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又在众人的七手八脚中,换上戏服,被抬上了布景。

    《困海》讲述的是一起海难事故。

    1937年初,自沪州市开往荆城的巨轮因严重超载,在距离沪州不远的海域搁浅。

    其时正值大战前夕,恐防引起敌军注意,深夜,巨轮未有亮灯。

    夜雾迷朦,一艘采砂船从旁经过,待到发现巨轮,船底的大网已卷进巨轮螺旋。

    海水倒灌,巨轮下沉,不及救援抵达,全军覆没。

    无人生还。

    同所有的灾难片一样,《困海》向观众展现人性和生存的冲突。

    ——但绝对没有,演员同导演的冲突。

    半盏巨轮上,所有人员各就各位。

    杂耍演员嘴里喷出火龙。

    着长衫的京派老人逗着雀鸟。

    小孩子拍着皮球,大呼小叫在人群里穿梭。

    封年穿着黑白相间的条纹西装,缓缓推开通往甲板的舱门。

    这场戏,是与另一名国际影帝伍琛的对手戏。

    伍琛因其多年的戏班功底,在剧中饰演一位昆曲戏班的老板。

    他正面向茫茫大海吊嗓子。

    刚开了个口,旁边的茄喱啡陡然一跃,径自跳到了他面前。

    正是程澈。

    一身短打破衫,十分嚣张地挡住镜头。

    童嘉树立刻大喊,“停停停!程澈,你干什么!”

    程澈两眼直勾勾粘在封年身上,表情委屈:“看天王。”

    瞥了伍琛一眼,又说,“他挡着我了。”

    童嘉树倒抽凉气,“一个茄喱啡,看天王不会回家看?”

    但是船要塌了呀!

    程澈抓耳挠腮,暗自着急。

    童嘉树却以为把他骂狠了,放缓语气,“呐,你乖乖的,收工带你去吃东西,现在不要吵,好好看着海面。”

    为节省成本,船只做了一半,船头正对着海面。

    海面泛着点点金光。

    正是上午好光景。

    可程澈一点兴致也没有。

    看了不到半刻,又将头转过来,盯着封年目不转睛地瞧。

    此时封年已走至伍琛身旁。

    俩人说着台词。

    “商老板也在船上。”封年饰演的富家公子向伍琛递上一支烟。

    伍琛接过了,却不抽,顺手夹在耳后。

    “如今局势不妙,很快就要打起来,还是早点离开沪州为好……”

    一语未完,童嘉树又喊了停。

    他拿着话筒喊:“程澈,你有多动症咩,没叫你换位置,你乱走什么!”

    两位影帝对话期间,程澈戴着一顶旧式鸭舌帽,从镜头前路过。

    灰蓝色的帽子,要多丑有多丑,就那样突兀地展现在镜头里。

    要不是阅历深厚,童嘉树要被他气出心肌梗塞。

    程澈亦很委屈。

    他这不也没办法?

    身后的木箱子被海风吹着,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以防万一,想着要再靠近封年一点。

    封年和伍琛杵在栏杆边,他要换位置,总不能翻栏杆。

    不过既然被导演骂了,他只好免为其难,翻了。

    童嘉树目瞪口呆。

    封年和伍琛亦吓傻,瞧着他如同一只猴子,纵身跃出栏杆,整个身子被风吹得摇摆不止。

    “阿澈你干什么,快回来!”封年伸手拽他。

    他双手险险挪动,交叠着变换位置。

    经几周折,终于跃到另一边。

    封年用力将他往上提。

    他目测距离,大声道:“后面的人都退开。”

    正在溜鸟的、杂耍的、聊天饮酒的,纷纷向童嘉树看去。

    童嘉树也不知程澈搞什么鬼,但碍于封年面子,挥挥手,“听他的。”

    所有人腹诽着退后。

    海上风浪渐渐大起来。

    底下是搭在岩石缝里的两米钢筋台,一旦失手,不堪设想。

    程澈向下瞥去一眼,能看见浅水里漂浮的泡沫。

    手心开始冒汗。

    “小心。”封年试图提起他的胳膊。

    他却用力反推一把,“你也走。你和伍琛,都走!”

