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前两日。

    璃在院中练棍。

    紫金棍裹挟空间裂痕破空而过,棍身过处空气被撕开细密的黑色纹路,像瓷器上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如果说林辰是可以支配一切的魔君,璃作为裂空金雀,他的裂空棍法就将自己的空间能力和理解这一点做到了极致。

    不少战场上的敌人没少在这难缠的能力上吃亏,只是此刻没有敌人,只有院墙上一只壁虎被棍风惊得断了尾巴仓皇逃窜。

    他的棍法比从前更狠。每一棍都像是要砸碎什么东西,却砸不碎——因为真正的靶子不在眼前。棍尖砸在空气中,空间裂痕炸开又愈合,再炸开,再愈合。

    林辰从廊下走过时停了一步。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璃演习完一整套裂空棍法,然后下一刻手里多了一柄剑。饮血剑。他在院中站定,做出拔剑出鞘。虽没剑鞘,但剑身与空气摩擦的清鸣让璃的动作顿了一息。

    “来。”林辰说。

    璃转过身。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紫金棍与饮血剑同时出手。

    棍是重兵,讲究以力破巧,一棍下去山石俱碎。剑走轻灵,林辰从未学习过剑法,但是生生死死间,对于剑的领悟早已超越了不少深谙剑道的老剑师。

    恶魔们的能力也是越来越脱离常规的战斗使用,变得灵活无比。冰霜与熔岩交替,一剑化两势,两势生百变。璃的裂空棍法大开大合,每一棍都裹着空间裂痕砸下来,角度刁钻,力道沉猛。

    林辰不与他硬碰——棍剑相交的瞬间便借力卸力,冰霜赋予剑以柔劲带偏棍势,熔岩随后而至趁隙直刺中宫。璃回棍格挡,棍身与剑刃相撞炸开一团火星。两人同时后退半步,又同时欺身而上。

    从午后打到黄昏。

    两人虽未完全释放灵力,但是院中的青石板却遭了殃。璃一棍砸空,棍尖落在地上,石板从中心炸裂,碎块飞出去砸断了桂树的一根细枝。林辰的熔岩剑掠过地面,青石表面融出一道焦黑的剑痕,边缘还泛着暗红色的余烬。蝶兰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她见过更惨烈的战场,这只是两个男人在较劲而已。

    打到后来,两人的招式都慢了下来。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最初的发泄已经打完了,剩下的每一棍每一剑都是在往下挖更深的东西。

    璃忽然跃起。这一跃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无人能察觉他如何做到那么快的腾空。紫金棍高举过顶,整个人在半空中短暂定格。然后他落下,棍身裹挟的空间裂痕比之前任何一棍都更长、更密,从棍尖蔓延到棍尾,像一条黑龙盘绕在紫金棍上。

    林辰没有躲。他横剑格挡。饮血剑在头顶架成一道铁桥,冰霜之力与熔岩之力同时灌入剑身——左手寒白右手赤红,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剑脊中央交汇,凝成一道紫黑色的分界线。

    棍剑相撞。碰撞点先是极静的一瞬,然后冲击波炸开。林辰脚下厚达三寸的青石板寸寸碎裂,碎石向四面八方迸射,打在院墙上发出密集的闷响。两人同时被反震之力弹开,各退三步。

    璃落地。紫金棍拄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汗水从额角淌下来,顺着下颌滴在碎石上。酣畅淋漓的战斗往往比漫无目的的锻炼更让人起劲。

    林辰收剑,走到院墙边,在桂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饮血剑横在膝上,望着满地碎石的院子。

    璃撑着紫金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他旁边,也坐下来。紫金棍横在脚边,棍身上的空间裂痕已经消散,只剩下暗金的棍身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个黑影。”璃忽然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李乘风和玄无月把黑影的事告知众人后,每个人都很吃惊,本来轻松的氛围瞬间就被警觉掩盖过去,可如果要说这消息对谁最要命,那一定是璃。

    向来是天纵奇才的他,哪怕经历过无数的艰难险阻,但是面对诡异的对手,他也难免紧张,近日也是只能靠操练来宽慰自己的内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真的能被自己好好保护吗?

