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方墨绿的密叶交缠着,随着山风吐息般晃动作响。

    女孩清减了很多,平直的肩膀有些前倾,卡其色外套显得宽大。

    “看书呢?”他说着走到她身后。

    听到声音,她警觉地回过头,看见他先是一愣,脸上出现恍然的悲伤,缓缓点头。

    章山月试图微笑,看见她脸上显出的轮廓,情绪也闷住。

    “你好吗?”

    林琴南的眼睛明亮,在章山月视线里转为特写。

    “挺好的,你呢?”声音有些哑,语气平淡低缓。

    章山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还行,不算差。

    不,过得不好。

    你应该也是吧?

    ☆、18-蓝莓

    【18】

    陈怀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喜欢和章山月一起出席各种场合,他样貌出挑,工作出色,每每他们一起出现,她都很享受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有欣赏,有妒忌,有旁观的赞叹。

    家里也支持他们的关系,父亲更是在事业上全力帮助章山月,章山月也不负所望,极其高效又半义务地处理了公司的很多纠纷。

    她不怀疑过他的忠诚,因为他根本没机会。

    他们在同一间律师事务所工作,周末一起去家里吃饭,几乎每天都呆在一起。

    她几乎看过他的每一条短信,即便不在身边,也随时都知道他的去向。

    她就像监控一样注视着他周围,不容许任何威胁存在,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偏执。

    可她记得小时候她妈妈就是这样做的,所以她不容许背叛,任何一点苗头,都应该被扼杀。

    那个假期也是一样,她问清楚了一切,知道章山月是回家探望母亲,她甚至在后面偷偷跟着,一直看到他上了船才离开。

    她本来也不喜欢和长辈相处,并没有因为章山月没有提出带她回家而感到不悦。

    章山月对她总是很温柔周到,无论自己的行为多任性,行事风格多泼辣,他都没有对她生过气,甚至没有对她大声说过话。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顺利,或许不久之后他们就会结婚。

    但她会担心,担心章山月的温柔只是因为不在乎。

    她多希望这种想法只是杞人忧天。

    跟朋友聚完餐回家,她卸妆的时候拨了个电话给章山月。

    章山月接过电话,语气挺轻松。

    “怎么了?”

    “想你了,你在干嘛呢?”她懒懒地问。

    “刚吃完饭。”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挂电话之前,她听见那边传来女人的声音。

    不止一个,是两个女人对话的声音,好像是在争着洗碗。

    “你们家有客人啊?”

    “对,你见过的。”语气平淡,好像没什么特别。

    “那个妹妹?”

    “是的。”

    “这么晚了她还不回家?”

    “她家里有点事情,最近住在这里。”

    “那你睡在哪里?”

    “沙发。”

    沉默片刻,陈怀沙觉得胸口很闷,怀疑与不满迅速占据了大脑。

    “你回来吧,我想你了。”

    “为什么?我放完假就回来了。”

    “那个妹妹,我觉得怪怪的,你不要睡沙发了,回家睡床上不好吗?”

    “你在想什么?”

    “反正你现在就回来,我去码头接你。”

    “我很久没回家了,不能这么快走。而且现在也没船了。”

    “我让我爸找人开船去接你。”

    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叹息。

    “你喝酒了?”

    “只喝了一点,你别扯开话题,你那个妹妹肯定对你有意思,我那天就看出来了,反正你不能在那呆着,要么你现在就让她回家,要么你就回来。”

    “别想这些了,早点休息吧,我过两天就回来。”

    “你回不回来啊!”陈怀沙借着酒意,声调突然高了起来。

    接着她就开始情绪失控地追问、逼迫,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这么凶,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妹妹明明没什么特别之处,却让她如此警觉。