    俩人身后,最顶上的箱子由于阿全偷工减料,轻飘飘的。

    加之未有放稳,风一吹,半个箱子迎风翘起,接着又落下,发出轰的一声。

    可此刻谁也无心关注箱子,心思都放在程澈身上。

    他越是赶封年走,封年越不走。

    封年不走,伍琛也不好意思走。

    俩人一起赖着,急得程澈不知如何是好。

    只好咬牙道:“好,我跳进来。你们接住我,不要停留,马上跑。我们来比龟兔赛跑。”

    “你小心。”

    封年和伍琛,一人拽着他一边胳膊。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腿向后蹬,纵身跃起。

    两位影帝不愧是会家子,稳稳接住他。

    他反过来,提着俩人衣领,大喊:“跑!”

    说时迟,那时快。

    狂风顿起。

    箱子轰然坠下!

    第45章

    “封年小心!”

    程澈眼睛瞪大,箱子的影像自他瞳孔急速滑落,朝着封年脑袋狠狠砸去。

    来不及多想,他一掌推开伍琛,抱住封年。

    箱子碎在他后背。

    一阵头晕目眩。

    却不敢停,顺势抱着封年,就地滚几圈,直到触到另一头的栏杆,才听到耳边传来极响的一声:

    “伍琛!”

    那箱子落地,把偷工减料的甲板砸出一个大洞。

    伍琛掉了下去。

    一根钢筋贯穿他的小腿,血肉横飞。

    他成了封年的替死鬼。

    封年率先冲过去,朝童嘉树大喊,“不行了,得把钢筋锯断。叫医师和保全队过来!”

    因着戏本身存在不少危险,这些人员都配备在现场。

    保全队拿了锯刀,在医师指导下将钢筋锯断。

    伍琛早已痛得昏死,被救上来后,奄奄一息。

    童嘉树亲自把他送上轮渡,转回来时,怒火攻心,一记话筒狠狠敲在程澈头顶。

    此刻也不管封年的面子了,破口大骂:

    “你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翻到栏杆外面做什么!要不是你突然来这出,哪会发生这种事!”

    程澈痛得抱头直躲,又不敢辩驳,咬牙忍着。

    封年伸手拦童嘉树,“童哥,不怪他。”

    “怎么不怪!”

    隔着一个封年,童嘉树伸长腿,朝程澈屁股又踹了两脚。

    犹自不解气,将火撒到封年身上。

    “封天王啊封天王!我是给你面子才同意他上,他以为他是谁,想捣乱就捣乱!现在出了这么大事,你让我怎么跟伍琛交待!”

    别的不说,就甲板那血溅三尺的场面,伍琛下半辈子还能不能正常走路都难说。

    何况,他是武生出道,自幼在戏园子里唱戏,拿下的片约,大半都是打戏。

    如今打戏不能拍,难道叫他去街边讨饭?

    “你这是毁人前途,断子绝孙啊!”童嘉树怒吼。

    程澈躲在封年身后,紧紧抓着偶像的衣角,瑟瑟发抖。

    封年递给童嘉树一支烟,亲自给他点燃,才叫他怒火平息下来。

    “童哥,”封年道,“其实你该感谢阿澈。”

    “什么,”童嘉树立时又跳起,用夹烟的手狠狠朝程澈方向戳,“我还感谢他?封天王,你怕不是吓傻了,当我好欺负?”

    “你冷静点细想想,阿澈为什么要突然翻出栏杆?那时风已经大了,他正面向那些箱子,肯定是觉察到不妥,才故意吸引你注意。”

    童嘉树一噎:“他可以提醒我!”

    “他提醒,你就会听吗?”

    “不会!”

    不仅不会,还要把他大骂一通。

    这就是童嘉树。

    颇富盛名的、严苛的、威风八面的霸道导演。

    从来片场只听导演的,哪有听茄喱啡的道理。

    童嘉树低头抽烟,心虚不吭声了。

    封年接着道:“若不是他把那些杂耍艺人赶走,伤亡只怕更重。”

    当时甲板有不少人,还有几个孩童,巨大的重量一定会引发甲板二次塌陷。

    到时,人群惊慌失控,就会变成真正的灾难片。

    伤亡惨重。

    “照你这么说,他还是好人了?”童嘉树面子放不下,仍旧有些气。

    “他是好人。”封年道,“他也叫我和伍琛走,只是我们没在意。”

    童嘉树终于平静下来,低头抽烟。

    封年继续道,“如果我们走了,那么,掉下去的就会是他。童哥,伍琛出事,剧组可是给他买了高额保险的。程澈的,你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