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即使贵客来临,程澈也不愿下床。他房间的空调终于修好了,此刻小风吹着,百叶窗拉着,他穿着凉爽的背心短裤,半躺在白瓷凉席上,斜眼打量谭昆圆乎乎的脑袋。

    谭昆刚从外面进来,热得满头大汗,对着空调口细细用手绢擦汗珠。

    “你就这样呆三天?连窗户都舍不得开?”

    谭昆难以置信地打量程澈这个不大的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来。

    一个小小的套间,家具少得可怜,最醒目的只有一张床,床边的墙壁贴满了封年的海报。

    封年风华绝代,侧目、垂眸、平视……无一不与床上的程澈的对视。

    “你不会睡不着?”谭昆觉得,如果换成他自己,就算再喜欢封年,也要被那无孔不入的目光吓死。

    程澈却抱着枕头,一脸幸福:“为什么要睡不着,我在沐浴神之光芒,接受雨露恩泽。”

    谭昆觉得他没救了。

    “这就是你去《跳圈》的原因?”

    “那只是个意外。”

    “意外到被人肉?楼下那么多媒体,这都几天了,热度还没消减。你看看我,光是挤过那重重防守就已满头大汗。”想到方才的情景,谭昆忍不住抱怨。

    程澈毫无真情实感地说:“那真是辛苦你了。”

    谭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是辛苦,你都不知道这些媒体怎么抹黑你,要不要我给你念念?”

    程澈瞥了眼角落的饮水机:“那你得自己倒水。”

    谭昆:“……”

    行行行,他认输,知道程澈懒,可懒成这样,他……

    他还是自己动手吧。

    替自己倒好水,先饮一口润喉,谭昆拿出新鲜出炉的新闻原稿,振振有词地念起来。

    “惊!近日参加《跳圈》凭借天王搏出镜的十八线新人程澈,居然是天王演唱会时抱其大腿的罪魁祸首,不知是否已惹天王大怒,已有跳圈工作人员声称,看见他被天王骂哭……”

    别人骂人是耍大牌,天王骂人是提点后辈。

    程澈觉得媒体说得对,用力点头。

    谭昆无语。

    又抽出一份:“据相关人士透露,程澈是程记一名外买小工。众所周知,圈内大佬都爱程记,数日前封年《出人头地》拍摄现场,便是由程澈送外卖,而他不顾拍摄尚未结束,奋不顾身扑倒封年……”

    也是事实,程澈再点头。

    谭昆怒其不争,猛然将原稿拍在桌上。

    “看清楚了吗,这些是原稿,还没发出去的,依然散发着记者笔墨的清香!”

    程澈:“……”

    觑着谭昆脸色不好,他犹豫道:“那……我要行跪拜大礼吗?”

    听说过跪孔子庄子,没听说过跪新闻原稿的啊!

    谭昆几乎被他无辜认真的表情气死。

    “你就没点想法?”

    程澈积极思考:“文笔不错?”

    谭昆翻白眼:“阿澈,你要知道,这是荆城各大主流报纸的原稿,若不是你爸爸拦着,现下已经加急赶印,卖到大街上去了。”

    程澈没什么想法地看他。

    他叹气:“你多少体谅下你爸爸的苦心,别再跟他置气了,他叫你回家住,你就回去嘛。窝在这里干什么,现在又搞出这么多事,你看看程记外面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硬是把人从床上拽下来,谭昆拖着程澈到窗边,掀起百叶窗给他看街边的情形。

    人行道密密麻麻围满了人,见百叶窗打开,黑洞洞的镜头立刻聚拢过来,快门猛闪。

    谭昆覆又将百叶窗拉上。

    “你看看,都追到程记来了,迟早把你拖出去游街。”

    程澈柔软无骨地滑向窗下的太师椅,垂头不语。

    谭昆以为他怕了,语重心长道:“你听我一句劝,回去跟你爸爸服个软,摆平这些扑街记者,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程澈抬头瞅他一眼,按铃叫来阿忠。

    谭昆道:“你叫阿忠也没用。他只是茶楼的管事,总不能拿扫帚赶人。”

    阿忠进门,程澈对他耳语几句,就放他出去了。

    谭昆一头雾水,不一会,就看见阿忠拿废纸做了个收费箱,似模似样地摆在程记门口。

    有记者好奇,收了镜头往阿忠身上瞧。

    阿忠直接朝那人摊手:“站街费,每人一块,谢谢。”

    记者:“……”

    立刻有人叫道:“你敢拐弯骂大家风俗女?还收费,我打电话举报你!”

