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琴南垂下眼,他平淡说出的话,对现在的她来说很重要。

    “谢谢。”

    章山月的短发在风里细碎地摇晃着,穿着一身居家服,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

    不是穿着西装站在酒会上的那个样子,是不加任何添附的一个普通年轻人。

    如果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杨湖起床后,发现两个小孩都不在,桌上还给她留了一份凉了的早餐,喜笑颜开。

    下午,章山月陪着林琴南去老房子清理门口的油漆。

    刚走到楼下,就听见楼道里传来几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她那个侄女没回来过?”

    “肯定回来过,我们不知道而已。”

    “那怎么办?等得到吗?”

    “有没有查出来她在哪里上学了?”

    “还没,现在就只能等着她回来。”

    “见了鬼了,这样等等到什么时候?没别的线索了吗?邻居呢?”

    “我看他们都是串通好了,一敲门就报警,神经病。”

    两人停住脚步,章山月仔细听着,注意到一旁的林琴南正攥着手指。

    那些人的对话突然停了下来,一个扎辫子的中年男人突然从扶手边探出头来。

    章山月脑子里警铃大作,来不及解释,抓着林琴南的手向外狂奔。

    楼上几个那男人也随即乱着脚步追出去。

    林琴南吃力地跟着章山月的脚步,不知跑了多久,只觉得喉咙里一股血腥味。

    腿像灌了铅一样,心都要跳出来。

    “我……我跑不动了……”

    她饮食不规律了很长时间,又吃过一阵子心理医生开的药,之后明显感觉体力不如从前,剧烈运动之后会感觉眼前发黑。

    章山月回头,林琴南被他拎着手,身体却已经落到地上。

    而百米开外,那几个人正开着车追过来。

    没有太多反应时间,从地上捞起林琴南,拉着她坐上沿海巴士。

    一个红绿灯把那辆黑色轿车拦在了后面。

    两人气喘吁吁地做到后座,一时沉默。

    章山月观察着林琴南的表情,她脸色苍白,看样子是吓坏了。

    “没事的,我等会儿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是不是不该回去了?他们如果跟着找到山上,那阿姨也不太平了。”

    章山月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你跟我回去避一避,可以先住在我那里。”

    “不了,我……不想麻烦你们,我回学校就好了。”

    章山月说出这句邀约后,也觉得自己未免有些唐突,听她这样讲了,便答应暂且如此。

    于是林琴南跟章山月一起出发,提前回了学校。

    回去的船上,林琴南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章山月见她头摇摇晃晃的,便把肩膀凑过去,让她靠上。

    气氛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

    她睡着的时候也微微蹙着眉,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一次见到林琴南的时候,她也是睡着了,后视镜里能看到她无忧无虑的轻松表情,还微微张着嘴,很好笑。

    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考虑着怎么打扮,晚上和朋友畅玩,或为了考试熬夜。

    而不是像这样,独自挣扎,脱离正轨,满面忧愁。

    肩上传来旁人的体温,小姑娘淡淡的洗发水味在他鼻尖萦绕着,干净又纯粹。

    ☆、19-例汤

    【19】

    章山月和陈怀沙分手之后,骤然失去了很多客户,在律所的处境也变得艰难。

    合伙人和陈怀沙的父亲关系都很好,现在事情闹僵,各人都不好办事。

    他的工资骤降,本来每个月都要打一大半到家里,让杨湖把里面的一半转给林琴南,这样消耗着,很快他就无法负担原本市中心的高层公寓。

    为了维系生计,章山月接了一些散活,那些又麻烦薪资又少,所里没人愿意接的活,很多都被他主动接了下来。

    比起之前,他的工作内容变得困难了很多,他需要跑到城乡结合部参与到为了几十平米的房子而反目的兄弟的争吵中,需要忍受完全不听取意见的离婚夫妇的抱怨,为了防止下岗职工闹事阻碍诉讼进程,他得时刻了解他们的动态然后在事情闹大的前一刻及时出现。

    有一次,他在租户和房东协商不成而互殴的纠纷中被砸到了额头,血流了满脸。

    独自去医院缝完针,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冒着雨走到便利店。

    隔着两个货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林琴南似乎也在买东西。

    本来扬起的嘴角却在下一刻猛然收住。

    她穿着员工制服,正在整理货架,而不是选购商品。

    不知怎么有点生气,章山月冷着脸走过去。

    “钱不够用吗?”

