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个动作,孟寒生才发现少年看起来瘦弱,实际却并不比自己矮上几分。

    “渊儿,我不是同你说了在那里等我么?”孟寒生道,他说得貌似严厉,语气中却带着三分亲昵。

    君卿对他也是极为配合,道:“我一个人在那里……有点害怕。”

    孟寒生便又转了回去,对那边的长老道:“我入宗已有数十年,今日才收下了第一个弟子,现在还未能同他亲近几番诸位便来打搅……这样不太好吧?”

    金鸿真人接着道:“孟长老刚收徒你们就闹上门来,也太将他看不起了吧?”说着眼中又是迸出浓烈杀意。

    在场的长老们:……

    好在孟寒生还不愿同他们彻底的撕破脸,于是给了个台阶道:“我弟子的淬体还未完成,诸位请回吧。”

    靠在他身边的君卿想起那盆已经被他“吃”干净的灵液,不由眨了眨眼。

    几个长老本来想要逼迫孟寒生,从他身上扯下几块肉下来,结果却迫于金鸿真人的压力和孟寒生的强硬态度不得不退却,唯有那一直按兵不动的方长老有些在意的瞥了眼君卿。

    之前的收徒试炼他也是去了的,总觉得这少年的性子同那时似乎有些不同。

    他来的太过巧合,是孟寒生示意的,还是他自己决定的?

    方长老无心提醒自己愚蠢的同袍,暗暗将这发现记下便拂袖而去。

    孟寒生的青松阁前再度恢复一片宁静,他一挥袖子,那些长老留下的痕迹便纷纷隐去,仿佛这里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他转过身来,看到那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年,面色微微古怪了一瞬,而后恢复了平和的模样。

    “青……渊儿怎么想到来此处找我?”孟寒生口中对君卿的称呼硬生生拐了个弯,惹得旁边的金鸿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君卿面上原本的表情已经褪去,又恢复了那平静的少年模样,他抬头看到孟寒生,眼神纯澈:“只是向来找师傅。”

    孟寒生听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虽然知道可能是假的,但在听到这句的时候他的内心忍不住有些触动起来。

    君卿避了避他的手,见孟寒生挑眉,道:“摸头会长不高的。”

    孟寒生失笑。

    被晾在旁边的金鸿真人见自己被人无视,自鼻孔中出了一声,而后道:“我这次在这里,但不可能次次在这里,你最好早日将境灵寻回。”他这个过于机敏的好友定然对境灵下落有几分把握,只是不知到底出于什么原因隐而不发。

    他话语中的意思十分分明,金鸿真人是天海宗中出了名的疯子,他同人斗法之时向来都是不要命的,因此那些长老才会畏惧与他出手。

    毕竟疯子不要命,他们自己的命还是惜的啊!

    说完金鸿真人便唤出自己的剑踩了上去,离开前却又传音给孟寒生道:【境灵被盗若是寻不回,宗主出关后你可能会性命不保。】

    孟寒生眼神暗了暗,传音回去:【我自有办法。】

    金鸿真人哪里不明白这只是他安抚自己的说辞,怒气冲冲的丢下一句:“匿好自为之!”

    孟寒生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来,目光却是定在了地上。

    方才要应付那些人,现在闲暇起来他才发觉自己这新收的好徒儿跑出来竟连鞋子都没穿。

    虽然青松阁的地上都铺满了光可鉴人的瓷砖,并且周围刻了能够保持洁净的法阵但这样跑出来还是荒唐极了。

    君卿见他的目光,赤着踩在地上的脚趾微微动了动。

    孟寒生望着那玉白的脚趾,目光微微一转,君卿随即感到眼前一花,再接着他已经被这人给抱了起来。

    孟寒生往屋子走去,一边道:“你跑出来连双鞋都不记得穿的么?现在日子转凉,你也不怕风寒。”

    君卿道:“我不是都要做修士了么?为什么还要怕风寒?”

