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台上的血渍被寒风吹成暗褐的硬壳,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混着百姓叩拜告慰的呜咽声,在临湘县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癞头张的尸骨被粗麻绳牢牢捆住,悬在城门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皮肉尽消,只剩惨白的骨架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面昭示着罪恶终局的破旗。连同黑宸率队剿灭的三百二十七名山外悍匪头颅、城内巷战中被当场击毙的一百七十多名土匪首级,五百多颗染血头颅,密密麻麻分别挂满临湘县四城门的两侧高墙,从城头一直垂到墙腰,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鲜血早已凝固发黑,原本狰狞的面孔尽数变得僵硬枯槁,往日烧杀抢掠的戾气荡然无存,只剩死灰般的可怖。王传慈遵照黑宸的吩咐,亲自下令派保安团昼夜值守,严令全数曝晒一月,不许取下,不许掩埋,要让这满城血债,日日警醒四方宵小,也告慰七百一十九位枉死冤魂的在天之灵。

    自此,临湘县城门成了方圆百里最让人胆寒的地方。过往行商旅人远远望见那满墙头颅,无不心惊胆战,绕道而行;周边山头的匪帮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拔寨往深山更深处逃窜,连靠近县界的胆子都没有。谁都清楚,那个一身黑衣、浴血斩尽五百悍匪的男人,是个真正敢屠尽恶寇、血债必偿的修罗,招惹临湘百姓,便是自寻死路。

    屠城之仇得报,可满城悲痛并未散去。家家户户都设了简易灵位,供奉逝去的亲人,白日里街道上依旧行人稀少,唯有祭奠的香火味,终日萦绕在断壁残垣之间。

    靖北护卫队的驻地,早已被张若卿带着百姓收拾干净。经过整整半个月的精心调养,队里大部分弟兄都是皮肉擦伤、刀剑劈砍的轻伤,敷上金疮药、静养数日,便已基本痊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唯有王二奎夫妇、还有四名在屠城巷战中替百姓挡枪、被土匪火器重伤的队员,依旧卧病在床——王二奎被土匪的钢刀砍伤,肋骨断了两根,整日咳嗽不止;他的妻子庄湘绣为了护住小儿子大毛,被土匪用枪托狠狠砸中脑袋,又遭钢刀劈砍,伤口深可见骨,稍有动作便疼得冷汗直流,根本无法独立行走。

    重伤之人离不开人照料,更禁不起颠簸,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临湘这座城,已经再也待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匪患,而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至亲的血,藏着剜心的痛。

    刘锁根一闭眼,就能看见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徐贵每次看到福满楼客栈,总会恍惚看见林翠兰笑着朝他挥手的身影;黑宸更是片刻都不愿多留,这座城给他留下了太多锥心刺骨的伤痛,满心满眼的何秋艳,再也不会在他面前撒娇嗔怪,再也不会柔声细语地关心他,再也不会用世上最温柔的声音喊他“黑宸哥哥”,再也不会挺着圆滚滚的孕肚,倚在门口盼他平安归来。如今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只有她惨死时冰冷惨白的面容。这座城,给过他短暂的温情暖意,也夺走了他的一切,多待一刻,都是凌迟般的煎熬。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穿透阴云,洒下几缕微弱的暖意。

    黑宸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依旧是素净沉敛的颜色,只是袖口、衣襟处,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淡褐色血渍。他站在驻地的院子里,看着眼前整整齐齐列队的靖北护卫队员,三百七十名弟兄身姿挺拔,眼神却依旧坚毅,齐刷刷望着他,等候他的吩咐。

    徐贵、刘锁根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张若卿扶着身体虚弱的何母,慢慢走到一旁。王二奎夫妇被队员用木板抬了出来,年仅十七岁的张若琳紧紧拽住母亲的衣角,脸上满是怯生生的哀伤。弟弟大毛的惨死,让这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少女,先是遭遇湘阴洪帮绑架,如今又承受丧弟之痛,一夜之间,便褪去稚气,长大了许多。

    黑宸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没有丝毫隐瞒:

    “诸位弟兄,今日召集大家,是有要事商议。”

    “临湘的仇,我们报了,恶匪尽除,短期内,再也无人敢来进犯这里的百姓。这座城,暂时安稳了。”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

    “我与诸位出生入死,早已是生死兄弟。但我意已决——离开临湘,返回我的故土家乡,皖北许家寨。那里没有压迫,没有黑暗,亦没有土匪敢来冒犯。”