    “梦见它把晓年抱走。梦见它说我怎么做都无济于事。梦见我冲上去,棍子打过去,什么都打不到。”

    他停了一息。林辰没有接话。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没有进妖神幻境,没有融合妖神魂魄,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无数次紫金棍,在战场上杀过妖族也救过人族。“我的血脉要是才是他的目标,晓年就不会因为什么纯粹的新生妖族血脉被当作猎物。那个黑影也不会盯上他。”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以前觉得变强的时间还很多,”他说,“可是我现在...从四阶到六阶,我第一次感到我还不够强。”

    他松开拳头,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痕。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院墙上飘落的桂花,沉默了很长时间。暮色从院墙外一寸一寸漫进来,桂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小主,

    他想起了北境雪山。那一夜他跪在冰封的寒雪面前,白发一根一根变白。从深夜跪到黎明,从黎明跪到暴风雪停歇。他的拳头砸在冰壁上,指骨渗血,血结冰,再砸破,再结冰。那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不是那么无力就好了。

    李乘风是对的,如果林辰这个人并不是还在攀升的求道者,而是俯视众生的至高者,那她被天空城盯上时就不会那么无助,不会被白暮的寒锁魂指封住灵力,不会为了守护他而将自己封入永恒冰封。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嚼到后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我以前这么觉得。”林辰开口,声音不高,“寒雪被封在冰里的那一夜,我跪在雪地里,一直在想——如果我从一开始就强大到可以保护她,她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些。”

    璃转头看他。

    “我在无意间就成了李乘风口中那个极度渴望力量的人,我原本不是这样的。”林辰说,“甚至当我意识到我的存在反而是在加剧雪的窘境,她的爱是哪怕身处悬崖也要把信任交于我,而我的爱却总是赶不上她离开的脚步。”

    他停了一下。

    “我那时还想过,要是没有林辰这个人,寒雪是不是可以更好地过自己的生活,哪怕是漂泊,也不会被那天上的秃鹫盯上。可她说——如果没有遇见我,她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活着。”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的香气在暮色中格外浓郁。

    “她以前是寒家养女,”林辰的声音沉下去,“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但什么都不属于她。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天空城少爷。她说那不是活着。是还没死。”

    他站起来,饮血剑提在手里。白发被晚风吹起几缕,遮住了他半边脸。

    “我们改变不了过去发生的事。我们能做的,不是后悔遇见——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不管什么危险来了都扛得住。”

    他低头看着璃。

    “你扛不住吗?”

    璃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紧紫金棍,撑着自己慢慢站起来。膝盖在起身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的虎口还残留着刚才对撞时崩裂的血痕。但他站得很稳。

    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需要说了。

    林辰看了一眼他的眼睛,转身往厢房走去。刚走出几步,璃在身后叫住他。

    “林辰。”

    林辰停步,没有回头。

    “谢了。”

    林辰没应声,只是抬手将饮血剑在肩上轻轻一磕,继续走了。白发在暮色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后。

    璃独自站在院中。满地的碎石在脚边散落,桂树被他砸断的那根细枝还挂在枝桠上晃荡。他低头看着紫金棍,棍身上倒映着最后一缕暮光。他慢慢攥紧棍身,指节收紧,一扣一扣,像在重新确认什么东西。

    夜色落了下来。

    危机感这种东西能刺激人的潜能,林辰的生活就是不断激发潜能的过程,难能可贵的是他并没有在这段路途中死去,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在这样的压力下逐渐崩溃。

    因为和寒雪逃离危机的渴求永远在支撑着他,璃望向屋内哄着晓年睡觉的蝶兰,他此刻心中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斗志。

    “咯咯咯~哦哟,到时候的场面一定很不得了,这么一想想就很激动啊。”

    “你不是第一次放走猎物,甚至被猎物重伤了。虽然天空城那群蠢货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我还是...心中憋着一团火啊。”

    某处阴暗的宫殿里,那刚才还在偷笑的阴影似乎变得严肃起来。

    “尊者放心,事不过三,弟子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