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画面重现,但由于导演不满意,不得不剪掉。

    封年摘下眼镜,“浪费了。”

    导演也是晦气:“都怪老高,好端端的,给我送个什么茄喱啡,这么不敬业,叫人家那些敬业的人怎么想!”

    “这个行业,敬业还出不了头的人比比皆是。”

    “谁说不是呢。”

    “不过,”封年斜睨他,话锋微转,“我听说他是个智障,你理智健全,跟残障人士计较,会不会良心不安?”

    导演:“……”

    就说这人脑子不好使,原来是个痴线,罪过罪过。

    不由一拍大腿,“这老高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他剧组缺痴儿吗,请残障人士,不怕天打雷劈咩!”

    说话间,封年已喝完了水,站起身,“你说的老高,是高子山?”

    “是他,怎么啦?”

    封年微蹙眉头。

    高子山的大名他亦有所耳闻,听说是个不懂规矩的海归,刚回国不久,开了家工作室,暂且挂在荆城最富盛名的海棠影业旗下。

    这么看来,不懂国内形势,也算情有可原。

    只是再怎么不懂,也不应该派车撞他。

    就是不知道这程记的外卖员,跟高子山牵扯有多深。

    他当然不信程澈智障。

    此事尚未查证,他不做定论。

    倘若程澈头脑清明,跟高子山联手,施了一场开车撞人、假意营救的小计。

    那么,意欲何为?

    他当下正红,打他主意的不止一个两个。

    他不惧怕这些,但很厌烦。这些追着他跑的私生,毫无公德,到处惹麻烦,让他看不起。

    ……

    罢了,一切等查证完程澈的身份再说。

    眼下,他只求程澈离他远远的,再不要见面。

    他环顾四周。

    扮演尸体的茄喱啡都已经离开,唯有一人,仰躺在草坪上,一动不动。

    怎么还睡上了?

    他愈发不悦,起身,走过去拍拍程澈的肩。

    程澈实在太累,导演一叫他闭眼,他就失去意识,跑去跟周公下棋。

    此刻迷迷糊糊,还以为哪来的小虫咬他,伸手挥了挥,正甩在封年身上,力气还不小,立时便叫天王冷白的肌肤红了一片。

    封年:“……”

    这……似乎真是个傻子吧。

    算了,估计高子山也翻不出什么花。

    这人若真是高子山派来的,不足为惧。

    揉揉被打痛的手背,他起身,意欲离去,但程澈恰在此时再度翻身。

    像只树懒,攀上了封年小腿。

    不知梦见什么,咂咂嘴儿,又在天王裤腿轻轻蹭蹭,鼻子里哼唧一声,竟是毫无醒转之意。

    封年无奈看他。

    半晌,舌尖绕齿,犹如吟唱一般,轻轻将某个名字研磨咀嚼,吞吐出来:

    “程、澈。”

    很好,这名字,我记住了。

    第7章

    程澈一觉醒来,太阳已落山。

    影视城里只有几组夜戏还在赶工,除此以外,几乎没人,四下安静,光怪陆离的建筑像一座座诡异的坟墓。

    他伸个懒腰,拍掉身上的草屑,去月站搭巴士。

    末班车摇摇晃晃地抵达,他摇摇晃晃地上车。

    司机瞥他一眼,若非这里是荆城最大的影视城,估计要以为见鬼。

    他倒浑然不觉,揣手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个位置正好对着通往二层的楼梯,来来往往的乘客走过,都要弯腰瞅他一眼。

    窃窃私语。

    还要低笑两声。

    程澈面无表情,莫名其妙。

    看什么看,没见过茄喱啡么!无知小民,难道是看我长得帅?

    想到这里是全亚洲最大的影视城,程澈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毕竟连后世眼光毒辣的高子山都说,他有做影帝的潜质。这些乘客,恐怕是把他当成什么新晋偶像了吧。

    人心所向,懒得解释!

    他揣手在怀,心安理得地阖眼睡去。

    巴士摇摇晃晃,又到一站,有老太太背着教会赠送的帆布包,颤颤巍巍爬上车来。

    东张西望,一层似乎已经没有空位了,正纠结要不要上楼去。

    程澈料她爬楼也不方便,立刻起身,把位置让出去。

    老太太感激地握他手,热泪盈眶:“谢谢啦,看你也不容易,你坐吧。”

    他是挺不容易的。

    在片场折腾了一天,累。

    老太太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像:“这个你收下,去教会医院能少受点白眼。”

    程澈:“……”

    医院,什么医院?

