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那块地方,慢慢变了。

    先是那堵小墙旁边,多了几块石头垒成的灶。灶很小,只能放一个锅,但能烧火。

    然后是灶旁边,多了几根木头架起来的架子,架子上挂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几把米。

    然后是架子旁边,多了一个水缸。缸不大,半人高,是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缺了个口,但还能盛水。

    然后是水缸旁边,多了一小块地。

    那块地不大,几步见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土翻过,石头捡走,草根拔掉,整得平平整整。

    地里面,种着东西。

    几棵葱,几棵菜,还有几棵叫不上名字的苗。

    我去的时候,阿英正蹲在那块地前面,拿着一个破瓢,往那些苗上浇水。

    她浇得很慢,很仔细,一棵一棵地浇。

    浇完了,她把瓢放下,站起来,看着那些苗。

    看了一会儿,她转过身。

    看见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看着那些苗。

    很小,刚冒出土,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抖。

    “能活吗?”我问。

    她说:“不知道。”

    顿了顿。

    “试试呗。”

    那天晚上,那盏灯还亮着。

    但灯旁边多了个凳子。

    阿英坐在那个凳子上,抱着那个盒子。盒子开着,那只鸟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我坐在旁边那块石头上。

    坐着坐着,她忽然开口。

    “明天去领点种子。”

    我说:“嗯。”

    她又说:“多领几种。”

    我说:“好。”

    第二天我去库房领种子。

    库房管事还是那个人,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从后面搬出几包种子来。

    “够不够?”

    我看着那几包种子。

    豆角,萝卜,白菜,还有几样不认识的。

    “有没有花?”我问。

    管事愣了一下。

    “花?”

    我说:“嗯,花。”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转身进去,翻了半天,拿出一小包来。

    “就这个了。”他说,“不知道是什么花,种了再说。”

    我把那包花种子揣进怀里,扛着那几包菜种子,往阿英那边走。

    走到的时候,她正在翻那块地。

    翻得很慢,一锄头一锄头,翻一块,歇一会儿,再翻一块。

    我把种子放在她旁边。

    她看了一眼。

    “这么多?”

    我说:“够种一季了。”

    她没说话。

    拿起那包花种子,看了看。

    “这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种了再说。”

    她把那包花种子揣进怀里。

    继续翻地。

    那天晚上,那盏灯旁边又多了一个小凳子。

    我坐那个凳子上。

    她坐她那个凳子上。

    中间放着那个盒子,盒子开着。

    那只鸟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过了很久。

    她忽然说:“那花,种哪儿?”

    我想了想。

    “种边上吧。”

    她说:“嗯。”

    又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又说:“你说,能开吗?”

    我说:“不知道。”

    顿了顿。

    “试试呗。”

    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盏灯,亮了一夜。

    后来那块地,真种上了。

    葱一行,菜一行,豆角靠着墙根爬,萝卜挤在中间。

    边上那一小溜,种的是那包不知道什么花的种子。

    阿英每天浇水。

    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浇完了,就蹲在那儿看,看那些苗长了没有,大了没有,有没有虫子。

    那些苗长得很快。

    几天工夫,葱就挺起来了,菜也展开了叶子,豆角开始爬墙,萝卜的叶子长得跟小伞似的。

    边上那溜花,也冒了芽。

    很小的芽,密密麻麻的,挤在一块儿。

    阿英蹲在那儿看,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去找了几根小棍子,一根一根插在那些花芽旁边。

    我问:“干什么?”

    她说:“怕踩着了。”

    那天晚上,那盏灯旁边又多了个东西。

    是个小碗。

    碗里装着几根刚掐下来的葱,几片嫩嫩的菜叶子。

    阿英端着那个碗,看了很久。

    然后把碗放在那个盒子的旁边。

    盒子开着。

    那只鸟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她看着那只鸟。

    看着那碗菜。

    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笑了。

    很轻。

    很短。

    但我看见了。

    那盏灯,亮了一夜。

    又过了几天。

    地里的菜能吃了。

    阿英掐了一把,煮了一锅汤。

    汤很清,飘着几片菜叶子,几段葱。

    她盛了一碗,放在那个盒子旁边。

    又盛了一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烫。

    但很香。

    她自己也盛了一碗,端着,蹲在那儿,一口一口地喝。

    喝完了,她把碗放下。

    看着那只鸟。

    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要是他们还在……”

    没说下去。

    我看着她。

    她没再说话。

    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只鸟。

    那盏灯,亮着。

    边上那溜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几朵。

    很小,白的,黄的,挤在一块儿,风一吹就抖。

    阿英每天浇水的时候,都会在那溜花前面多站一会儿。

    站着,看着。

    看完了,继续浇水。

    那天晚上,她忽然问我。

    “那花,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她说:“起个名吧。”

    我愣了一下。

    “我起?”

    她说:“嗯。”

    我看着那些花。

    小小的,白的,黄的,挤在一块儿。

    风一吹,就抖。

    我想了想。

    “就叫……”我顿了顿,“小东西吧。”

    她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又看了看那些花。

    看了一会儿。

    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盏灯,亮了一夜。

    那些小东西,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第197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