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捧着那碗温暖的汤,呆呆地看着林小凡,嘴唇哆嗦着,以为自己悲伤过度出现了幻听,或者这是林小凡一种更残忍的讽刺方式:

    “跟......跟您干?我?一个败军之将?道心已毁的废人?林大师,您......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我已经一无是处了......”

    “谁有闲工夫拿你开心?我认真的!” 林小凡一脸“你这人怎么这么磨叽”的不耐烦,开始详细描述他构想中的“美好未来”,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赵大师尘封的心门上:

    “跟我干,没官衔,没俸禄,朝廷那套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咱不兴!”

    “但是!” 他再次重重强调,眼神无比认真:

    “我保证!你每天都能被自己做的菜好吃到哭!是真的好吃到哭,不是气哭!”

    “不用管什么狗屁御膳规矩!不用看人眼色!不用算计这盘菜是便宜了还是贵了得罪了谁!”

    “就一门心思,琢磨怎么把最普通的食材做出最惊艳的味道!琢磨怎么让来吃饭的客人,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都能吃得眉开眼笑,摸着肚子打着饱嗝出去!”

    “那才叫真正的做饭!才是咱厨子该干的本分!才是你当年握起厨刀时,最想追求的东西吧?!”

    最后,他抛出了最核心、最真实、也最“林小凡”的理由,语气甚至带点对未来高效工作的憧憬:

    “而且你来了,那些切洋葱丝切到流眼泪、剁肉馅剁到手抽筋、凋萝卜花雕到眼瞎、守着汤锅熬通宵的麻烦活儿......不就有人能干得又快又好了?

    我就能省出大把时间,专心研究我的新菜谱和炒最重要的那道菜了!这叫分工合作,效率翻倍,双赢!懂不懂?”

    这番话,如同道道惊雷,接连劈开了赵大师被绝望、自卑和厚重枷锁笼罩的脑海!不用管规矩?不论贵贱?只追求好吃?客人开心?回归本心?......

    这些字眼,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最深处那个被遗忘已久已经积满了灰尘的箱子——那里面,藏着他年少时,刚刚接触厨艺,为家人做出一碗得到称赞的粗茶淡饭时,那种最纯粹、最原始的快乐和成就感!

    那种快乐,不知从何时起,被宫里的等级、规矩、虚荣和攀比,吞噬得干干净净!

    他差点都忘了,自己最初,只是想做一个能让吃的人感到幸福的厨子啊!

    巨大的冲击和幡然醒悟的痛苦,混合着看到唯一生机的激动,瞬间冲垮了赵大师所有的心理防线!

    “哇——!”

    他将手里的汤碗往旁边小几上一放,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场合、什么身份了!

    他像个受尽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家长的孩子,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由于身体虚弱,几乎是“噗通”一下滑跪在地,然后手脚并用地扑上前,一把死死抱住了林小凡的小腿,抱得那么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把自己焊在上面一样!

    鼻涕眼泪全都毫无保留地蹭在了林小凡那条刚被他“洗礼”过的裤子上。

    “林大师!收下我吧!求您了!呜呜呜......”

    “我给您当学徒!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一天管一顿就行!”

    “切配!雕花!熬汤!刷锅!掏炉灰!我什么都能干!我什么苦都能吃!”

    “我只求......只求能跟着您......学......学怎么做真正好吃的菜!学怎么让吃的人开心!呜呜呜......让我干什么都行!把我当块抹布使都行!求您了!”

    他哭得声嘶力竭,语无伦次,仿佛要把这几十年的憋屈、迷茫和失去的自我,在这一刻全都哭出来。

    旁边的老太医和副管事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完全无法理解这超乎想象的场面。

    这位可是御膳房总管啊!平日里何等威严!现在居然......居然抱着一个年轻人的腿哭得像个孩子?!这林大师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蛊?!

    林小凡被他这一扑抱得差点从圆凳上翻下去,幸好下盘稳。

    他试图把腿抽出来,发现对方抱得死紧,根本抽不动。

    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伸手拍了拍赵大师那哭得一抽一抽的后背,语气里充满了嫌弃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妥协:

    “行了行了!起来起来!大老爷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我这新裤子......算了算了,答应了答应了!快松手,勒得我腿麻!”

    赵大师闻言,这才哽咽着松开手,胡乱用袖子抹着脸上的泪水和鼻涕,但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光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林小凡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裤子,开始交代“入职流程”,像个经验丰富的包工头:“你先好好把身体养利索了,宫里的辞官手续也办干净,别留尾巴。然后收拾收拾你的私人物品,特别是你用得顺手的刀啊模具啊什么的。”

    他想了想,补充道:“明天......后天一早吧,辰时初,宫门外护城河边那棵大柳树下集合,跟我回青云坊市。”

    “是!大师!我一定办好!绝不耽误!” 赵大师用力点头,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力量,像个接到军令的士兵。

    林小凡又叮嘱道:“对了,我那店小,没那么多规矩,但也别把宫里那套摆谱瞧不起人的毛病带过去。孙虎他们虽然笨手笨脚,但是自己人,心眼实在,你得跟他们好好相处。”

    赵大师立刻发誓:“明白!大师放心!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重新做菜!绝不给您丢脸!”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太医院寂静的庭院中。

    赵大师站在门口,目送林小凡拎着空食盒,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溜溜达远去的背影。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感觉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曾经只为帝王贵族雕琢美食的手,即将去触摸最真实的烟火气。

    一种混合着忐忑、期待和新生的力量,在他心中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