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繁华了。

    长街宽阔得不可思议,地面铺设着平整的白玉砖。街道两旁,高达七八层的奢华楼阁鳞次栉比。飞檐翘角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春灯,将夜空映照得五彩斑斓。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有高阶灵药的清香,有法器铺子里传出的金铁交击的火气,也有路边酒楼里飘出的烤肉与烈酒的浓香。

    叶秋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彻底离开了那个贫瘠荒凉、每天都在死人的难民营,也走出了那个只知道算计和杀戮的风门镇。

    他走进了一个真正浩大、繁华的修仙世界。

    但这种繁华,并没有让叶秋感到轻松。相反,他的手心开始出汗,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背后的剑柄。

    他看着长街上的众生。

    那些穿着华贵法袍的修士,高高在上地坐在酒楼的雅座里,身边有美姬斟酒,谈笑间掷出大把的灵石。而就在他们楼下的街角,几个衣衫褴褛的低阶散修,正为了抢夺一株干瘪的下品灵草打得头破血流。

    巡逻的城卫穿着制式玄甲,手持长戈,对那些被打倒在地的散修看都不看一眼,任由他们在泥水里翻滚。

    更远处,有凡人小贩因为不小心挡了一位世家公子的路,被那公子的随从一鞭子抽得皮开肉绽,连惨叫都不敢发出,只能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这座城比边镇热闹千百倍,但也比边镇更加现实,更加残酷。

    规矩、等级、强弱,在这里被无限放大。繁华的表象下,藏着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暗流。那些笑脸迎人的掌柜,那些衣冠楚楚的修士,谁知道他们背地里是不是和那个陈魁一样,把人当成材料和炉鼎?

    周围那些行色匆匆的修士,那些为了利益勾心斗角的散修,仿佛都与他处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叶秋咬着糖人,默默跟在后面。

    看着师父那闲庭信步的背影,看着小白抱着酥饼吃得满脸幸福的模样,叶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奇迹般地慢慢松弛了下来。

    是啊,有师父在,怕什么?

    如果连路边的灯火、手里的糖人、壶里的热酒都不会品尝了,那这辈子活得还有什么意思?

    叶秋终于松开了握剑的手。

    他学着师父的样子,不再死死盯着周围人的动作,而是抬起头,看向街道两旁五彩斑斓的春灯,看向那些在灯影下变幻的众生百态。

    他看到了杂耍艺人喷出的长长火龙,引来一群孩童的欢呼;他看到了河边放花灯的少女,双手合十闭目许愿;他听到了酒楼里传出的划拳声和丝竹声。

    这座城,既有修仙界的残酷,也有人间的烟火。

    师徒二人顺着长街,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白石拱桥前。

    桥下,宽阔的河水静静流淌,河面上漂浮着成百上千盏莲花灯,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就在他们准备上桥的时候。

    一阵幽婉的琴声,忽然从桥畔的灯影深处飘了过来。

    那琴声很轻,没有夹杂任何灵力波动,只是纯粹的凡俗丝弦震动发出的声音。

    但在大城这喧闹至极的环境里,这阵琴声却像是一缕清泉,奇迹般地穿透了满街的喧哗、兽吼和叫卖声,清晰地落入了李长生的耳中。

    李长生拿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

    他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桥畔的灯影深处。

    那双向来平静温润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真正被勾住心神的神色。

    桥畔盲眼琴女指尖轻落,第一声弦音像把整条长街都按静了。李长生站在灯火里,抬手止住了叶秋继续前行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