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更急了。

    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荒野中嘶嚎,疯狂摇撼着这片废墟里唯一的立锥之地。

    吹得破庙的窗棂哐当作响。

    那早已腐朽的木条,不堪重负地呻吟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

    每一次撞击,都像砸在人的心口上。

    像是要把这最后的庇护所都给掀翻。

    连同里面那一点微弱的生机与暖意,一同扯进外面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与寒冷里去。

    庙内。

    残破的泥塑神像在角落里模糊成一团黑影。

    供桌早已坍了一半,积着厚厚的、不知年月的灰尘。

    只有角落一小堆将熄未熄的篝火,勉强提供着一点光和热,跳动在几张神色凝重的脸上。

    赵沐宸手里捏着那张羊皮地图。

    地图很旧了,边角磨损得起了毛,但上面用朱砂标注的线条与记号,却依然鲜红刺目。

    他的指节微微发白。

    那是用力过度的征兆。

    仿佛捏着的不是一张皮子,而是仇人的咽喉,或是自己的命运。

    眼神死死盯着那个标红的圈。

    奉先寺。

    三个小字,工整地写在圈旁。

    此刻看去,却仿佛三把淬毒的匕首,泛着不祥的血光。

    他把地图往怀里一揣。

    动作干脆,甚至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羊皮卷摩擦粗布衣衫,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晰。

    抬脚就要往外走。

    靴底踩碎了一根枯枝,噼啪一声,在寂静中炸开。

    “你就这么去?”

    海棠身形一闪。

    像一阵迅疾而无形的风,横在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前。

    手中的短剑没收回去。

    剑身窄而薄,映着跳动的篝火,寒光在黑暗里不安分地跳动。

    像她此刻的眼神。

    “让开。”

    赵沐宸声音低沉。

    压得很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粗粝的沙石。

    那是耐心快耗尽的前兆。

    是风暴来临前,海面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博尔忽死了。”

    他继续道,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消息肯定已经传到了宫里。”

    “现在不去,等那个老太监反应过来,调齐兵马,锁死九门,布下天罗地网。”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焦灼。

    “汝阳王不死,也得脱层皮。”

    话音未落。

    他身上那股子龙象般若功的煞气,没压住,或者说,他此刻根本无心压制。

    轰然溢了出来。

    并非刻意施展,只是心绪激荡下的自然流露。

    庙内无形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沉重。

    篝火猛地一矮,火苗几乎贴到地上,光线暗了一瞬。

    海棠只觉得呼吸一窒。

    胸口像是突然压上了一块冰冷的巨石。

    那不是单纯的威压,更像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上的恐怖。

    像是被一头从远古蛮荒踏血而来的凶兽,用那双漠然无情的黄金瞳,死死盯住了。

    冰冷的杀意,混着血腥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但她没退。

    脚后跟甚至微微用力,钉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你去送死,我不拦着。”

    海棠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每一个字都顶着那股让她骨髓发寒的压力。

    “但你能不能替小姐想想?”

    她提高了声音,带着怒意,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大半夜的,冒着杀头的风险,从宫墙重重、守卫森严的禁宫里溜出来!”

    “是为了什么?”

    海棠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直直刺向赵沐宸。

    “难道就是为了来这荒郊野岭,给你收尸?”

    “奉先寺现在就是个铁桶!”

    她的话速加快,像连珠箭一样射出去。

    “里三层,外三层,足足几千禁军甲士围着,水泼不进!”

    “里面还有这大都城里一等一的高手坐镇。”

    “明处的,暗处的,你知道有多少?”

    “你就一个人。”

    海棠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绝望的嘲讽。

    “就算你是铁打的,是金刚不坏的罗汉,能碾碎几根钉子?”

    “又能杀透几层甲?”