    老太太心疼地打量他,犹自嘀咕:“是个好心的仔,只可惜脑子有病,算啦,人无完人,老天有眼。”

    程澈:“……”

    这都是什么歪理邪说。

    一个小孩儿蹬蹬蹬从楼上跑来,用玩具小木剑指着他的鼻子喊:“急急如律令!你是哪路小鬼,速速报上名来!”

    程澈:“……”

    小孩儿看他不动,睁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问:“你傻啦,怎么不说话?”

    老太太道:“你谁家小孩呀,积点阴功啦,欺负智障人士,小心死后下地狱。”

    小孩儿不服:“你哪里看我欺负他了,再说,他怎么就是智障人士了?”

    “这张脸还不够明显,你当我老太婆瞎吗。”

    脸,什么脸?程澈下意识向窗户看去。

    借着玻璃的反光,他这才看清自己。

    在影城睡着的时候,不知被谁用油性笔画了花脸,左边苍蝇,右边乌龟。

    简直美不胜收,意趣盎然!

    “……”

    白白糟蹋了他的绝世神颜啊!

    连忙跳起来:“司机,停车,有落啊!”

    司机淡定从后视镜里瞥他,估计等这话很久了,一脚刹车,稳稳将车停在月台。

    程澈匆匆捂脸下车。

    路边车来车往,倒无人再注意他。

    想起口袋里化妆师留下的半瓶卸妆油,他连忙倒出来,凭着感觉胡乱涂在脸上。

    油顺着睫毛进眼睛,刺得眼泪直流,他只得又用袖子去擦,自己不知道,这张脸越擦越难看,像极了画家的调色盘。

    一辆红色法拉利嚣张地从眼前开过。

    没一会,又倒退回来。

    刺耳的急刹声惊动程澈,他忍着不适,眯眼看去。

    一个粉红色头发的男人趴在车窗,饶有兴致地观察他。

    之所以用观察这个词,是因为对方的目光既坦诚又大胆,在窘迫的他面前,丝毫不懂得避讳。

    反倒是他不好意思,用袖子捂脸。

    对方清咳一声:“你脸上那只,是胖达吗?”

    哪边?左还是右?

    咳咳,哪只都不是好么!

    程澈内心咆哮,只当遇见个疯子,没理。

    对方继续看他,单手托着下巴,还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

    程澈:“……”

    不愿被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何况还是如此窘迫的时候,他向一边侧了侧身子。

    哪知对方跟着他一起转,又问:“你学过变脸吗?”

    程澈忍不住,冷笑一声:“你看我像吗?”

    对方点头:“像。”

    程澈:“……”

    对方想了想,又补充:“现在你脸上是只旺财。”

    这都哪来的痴线!

    睫毛糊满卸妆油,程澈瞧不清对方的相貌,索性就不理,只顾用袖子擦脸。

    对方问:“我有纸巾,你要吗?”

    程澈犹豫一下:“啊?哦,好啊,谢……”

    一语未完,脑门中招,被一包纸巾砸中。

    “啊哦,”对方扼腕,“你们学变脸的居然冇轻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程澈:“……”

    现在把人拖下车痛扁一顿,纸巾还能要吗?

    思虑片刻,他决定还是忍忍。

    弯腰捡起纸巾,细细将脸上油污清理干净,没想到居然废完整整一包。

    他又有些不大好意思,踌躇地道:“我赔你吧。”

    “赔什么,纸巾吗?不用啦,我看你可怜……”

    男人手肘支在敞篷处,粉红色艳丽的头发迎风招展。

    程澈这时才看清他的相貌,瞳孔骤然缩小。

    “封、封年?”

    男人反手指指自己,“我?封年?你认错人了。”

    程澈不信,疾行上前,这明明就是一张封年的脸,化成灰他都认识。

    男人有些着急:“我真不是,只是长得像。”

    程澈走至车边,弯腰,目光不转,紧紧盯着对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