    林琴南心里咯噔一下,对上章山月居高临下不悦的眼神。

    “就当社会实践……你怎么受伤了?”说着便伸出手。

    章山月仍黑着脸,避开了她的手。

    悬在空中的手有些尴尬地缩了回去。

    “缺钱花为什么不来找我?”

    林琴南抿着嘴,半晌没回答。

    章山月眯起眼,又问:“你没用那些钱?”

    林琴南叹了口气,往后挪了挪,看来是猜对了。

    “为什么?”

    “我自己打工能养活自己。”

    “不上学了?”

    “反正都申请了休学了,下个学期再去就好。”声音越来越轻,像昆虫叫。

    “那你住在哪里?宿舍能住吗?”

    林琴南兀自低着头,犹犹豫豫地摇了摇。

    “那你住哪里?”

    “……员工宿舍。”

    章山月觉得喉咙口冒火,立刻皱起眉来。

    “那不就跟群租房一样吗?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自己住那种地方?”

    “你吃晚饭了吗?要买点什么?”她生硬地扯开话题,手上哗啦哗啦理着膨化食品。

    章山月咬紧后槽牙。

    “小林,什么情况?这位客人有什么事吗?”店长从柜台后面走过来。

    “店长,不好意思啊,一个朋友,我这边马上就理好了。”她猫着腰道歉。

    “不好意思,她是我妹妹,偷跑出来的。家里找了她好久了,以后就不在这里工作了。”章山月一字一句地,说罢伸手把林琴南抓到身边。

    店长怀疑地打量了二人一圈。

    “你确定吗?”又问林琴南。

    林琴南抬眼看了看章山月窝火的神情,点点头,又道了个歉。

    于是林琴南的第一份工作就这样没有水花地结束了。

    “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搬到我那里,我跟你一起去。”

    在男男女女奇怪的目光中,林琴南当着章山月的面理完行李,如芒在背。

    章山月头顶着小半块纱布,显得疲惫憔悴。

    沉默中,章山月拖着林琴南的小号行李箱径自在前面走着,林琴南落后半个身位,忐忐忑忑地小跑步追着。

    章山月彼时住在市中心的老公寓里,上下班路程很近,只是设施有些破旧。

    林琴南上楼的时候看着楼道里晃动的灯光、污浊的水泥地面和走道边堆放的各家杂物,觉得心里酸涩。

    她记得杨湖阿姨说过章山月住在市中心的商住公寓,工资挺高的。

    现在却搬到这里,是因为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吗?还是因为每个月给她那些钱造成了他的负担?还有他头上的伤,这个过分延迟的用餐时间,在便利店解决的晚饭……一切都让她感觉很不好。

    章山月沉默地翻出钥匙,扭开门锁,打开灯,照亮出简单两居室,装修稍微翻新过,家具又少又老旧,但房里很整洁。

    章山月把林琴南的东西放到卧室里,抱了条被子出来摊在沙发上。

    “那个小房间被房东堆了东西,睡不了,你睡我的房间,我睡这里。”

    昏暗的灯光下,林琴南注意到章山月眼角有一条血迹还没擦干净。

    林琴南木木地点头,拿了换洗衣服跟着他走到浴室门口。

    “先洗个澡吧,早点休息。”

    章山月打开浴室的灯,冬天,浴霸微弱,室温冻人。

    林琴南草草洗了个澡,走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打着颤,眼眶通红,讲话都冒着白烟。

    章山月看着她瑟缩的身影,顿时有种无力感,转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对不起……”他背着身说道。

    林琴南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只觉得那背影单薄,颤着牙根走过去,伸手帮他擦了那一小条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