    阿忠做了茶楼这么多年管事,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叉腰怒骂:“去呀,举报呀,无人来管我把头提给你!你们这些扑街,真以为自己是大佬?我程记的大门,才不给你们开!天天堵在门口,我不算你误我工就好啦,你还举报,去啦,谁怕谁!”

    阿忠声音大,骂起人来威风凛凛。

    业内谁不知道程记高门大户,价格贵到离谱,只有大佬才光顾得起。

    大佬一顿饭钱,抵得过这些小记者几个月工资。

    连日来程记被记者团团围住,大佬觉得麻烦,不肯来,程记生意淡下来,阿忠早满腹怨言。

    现在程澈不愿再忍,他还不尽情发泄,把这些人骂个狗血淋头?

    偏偏说得又是实话,这些小记者没人敢顶他嘴。

    他眉眼一竖,指着刚才那个小记者又道:“你哪家报社的,等你上司哪天来光顾,我非叫他扣你工资不可!”

    对方哪敢真的自报家门,脚底抹油,当即溜了。

    阿忠凌厉的眼神一个个荡过去,记者们顷刻作鸟兽散。

    不一会就没影了。

    程澈顺手接过谭昆的杯子喝了口水,清清喉咙:“程记,赶人从不用扫帚。”

    听起来跟某大牌广告似的。

    谭昆目瞪口呆。

    “这么说你是不愿回家了?”

    “凭阿忠就能搞定的事,为什么要那么麻烦?”

    “但是那些媒体四处造谣,抹黑你……”

    “也不完全是啊,”程澈没所谓地说,“其实有不少是实话。”

    谭昆瞪大眼睛,半晌叹气:“既然你执意进娱乐圈,就低调点吧,你爸爸气得不行,正在琢磨……”

    他正循循善诱,见程澈目光不住往下楼瞧,忍不住亦跟着瞧去。

    顿时瞪大眼睛:“封、封年?他怎么来了?”

    第19章

    封年……不,阿瓜今天是圣诞节的装束。

    他把头发染成了海藻色。

    还烫了。

    微微卷曲的头发迎风飞舞,瞬间让程澈想到一个词:绿毛龟。

    身上套一件红蓝绿黄相间的格子衫,一些粉红流苏自袖口垂下。他又变成一棵装点完毕的圣诞树。

    他仍旧开着嚣张的敞篷跑车,抵达程记楼下时,一脚刹车,踩得像要把路面压断。

    连车门也没开,直接跳下,随手把车钥匙抛给阿忠。

    “叫你们最帅的外卖小工出来!”

    楼上,看着这幕的谭昆瞠目结舌。

    不等对方进门,他拖着程澈下楼,指着那张酷似封年的脸问:“天王疯了吗,这个样子跑出来,他想干什么?”

    阿瓜脸上仍旧装饰了红痣和山羊胡,几乎瞧不出本来面目。

    但谭昆还是认出来了。

    果然是业内大佬,眼光毒辣。

    程澈只好澄清:“他不是天王。”

    “不是?”谭昆不信,上前一把将阿瓜胡子揪下,“化成灰我也识得!”

    程澈:“……”

    阿瓜:“……”

    为什么每个人都不按套路来,他那假胡子很贵啊!

    头顶风扇吱吱呀呀旋转。

    电视新闻不紧不慢播放着:

    “本次天王被抢镜事件引起社会极大关注,来自各行各业的粉丝纷纷寄语,下面让我们一起来听听……”

    全是骂程澈的。

    谭昆把电视关了,“看起来天王跟你已经势同水火,今天这是怎么了,这样招摇地过来,也不怕被记者撞见。”

    程澈无奈看向阿瓜,等他解释。

    阿瓜道:“新闻说你三天没送外卖,我过来吃外卖。”

    吃外卖。

    余音悠远,隽永流长。

    谭昆的世界观被颠覆。

    这真是天王?

    不是傻子?

    下午四点,程记哪里有外卖吃。

    狐疑的目光来回扫荡,阿瓜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不禁问:“你看我干什么,没见过这么像封年的人?”

    像?

    谭昆将信将疑,凑至近前,捏着阿瓜脸盘仔细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