他的金发吹起来。他在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窗外是皇宫的花园。玫瑰花丛在阳光里开得很盛。园丁蹲在花丛边除草,灰色的工作服被汗浸湿了一片。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园丁,心中传来一阵不安与烦躁,他立刻转身,大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