    说完就感觉额头被弹了一下,孟寒生凭空催动风力喂了他一个板栗后道:“哦,那也得等你筑基过后再谈了。”

    君卿不再说话,坐在孟寒生的臂膀上视野也变得高了不少,他望着前方,眼睛眯了眯。

    腰间玉佩中的境灵有些躁动,似乎是有话要说,但因为那“前车之鉴”只能生生憋了下来。

    第58章 拿人手短

    孟寒生带着君卿回了房去, 他看到那已经化作一桶清水的灵液不由微微挑眉。

    落在君卿身上的目光带上了一点考量。

    君卿面色平静, 孟寒生看着他,忽然忍不住想到——先前那个看起来羞赧又依赖他的少年, 只不过是他所伪装出来的么?

    孟寒生心中心思千转,他看着君卿唇角一勾,而后道:“看来你将这灵液吸收的不错, 接下来为师会给你一本天海宗的入门心法, 你按照上面的去做, 若是有不懂的便直接问我就行。”

    他也没打算真将君卿当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来看,两人都知道对方有猫腻, 较真只会自己找不痛快。

    说着他手一抬,一个纯白的玉简便浮现在他的手掌上方, 仿佛还散发着些微的荧光。

    君卿接过了玉简, 看孟寒生似有所指的留下一句“好好修炼”便离开。

    真是个聪明人。

    君卿的手指磨挲着光滑的玉简心道。

    他不讨厌聪明人。

    孟寒生一走那境灵就忍不住冒了头出来, 境灵性子咋胡,方才憋在那里可是好不难受。

    “真看不出来你这人还挺会演戏,我还以为你只有僵着脸这一个表情呢。”

    听了境灵的话,君卿忍不住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 他并无照镜自窥的爱好,平时也不怎么注重打理自己的外貌, 若不是有这一张好看的皮囊换做寻常人恐怕早已经被当做是一个邋遢的懒汉了。

    而且他也不缺毛遂自荐要来帮他打理生活起居的人。

    像境灵这样寻常的对待他的态度,有些少见, 君卿有点忍不住想知道, 莫非自己平时在其他人眼中就都是僵着脸的样子?

    压下心头的那点好奇, 君卿对境灵道:“不相干的事暂且不提,我现在名义上的师尊似乎要因为你的‘失踪’而惹上□□烦了。”

    “那又如何?他看起来就不像什么清白的人……”境灵虽然这样说,声音却是渐小了。

    君卿抖了抖眼皮,也不戳破他的动摇,淡淡道:“既然你隐隐对他有印象,那么他可能是有关你从前存在的最后一点知情人了。”

    他的这句话在境灵的心中造成了极大的震动。

    境灵从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知道。

    他被炼化为灵已经过了数百年,前尘往事皆已忘尽,不光是别人,就连他自己他都快记不起了。

    只有孟寒生,他在看到这人的时候,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了一股难耐的情绪,其中夹杂着不满、厌恶、排斥,还有一丝不明。

    境灵不再说话,君卿没有兴趣去给他排解心中思虑。

    孟寒生给他在青松阁安下了一个居所,里面布置得十分素净,君卿也不挑剔,盘膝坐在床上,刚要闭上眼将神识分出去看看布置在大宴王朝的另一具躯壳时,忽然睁开了双眼来。

    有人过来了。

    君卿抬眼,神识悬在半空,看到一个熟悉的人站在青松阁,他望着门口的禁制满脸的纠结。

    禁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杀伤力,只有他在到了门口的时候会自动向青松阁的主人发出讯息,若是主人不允人进入,那么禁制就会自动将来人驱逐。

    现在孟寒生不在青松阁,青松阁的主人自然就成了君卿。

    袭承乐还不知道现在的青松阁基本有一半落进了君卿的手里,任他也不会想到孟寒生竟然如此信任一个刚收了一天不到的弟子,所以他虽然不耐但还是保持着恭敬站在禁制前道:“孟长老在么?我寻你新收的弟子有一事要谈。”