    这种任性的做法明明以前也出现过的,出乎陈怀沙意料的是,这次章山月第一次提了分手。

    他听着她尖锐的言语,一直没有说话,等到她情绪平复下来。

    “别这样了,我们分手吧。”他说。

    她猛地挂了电话,把手机甩到墙上,砸出了一个灰色的浅坑。

    林琴南和杨湖其乐融融地一起洗完了碗筷,又切了两个果盘,一前一后地端着走到客厅。

    看见窗外,屋光照亮的章山月的背影。

    晚风传堂而过,章山月的声音也被带进不大不小的房里。

    清清楚楚的“我们分手吧”,同时传到屋里二人的耳中。

    林琴南与杨湖交换眼神时,章山月已经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一时有些尴尬。

    “什么情况啊?跟女朋友吵架了?”杨湖送了一颗蓝莓进嘴里。

    “没事,分手了,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谈恋爱嘛,要讲自由。”杨湖突然揉了把林琴南的肩膀。

    章山月的目光扫到林琴南身上,发现她涨红了脸,然后想到陈怀沙的话。

    “你那个妹妹肯定对你有意思,我那天就看出来了。”

    明明没有现实依据的事情,被骤然特意提起,居然令人有些心虚。

    夜里,章山月关了手机,躺在客厅中央,亮了一盏落地灯,难得宁静。

    很久没有这样安心了,晚餐桌上摆着熟悉的家常菜,谈着生活琐事,开着简单的玩笑,吃晚饭有人切好水果,吃完三个人一起到海边上散步。

    即便不说话也觉得轻松,纯粹。

    想到一层楼板之隔的空间,又有些不知名的情绪在心底翻涌。

    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林琴南亦然。

    她开始庆幸自己来到这里,她一点点地回忆着从白天在亭子里重逢开始的每一帧画面,章山月说的话,露出的表情,偶然对上的眼神。

    这种久违的幸福感,让她对于这些正在逝去的片段感到有些忧伤。

    她曾快乐过,却不止一次被剥脱。

    五点多就醒了,她知道章山月很快就会回到正轨,所以多睡一秒都是浪费。

    换好衣服下楼,站在楼梯口张望着客厅,他就睡在几米之外,毯子边上伸出了一只脚。

    嘴角不由上扬。

    她见过的章山月总是清醒又周全,从来没想象过他光脚踢被子的模样。

    没敢走得太近,她蹑手蹑脚进了厨房,切水果,烤面包,煎蛋,摆盘。

    被烤箱声音惊醒的章山月此时已经洗漱完,惺忪着眼站在厨房门口。

    因此林琴南端着三个盘子转身的时候,被结实地吓了一跳,中间的盘子也脱离了她的控制。

    “啊!”她惊呼着。

    一瞬间,那个盘子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章山月手里。

    他迅速摆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楼上杨湖还在睡觉。

    林琴南抿着嘴,胸口起起伏伏,看来被吓得不轻。

    “这么勤劳,自己做早饭,”他扭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才六点。”

    林琴南跟着章山月走到餐厅,把盘子放下来。

    “我醒得有点早,不好意思,是不是吵到你了?”

    “是啊。”他佯怒。

    林琴南避开他的眼神,有些抱歉。

    “开玩笑的,”他展颜,“你这么早做好早饭,等大家都起来,面包不都凉了吗?”

    “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她挠挠头,“反正你也起来了,那就现在吃?”

    吃完早饭,他们聊着天往外走。

    沿着小路一直走到海边,海风凉人,初升的太阳洒下橙色光辉,远处礁崖和林海落成剪影,几朵绵云在边缘模糊的太阳周围层叠着,海滩上有三五个观光客在踏浪拍照,浪涛交错的声音闯进耳里。

    “你什么时候回去上学?”

    “我……休了一学期。”

    “那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林琴南重重地点点头:“好多了。要谢谢阿姨,也谢谢你。”

    谢谢你重新出现在我生活里,她没有说出来。

    章山月侧头看着林琴南被海风吹散的头发和逆光眯眼的侧脸。

    “你好好读书,其他事情都不用担心。”他说。

    林琴南转过来,怔怔地看着章山月。

    “啊?”

    “我知道林阿姨给你留下了一些钱,但应该不够用很久。如果有困难,不用自己熬,跟我们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