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她请战的不是跑堂杂役,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军国大事。

    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哐当”声顿了顿。

    林小凡手腕一抖,将一锅“爆炒灵须”精准地装入盘中,这才侧过头看向公主。

    他的目光从公主那双白皙纤嫩、连个薄茧都找不到的手,移到她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肩颈线条,最后落在那张写满“我要干活”的小脸上。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殿下,”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顺手将炒锅放回灶上。

    “这活儿又累又杂,油污重,还要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

    您看,”他指了指正被两位食客扯着评理的孙虎,“光是应付客人就够头疼了。

    您金枝玉叶,何必受这个罪?”

    “我不怕!”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几桌客人侧目。

    她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声音,却更加斩钉截铁:“累怕什么?在宫里学规矩、练仪态、背典籍,哪样不累?

    可那些都是虚的!这才是真的!”

    她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了几分狡黠:“再说,不是有影蝎和赵大师在吗?

    影蝎功夫那么好,肯定能保我平安!

    赵大师最懂规矩,可以教我怎么做!”

    正在角落擦桌的影蝎动作一顿。

    赵大师则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刚凋好的“灵萝凤凰”摔在地上,连忙低声劝阻:“殿下,此事万万......”

    “行吧行吧。”

    林小凡截断了赵大师的话,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公主这脾气,一旦认准了十头灵牛都拉不回来。

    与其让她在一边跃跃欲试、随时可能自己冲上去添乱,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他转向正在给一桌客人上包子的孙虎,扬声喊道:“孙虎!过来!”

    孙虎麻利地放下蒸笼,小跑过来:“老板,啥事儿?”

    林小凡指了指眼睛发亮的公主,语气沉重得如同托付什么易碎的传国玉玺:“从今天起,你带带......呃,云姑娘。先从传菜开始。”

    他顿了顿,看着公主瞬间绽放的笑脸,一字一句地补充,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记住!一次,只端,一盘!走慢点!

    宁愿让客人多等半刻,也别把盘子摔了!这是死命令!”

    “得令!”孙虎拍着胸脯,扭头对公主露出憨厚的笑容。

    “云姑娘放心,俺肯定把您教会!

    这传菜啊,讲究个稳、准、快......”

    “先学‘稳’。”

    林小凡无情地打断他的教学热情,从灶台边拿起一个空的白瓷盘,塞到公主手里。

    “今天就练这个。

    端平,走直线,从这儿到第三张桌子,来回走。

    什么时候盘子里的水一滴不洒,什么时候再碰真菜。”

    公主看着手里轻飘飘的空盘,嘴巴微微噘起,显然觉得这“入门考验”太没劲。

    但她瞥见林小凡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乖乖端起盘子,挺直腰背,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

    晨光透过临时搭起的苇席顶棚,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走得极慢,眼睛死死盯着盘底虚无的“水”,脚尖先探地,脚跟再缓缓落下,仿佛脚下不是夯实的地面,而是结了薄冰的湖面。

    赵大师看着公主那如临大敌的步伐,捋着胡须,眉头深锁,低声对林小凡道:“大师,殿下这......步履过于凝重,重心不稳,若遇突发......”

    她献宝似的将几乎满盈的水盘端到林小凡面前,鼻尖上还挂着颗汗珠。

    林小凡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终于松口:“行,下午试试真家伙。”

    午市将至,店里越发忙碌。

    临时砌成的灶台上,三口铁锅同时开火,油烟与香气蒸腾弥漫。

    赵大师亲自掌勺的一道“红烧灵蹄髈”即将出锅。

    那蹄髈选用三阶灵猪后肘,先以灵泉与秘料文火慢煨两个时辰,再入热油猛炸至皮酥,最后用醇厚酱汁收浓。

    此刻在锅中“咕嘟”作响,浓油赤酱,皮肉颤巍,异香扑鼻,是今日的压轴硬菜。

    “云姑娘!”孙虎抹了把汗,指着那锅蹄髈。

    “这道‘红云踏雪’,是给靠窗那桌三位客人的。

    您端过去,稳着点,这菜烫,汁多。”

    公主深吸一口气,如同即将出征的将士。

    她先郑重其事地系上小店统一的靛蓝色粗布围裙——这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细嫩的脖颈,让她新奇地摸了摸。

    然后,她从孙虎手中接过一个厚重的黑陶阔口盘。

    赵大师手腕一沉,锅铲轻挑,那块足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烧得红亮酥烂、裹满晶莹酱汁的蹄髈,便稳稳落入盘中,滚烫的浓汁在盘底漾开,香气轰然炸裂。

    几片焯熟的翠玉灵蔬作为点缀,衬得那蹄髈愈发诱人。

    “我知道。”

    林小凡翻炒着锅里的灵菇,头也不回。

    “所以只让她端一盘,走直线。

    真出了事......”他瞥了眼阴影中那道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身影。

    “不是还有咱们的‘安全总管’在么。”

    影蝎沉默地擦拭着一把快子,仿佛没听见。只是他手中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丝。

    空盘端水练了整整一个上午。

    公主从最初的踉踉跄跄,到后来已能稳稳当当地走个来回,盘子里林小凡后来当真注入的清水,最多也只漾出几圈涟漪。

    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却越来越亮。

    “林大师!你看!稳了!”

    公主双手捧住盘沿。

    黑陶盘颇有些分量,加上滚烫的蹄髈,她纤细的手臂微微一沉。

    热力透过厚重的陶壁传来,烫得她指尖微蜷,却更激起了她的斗志。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学着孙虎平时端菜的样子,将盘子捧在胸前,神情庄重得如同在奉一件祭器。

    “小心烫,走稳。”赵大师忍不住叮嘱了一句,眉头依旧锁着。

    公主点点头,目光锁定十步开外靠窗的那桌客人。

    她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