    君卿坐在床上,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半晌他心念一动,袭承乐就被放了进来。

    袭承乐沿着路一直走,却是不见孟寒生,反而一眼看到站在路的尽头等着他的君卿。

    他眼珠微微一缩,脚下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想起自己那耻辱的那段日子,袭承乐的脸拧了起来几乎想要揪起君卿的衣襟狠狠骂他一顿。

    不过袭承乐还是有着几分理智的,因此他还是稳了下来,之前时间匆忙,现在他得了空,总算可以好好的打量一番君卿了。

    “你混进天海宗来到底是有什么目的?”半天没打量出所以然来,袭承乐决定先口头威胁对方两句。

    君卿看着他,道:“我该有什么目的么?”

    袭承乐咬牙:“你还跟我装!你难道不知之前给我的那枚丹药让我……”

    他的面颊边冒出两根青筋,最终还是把那几个有辱斯文的字眼给咽回了嗓子眼里。

    君卿挑眉,那丹药他知道会有问题,却不知具体是什么样的问题,不过袭承乐好好站在这里证明那丹药的问题不大。

    那时候袭承乐的状态,不吃丹药迟早要完,既然享受了丹药带来的好处自然也需要忍受那一点点弊端了。

    不过看袭承乐这神情似乎颇为有些古怪,应该是服下丹药后出现的症状令他丢了面子,所以才会耿耿于怀到现在吧……

    君卿心中这一想已经把袭承乐的情况给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不过他自然不会承认自己知道丹药有副作用的情况下还给袭承乐这件事,袭承乐这人品性虽有几分可圈可点之处但他绝不是什么宽容大度之人。

    “那丹药有什么问题么?”君卿适当的在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来,端是无比无辜。

    “那丹药从你手里拿出,你怎么会不知它有什么用?”袭承乐怒道,“先是丹药,现在又混进我宗门来,你看你必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君卿道:“我这丹药是当时与我同行之人交予我的,他跟我说若是碰上了紧急情况便可服下一粒,我自己也吃过确认丹药没有问题,莫不是你自己出了问题当做丹药的问题了吧?”

    袭承乐一噎,他狐疑的盯着君卿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一些蛛丝马迹来,当然他失败了。

    他自然不可能千里迢迢去找石逸轩对峙,可是也不能全信君卿,又咽不下“怀孕”卧床的那段黑暗历史,当下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

    君卿便给了他一个台阶下道:“不管那丹药效果如何,其实你也算是逃过了一劫,那时我在那里看到了他们所作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沉默下来,袭承乐看到君卿的模样心里咯噔一声。

    陵城的那件事,算是他人生中的一块阴影了。

    之后在回到天海宗的一段日子里他总忍不住回忆起那些凡人们疯狂的模样,让他不得不去药峰求了安神的灵草。

    而陵城那一事最大的事情便是宗主的亲生女儿折在了那里……

    修士一旦结婴便要“斩白虎”,可以说是绝了后代,而元精对修士来说事关修炼弥足重要,想要子嗣还是修为,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宗主不惜折损修为换来了的唯一一个子嗣就这样死了,怎样不叫他心痛难忍。

    因此得知消息过后,他想要屠光陵城,却又惧于西方魔尊,心境动荡之下只能憋屈的闭关稳固自己的修为。

    见袭承乐神色松动,君卿手指翻动,顿时一小罐东西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说起来,我还有个重逢礼物要赠予你,这是我平日洗头时用的香膏,对于滋润发肤有着很大的益处,不知你喜不喜欢……”

    袭承乐的眼神定在了君卿的手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玉瓶,此刻在他的眼中却显得极有诱惑力了。

    袭承乐挨了一会,终于决定遵从自己的本心,朝君卿伸出了手。

    不是他不想矜持,实在是……他的头发等不了了啊!

    拿人手短,袭承乐也不好再就丹药的事计较,不过他还是想到:“我先前见你不过是一介凡人,怎么忽然就来了天海宗?”还被孟寒生那人给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