    赵沐宸眉头一皱。

    拧成一个川字。

    他自信,但不傻。

    刚才是气血上涌,被汝阳王可能即刻殒命的危机催逼着,想的只是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

    此刻被海棠这冰锥般的话语一刺,沸腾的热血稍稍降温。

    理智如冰冷的潮水,重新漫上脑海。

    “夫君……”

    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力道很柔,带着温热的体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风三娘走了上来。

    她没有像海棠那样,用身体和言语硬顶上去。

    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把身子软软地,却无比坚定地,靠在了赵沐宸宽阔而紧绷的背上。

    脸颊轻轻贴着他背后的衣料。

    另一只手,则缓缓覆在他那紧握的、骨节发白的拳头上。

    小主,

    她的手掌不算细腻,带着些常年习武持械的薄茧。

    此刻却极尽温柔。

    一点点,用着巧劲,也用着柔情,把他那因用力而僵硬的手指,慢慢掰开。

    “海棠姑娘说得对。”

    风三娘声音轻柔。

    像晚风拂过湖面最细的涟漪,却又透着一股子江湖儿女历经风波后的通透与坚韧。

    “俺虽然不懂这朝廷里的弯弯绕绕,那些王爷太监们的心思,比深山里的老林子还迷。”

    “但以前在黑风寨的时候,跟着老爹下山‘做事’。”

    她用了“做事”这个隐晦的词。

    “也都知道,先要把‘点’踩明白了,把风声探清楚了,把进退的路子瞅准了,留好了,再动手。”

    “你是盖世英雄。”

    她的声音更柔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更深的心疼。

    “拳脚厉害,心思也厉害,这世上,好像没啥能拦住你的事。”

    “可……”

    她顿了顿,拉着赵沐宸那只刚刚被她掰开、还有些僵直的大手,慢慢往下移。

    越过粗布的衣襟。

    覆盖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隔着衣物,掌心温热。

    那里,正传来一丝微弱却坚定无比的生命律动。

    一下,又一下。

    “这孩子,还没见过爹呢。”

    风三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呢喃。

    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还有……”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透过破庙的屋顶,望向南方某处。

    “那位还没露面的妹子,她肚子里那个……也没见过爹呢。”

    赵沐宸浑身一震。

    如遭雷击。

    那一瞬间,身上那股澎湃欲出、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狂暴杀意,像是被这一只柔若无骨、却重若千钧的手,给轻轻按了回去。

    强行摁回了血脉深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闭眼。

    再睁开。

    眼底那抹骇人的猩红,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深不见底的深邃。

    “呼……”

    赵沐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悠长,带着灼热,仿佛将胸腔里所有的躁动都吐了出去。

    反手握住风三娘覆在自己腹部的手。

    用力捏了捏。

    温暖而坚定。

    “行。”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妥协。

    “听你们的。”

    他转身,不再看那扇通往无边黑夜与危险的门。

    走到那张歪斜的破木桌旁。

    一屁股坐下。

    那张三条腿完好、一条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惨叫。

    “那就等。”

    赵沐宸将双臂抱在胸前,目光投向那跳跃的篝火,又似乎透过去,望向更遥远的未知。

    “我倒要看看。”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复杂的弧度。

    “月蓉这丫头,风风火火跑来,能给我带来什么锦囊妙计。”

    见他终于坐下了,周身那令人窒息的气场也收敛无踪。

    海棠这才偷偷松了一口气。

    只觉得后背冰凉一片,竟是早已被冷汗湿透。

    握着短剑的手心,也滑腻腻的。

    这家伙的气场,太吓人了。

    简直不是人。

    她收起短剑,剑刃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

    也没给赵沐宸好脸色,狠狠瞪了他一眼。

    转身去角落里翻腾。

    那里堆着一些他们之前仓促带来的简单行囊。

    不多时。

    她端来一壶凉水,壶是粗陶的,还有几个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馒头。

    “只有这个。”

    海棠把盘子往桌上一墩,发出闷响。

    “爱吃不吃。”

    语气硬邦邦的,余怒未消。

    赵沐宸也不嫌弃,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伸手抓起一个馒头。

    入手坚硬冰冷,确实像块石头。

    他掌心内力一吐,至阳至刚的劲力微微一转。

    刹那间。

    那本来硬邦邦、能磕掉牙的馒头,由内而外,变得松软温热。

    甚至表面还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热气,带着粮食最朴素的香味。

    他掰了一半。

    递给身边的风三娘。

    “吃点。”

    声音温和了些。

    “垫垫肚子。不知要等到几时。”

    风三娘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着。

    眼睛却一直忍不住,往海棠身上瞟。

    她是真的好奇。

    这大都城里藏龙卧虎,她是知道的。

    可能让这么个身手利落、模样俊俏、脾气又冲又烈的丫头,如此死心塌地、不顾安危地叫一声“小姐”,并为之奔走的人……

    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而且听刚才那话里的意思,这位“小姐”,还是从宫里出来的?

