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前三日,蝶兰抱着一叠布料走进正厅。

    布料是她从黎府库房里翻出来的,颜色各异、质地不一,有绸有绢有麻,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像一摞彩云。她把这些布料往桌上一摊,回头朝院中喊了一嗓子:“都过来——一个都不许少。”

    最先到的是李凤熙。她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桂花酱的甜香,往桌前一站,眼睛在布料堆里扫了一圈,伸手挑出一块鹅黄色的绸子。

    “这块。”她把绸子抖开,对着窗边的光比了比,“我小时候有一件衣裳就是这个颜色。后来长高了穿不下,没舍得扔,裁了一块收着。总想着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她把绸子叠好放在一旁的空竹篮里。叠得很仔细,边角对得齐齐整整。

    青懿晟选了青色。她没怎么挑,只是在那块青色布料前站了片刻,说和她名字里的“青”字相合。寒雪选了一块素白的绢布,质地柔软,托在掌心里像一捧未化的雪。

    林辰站在桌前,对着那堆布料看了好一会儿。他不是犹豫,是确实不知道该选哪块。最后伸手拿了一块灰蓝色的粗布,说这颜色耐脏。蝶兰白了他一眼,把那块灰蓝粗布从手里抽走,塞给他一块靛蓝色的细麻布。“这个,”她说,“衬你家寒雪的素白。”林辰没反驳,接过剪刀开始裁。

    他握剑的手握剪刀,意外地笨拙。刃口对不准线头,剪出来的布片边缘参差不齐,像狗啃过似的。寒雪在旁边看了片刻,伸手把他手里的剪刀接过去,沿着他裁歪的边又修了一刀。刃过布落,边缘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林辰低头看着那片被修好的靛蓝布,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李乘风最后一个走到桌前。他没有在布料堆里挑,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四方四正的深蓝色布料。料子极好,即便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颜色依然沉静如深海。

    这是母亲替他缝制的,那块布在他身上穿了好几年,袖口磨破也不肯扔,后来实在穿不下了,才拆了裁成方巾,一直贴身收着。

    他把布料放在桌上,语气很淡,像放下的只是一块普通的布。然后转身走到窗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卷旧书,低头翻了起来。

    蝶兰没有多问,只是把那块深蓝布料小心地放进竹篮,与其他人的布料摞在一起。

    最后走上前的是玄无月。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银白色的布料,双手托着放在桌面上。布料上绣着极细的龙纹——不是寻常的刺绣,是龙族以灵力将龙鳞纹路熔入经纬的古老技法。每一道纹路都暗含极淡的银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偏转到某个角度才会一闪而逝。

    布料的边角已经泛黄,折叠处的银线有几根断裂了,但整体保存得极好。

    “这是我从龙城带出来的。”玄无月说,声音很轻,“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襁褓残片。我没有别的可以给。这是我身上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蝶兰走过去,双手从桌上捧起那块银白襁褓。她认得龙族的织法——当年她从妖族老人口中听说过,龙族有以自身鳞片为线、为初生子女织一件襁褓的习俗。

    那件襁褓会在孩子长大后化作护身之力融回体内。能保留到成年的襁褓残片,意味着织襁褓的人已经不在了。护身之力散了,只剩下一块再也不会发光的布。

    蝶兰的眼眶红了。她知道玄无月离开龙城时可以说得上一无所有——父亲死了,族人死了,整个龙城遭受重创。她唯一带走的贴身之物,就是这块襁褓残片。

    “你……”蝶兰开口,声音发涩。

    玄无月摇了摇头。

    不必多说。蝶兰把襁褓残片贴在掌心按了一息,然后郑重地放进竹篮,与李乘风那块深蓝布料挨在一起。

    布料齐了。蝶兰端起竹篮在正厅中央的方桌上将所有人的布片一一铺开。鹅黄、青色、素白、靛蓝、深蓝、银白,六块布料拼在一起,颜色从浅到深,像一道无声的渐变。

    “开始缝。”蝶兰挽起袖子。

    她从自己的针线匣里取出针和线。线是东州特产的柞蚕丝,比寻常丝线粗半分,韧性却强上数倍,绷紧了能勒进皮肉而不断。她将线穿过针眼,在末端挽了个极小的结,然后拿起第一块鹅黄绸子。

    按东州习俗,百家衣要由孩子母亲主针——第一针决定整件衣裳的骨相,针脚歪了,衣裳便没有魂。所以她不让任何人帮忙起头。

    蝶兰落针。针尖穿过鹅黄绸子与青色布料的接缝,线绷直时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她的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

    寒雪坐在她左手边,接过蝶兰拼好的布片,用回针法加固内衬。她缝得很慢,但不犹豫,每一针落下去都稳稳当当。素白绢布在她手中与靛蓝麻布拼在一起,针脚藏在布料内侧,表面只留一道若有若无的线痕。

    青懿晟坐在蝶兰右手边,负责将缝好的前襟与后片合拢。她的手指灵巧——多年握刀练出的指力用在针线上,穿布时毫不费力,却要刻意收着劲,以免把布料扯皱。缝到李乘风那块深蓝布料时,她的针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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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块布的边角已经磨得很薄,稍一用力就会崩线。她换了一根更细的针,沿着布边原有的一行旧针脚往里收了半分——那是李乘风母亲当年的缝痕,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见,但她还是避开了。

    然后轮到玄无月那块银白襁褓。它恰好与深蓝布料相邻——在拼布的布局中,银白在左,深蓝在右,中间只有一道接缝。

    青懿晟拿起针。银白布料与深蓝布料被她左右手各执一边,对齐缝口。她的针穿过银白布料的边缘,再穿过深蓝布料的边缘,然后将线拉紧。第一针。第二针。针脚细密而稳,两种截然不同的布料在她的针线下被一寸一寸缝合在一起。银白龙纹与深蓝旧痕彼此嵌入对方的纤维,再也不可能分开。

    她低着头,手上不停,没有人看见她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

    蝶兰在旁边瞥了一眼她缝的接缝,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手里正在拼的后肩部分递过去,让青懿晟继续合拢。三个女人围坐在窗下,一针一线,从午后缝到暮色初临。

    窗外偶尔传来林辰练剑的剑风声,璃在院里劈柴的闷响,李凤熙在廊下哼的小调。正厅里只有针穿过布料的沙沙声,细细的,密密的,像春蚕啃桑叶。

    这里面最突兀最难缝的还是李乘风那块,不知是当初李母怕孩子在外衣服不耐穿,针脚收的比较多还是这身衣服本就饱经风霜。

    走修罗道、入夜城、下西南、上龙城、跨异域、临中州,脚下的路换了好几种土地,这块布始终在。

    她把它缝进了百家衣。针脚密密匝匝,像把那些年头也一并缝了进去。

    暮色完全沉下去的时候,百家衣缝好了。

    蝶兰将衣裳抖开,举到烛光下端详。那是一件拼布小袄,袖口滚着红边,领口镶了一圈细密的白兔毛。六块布料拼成前后襟,接缝处的针脚平整匀称,每一针都扎得极深极稳。鹅黄与青色在左肩交汇,素白与靛蓝在右襟相连,深蓝与银白在前胸中央接壤——恰好是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蝶兰把百家衣叠好,放在供桌上,与长明灯、红鸡蛋、虎头鞋排成一排。然后她退后两步,看了很久。

    正厅里没有人说话。

    良久,蝶兰说:“吃饭。”声音有些哑,兴许是有些劳累,可心中的暖意与脸上的笑意交织着,人生所求之幸福,不过此时此刻尔。

    晚饭后众人各自散去。蝶兰一个人又回到了供桌前。

    正厅里很静。长明灯的火苗在供桌上轻轻摇曳,将百家衣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件拼布小袄被放大了数倍,每一道接缝都清晰可见。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小袄的前襟——鹅黄的绸、青色的绢、素白的绢、靛蓝的麻、深蓝的旧布、银白的襁褓,六种触感在她指尖依次流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璃从身后抱住她,双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她整个人被拢进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

    “我只是想给他最好的。”她轻声说。

    璃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他已经有了。”他说,“这么多人把自己的东西缝进这件衣裳里,你以为那些人只是裁了一块布吗?”

    蝶兰没有说话。她把百家衣的领口那圈白兔毛抚平,手指沿着滚边一寸一寸捋过去。

    “他已经比大多数孩子都富有了。”璃说,“不是金玉满堂那种富有。是这么多人,把自己的心意都缝进了这件衣裳里。”

    蝶兰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百家衣静静躺在供桌上,被长明灯的火光映得微微发亮。

    夜幕完全降了下来。蝶兰回房去喂晓年,璃去检查院门的门闩,正厅里空无一人。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正好落在小袄前胸的位置——深蓝与银白交接的那道接缝上。青懿晟的针脚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每一针都把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拉到一起,牢牢锁死。

    窗外起了风,桂花簌簌落了一地。正厅里灯影轻晃,百家衣纹丝不动。那些来自不同人的布料——鹅黄、青色、素白、靛蓝、深蓝、银白——拼在一起,像一幅完整的画。每块布都有自己的来历,有自己的主人,有自己从一个故事里被裁下来、缝进另一个故事的那一刻。现在它们是一件衣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