    皇宫大内,那是寻常人能进出的地方吗?

    难道是哪位极受宠的妃嫔娘娘?

    或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海棠妹子。”

    风三娘咽下嘴里那口温热松软的馒头,忍不住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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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些,但那股子好奇劲儿,还是藏不住。

    “你家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海棠正在用一块旧布,细细擦拭她那柄短剑的剑脊。

    闻言,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

    看了风三娘一眼。

    眼神复杂。

    有审视,像在掂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怀着赵沐宸骨肉的女人。

    有防备,那是出于对自家小姐安危的本能。

    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病相怜的无奈。

    毕竟。

    看起来。

    都“栽”在了同一个冤家手里。

    “等会儿来了,你自己看。”

    海棠收回目光,继续擦剑,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小姐身份尊贵。”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不像我们,在江湖上野惯了,风吹雨打都不怕。”

    “她……不一样。”

    海棠的目光,投向房间角落那个蒙着厚厚灰尘、看起来几十年没挪过窝的破旧柜子。

    声音压低了些。

    “待会儿见了面,你……收敛点那股子匪气。”

    “莫要惊着她。”

    风三娘一听这话,眉毛下意识就是一挑。

    嘿。

    老娘怎么就有匪气了?

    老娘现在也是良家……好吧,至少是跟着你家姑爷的!

    但她眼角余光瞥见赵沐宸沉稳的侧脸,到了嘴边的、黑风寨特色的粗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得。

    看在夫君的面子上。

    也看在那位神秘“小姐”可能真是来帮忙的份上。

    今晚。

    装也得装出个大家闺秀的温婉样子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些,但寒意却更重了。

    更深露重。

    冰冷的湿气,无孔不入地顺着门缝、窗隙往里钻。

    渗进人的衣衫,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栗粒。

    赵沐宸一直闭目养神。

    背脊挺直,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只有那搭在膝上的手指,在极其轻微、却极有韵律地敲击着。

    嗒。

    嗒。

    嗒。

    声音很轻,但在落针可闻的破庙里,清晰可辨。

    仿佛在计算着心跳,计算着时间,计算着未知的变数。

    突然。

    他的手指停住了。

    悬在半空。

    耳朵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眉心也蹙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来了。”

    赵沐宸猛地睁开眼。

    眸光在昏暗处,竟似闪过一道实质般的电芒。

    目光如电。

    锐利无匹。

    直直射向房间角落——那个被海棠注视过的、毫不起眼的破柜子。

    风三娘和海棠同时站了起来。

    动作带起了风,引得篝火一阵乱晃。

    两人的目光,也齐刷刷投向那里。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咔——

    一声轻微的、沉闷的机括启动声,从柜子后面,或者地下传来。

    紧接着。

    是咔咔——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仿佛锈蚀了多年的齿轮被强行扭动的声响。

    那个看起来沉重无比、几十年没挪过窝、甚至与墙壁都快要长在一起的破柜子。

    竟然缓缓地。

    向旁边移动开来。

    柜子底部与满是尘土的地面摩擦,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露出了后面。

    黑黝黝的。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一股阴冷的、带着浓重土腥气和淡淡霉味的风。

    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里,幽幽地吹了出来。

    瞬间冲散了庙内原本那点微弱的暖意。

    紧接着。

    是一盏微弱的灯火。

    光晕很小,黄蒙蒙的,在绝对的黑暗甬道中,像一粒飘摇的萤火。

    先是一双鞋。

    绣着繁复而精美金线的软底宫鞋。

    鞋尖上缀着一颗小小的、润泽的珍珠。

    悄无声息地。

    踏在了破庙内满是尘土、碎石的地面上。

    那步子迈得很稳。

    很轻。

    仿佛踩在云端,又似踏在紧绷的心弦上。

    随后。

    一道身影。

    从黑暗中,顺着那点微弱的光,走了出来。

    一身宽大的月白色斗篷。

    用料极好,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其柔滑的质感与隐约的暗纹。

    把整个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兜帽压得很低。

    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略显苍白的下巴。

    但即便如此。

    当她站定在那里。

    轻轻拂去袖口一丝并不存在的尘埃时。

    整个破败、阴冷、充斥着灰尘与危机感的房间。

    仿佛都骤然亮堂了几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并非来自华服,也非源于珠宝。

    就像是一株被精心养育在深宫暖阁、白玉栏杆内的名品牡丹。

    哪怕此刻被移到了这荒郊野岭的破败庙宇。

    哪怕月白色的斗篷下摆,已然沾染了地下甬道的尘土与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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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种从骨子里、从血脉中、从漫长尊荣岁月里浸润出来的。

    高贵。

    从容。

    以及,深藏于娴静外表下的,不容置疑的威仪。

    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风三娘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仿佛在面对一位极其重要的、需要仰望的人物。

    手又不自觉地拢了拢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

    还悄悄扯了扯身上那件粗布衣裳的衣襟,试图让它看起来更平整些。

    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黑风寨所在县城的县太爷。

    坐着轿子,前呼后拥。

    可眼前这位……

    还未露真容,还未发一言。

    那周身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气场。

    竟比当年黑风寨老当家在聚义厅发号施令、生死予夺时。

    还要让人心头发紧,屏息凝神。

    来人慢慢抬起手。

    手指修长,白皙如玉,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解开了斗篷颈间系着的丝带。

    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

    轻轻一振。

    兜帽顺着如水般的丝滑面料,向后滑落。

    终于。

    露出一张脸。

    一张绝美的脸庞。

    肤如凝脂,在晦暗光线下仿佛自带柔光。

    眉若远山含黛,天然一段风韵。

    鼻梁挺秀,唇色淡樱。

    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不是病态,更像是一种长久居于深室、少见天光的白皙。

    额头上,光洁的皮肤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几缕乌黑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

    显然。

    这一路通过幽深复杂、空气滞闷的密道走来,并不轻松。

    正是陈月蓉。

    大元王朝深宫之中,最受瞩目的明珠之一。

    此时的她。

    虽然身穿便服,未施半点粉黛,青丝也只是简单挽起,用一根素玉簪固定。

    但那种常年身处权力中心、耳濡目染、甚至亲身参与过无数暗潮汹涌的博弈,所养出来的。

    沉静。

    威仪。

    以及眸底深处,那抹洞察世事般的明澈与决断。

    让风三娘这个也曾统领上百号人马、在刀口上讨生活的女寨主。

    都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

    莫名的压迫感。

    与自惭形秽。

    庙内一片寂静。

    只有篝火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细响。

    陈月蓉的目光。

    先是落在赵沐宸身上。

    深深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责备,有见到他安然无恙后的如释重负。

    复杂难言。

    然后。

    她的视线轻轻移开。

    扫过持剑而立、神色紧张的海棠。

    对她微微颔首。

    最后。

    落在了赵沐宸身边。

    那个手抚小腹、正带着好奇、紧张、审视目光望着自己的女子身上。

    风三娘。

    陈月蓉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似乎有刹那的讶异,但迅速被更深的沉静所覆盖。

    她向前。

    轻轻走了两步。

    月白斗篷的下摆,拂过地上的尘土。

    停在了距离桌边几步远的地方。

    既不远,也不近。

    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看着风三娘。

    唇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却瞬间冲淡了周身清冷距离感的弧度。

    声音响起。

    如玉石轻叩,清冽,却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柔和力量。

    “这位,想必就是风姐姐了。”

    “常听沐宸提起。”

    “黑风侠女,英姿飒爽,今日一见……”

    她的目光,坦诚而温和地迎上风三娘有些躲闪的视线。

    “果然名不虚传。”

    风三娘愣住了。

    她预想过很多种见面时的场景。

    或许是冷漠的审视。

    或许是居高临下的盘问。

    或许是带着宫闱女子特有的、弯弯绕绕的机锋。

    却唯独没想过。

    是这样一句直接、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善意的称呼与肯定。

    “姐姐”?

    这位从皇宫里出来的、贵气逼人的小姐……

    叫她“姐姐”?

    风三娘的脸,腾地一下,有些发热。

    先前准备硬装出来的“大家闺秀”姿态,瞬间碎了一地。

    她张了张嘴。

    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只得有些慌乱地,也挤出一个笑。

    下意识地,又想去拢头发。

    赵沐宸将一切看在眼里。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

    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

    “月蓉。”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闲话稍后再叙。”

    “那宫里情形如何?”

    “奉先寺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