    此言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却没有丝毫骚动。

    弟兄们彼此对视一眼,眼底没有意外,只有了然。他们早就知道,黑宸大哥不可能一直留在这伤心地,他的妻儿、岳父都葬身于此,这份痛,没人能替他扛。

    黑宸继续开口,语气坦诚至极:

    “我要将我的妻子秋艳、以及未出世的孩儿,还有岳父的遗体,一并带回许家寨安葬。当初我答应过秋艳,要带她回我的故乡,看那里的平川旷野,看看藏兵洞的旧迹,如今她走了,我也要兑现承诺,让她魂归我的故土。”

    小主,

    “许家寨在皖北平原,地处怀远西部,那里没有战火纷争,没有官匪欺压,没有烧杀抢掠,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的人,都是当年跟着我爷爷、叔叔抗击日寇的老兵家眷,淳朴重义,安稳平和。”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愿意跟我回许家寨的,从今往后,依旧是靖北护卫队的弟兄,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让大家挨饿;有我一席之地,就绝不让大家流离失所。不愿意离开的,念在近日并肩作战的情分,我绝不强留,分发文银,让大家回乡安顿,不求大富大贵,亦可平安度日。”

    他话音刚落,何母轻轻挣脱张若卿的搀扶,缓缓走到他身边。短短几日,老人苍老了不止十岁,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老人的眼神依旧带着丧女、丧夫的痛楚,却也透着几分释然的温和,她看着黑宸,声音苍老而平静:

    “宸儿,娘知道你重情重义。只是……艳儿走了,你还有大事要做,娘一把老骨头,不想拖累你。”

    “你岳父一辈子扎根江华,那里是他的根,我想把他的遗体,带回江华县安葬,落叶归根。我一个老婆子,守着你岳父的坟,了此残生就够了,就不跟你去皖北了。”

    这话一出,黑宸瞬间变了脸色。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紧紧抓住何母的手,力道大得生怕一松手,老人就会离他而去。他的眼眶瞬间泛红,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

    “娘!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我从小就没娘,被爷爷送进修真寺修炼习武,孤苦一人,直到遇到秋艳,是秋艳给了我家,是您和岳父把我当亲生儿子看待,待我掏心掏肺。我和秋艳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她在一日,您是我娘;她不在了,您依旧是我的娘。”

    “您怎能说拖累?您是我的亲人,何来拖累二字!”

    “再说江华如今的局势,您比我清楚——王翦波狼子野心,手下匪兵横行,黎明虽被我除了,可其余爪牙又怎会放过您老?您一个孤寡老人,独自回去,无依无靠,身处虎狼窝,我怎么能放心?!”

    “我当初答应秋艳,要护她一生周全,要孝敬您和岳父安享晚年,可我没护住秋艳,没护住岳父,我已经愧对于您!若是再让您孤身涉险,我百年之后,九泉之下,有什么脸面去见我的秋艳?有什么脸面再喊她一声妻子?”

    他紧紧握着何母冰冷的手,眼底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娘,秋艳没能亲眼看到许家寨,您就替她去看看。看看我长大的地方,看看那里的蓝天白云,看看没有战乱、没有压迫的日子。您跟着我,我给您养老送终,守着您安度余生,这是我唯一能为秋艳做的事,求您,别丢下我……”

    一旁的刘锁根当即红了眼眶,上前一步,对着何母深深躬身:“何大娘,黑宸大哥说的对,您不能一个人走!您要是走了,大哥心里的最后一点念想,就没了!我们弟兄都跟着大哥,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绝不让您受半点委屈!”

    徐贵也连忙点头,声音憨厚却坚定:“大娘,您就跟我们一起走吧,许家寨安稳,我们护着您,绝不会让您再受半点苦。”

    张若卿再次扶着何母的胳膊,泪眼婆娑:“何伯母,您就答应黑宸哥吧,他现在就只剩您一个亲人了,您要是走了,他该多孤单啊。”

    连卧在木板上的王二奎,都强撑着身体,艰难开口:“何大姐,孩子说得对,您不能走。我们一起去许家寨,往后互相照应,也好有个依靠。”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恳切的挽留。

    何母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满心都是她的黑宸,看着这群重情重义的年轻人,干涸的眼底再次涌出泪水。她何尝舍得?丧女丧夫之后,黑宸就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念想。

    她缓缓抬手,轻轻擦去黑宸眼角的泪痕,哽咽着点了点头:

    “好……好,娘听你的,跟你走,跟你回许家寨……”

    一句话,让黑宸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他紧紧攥着何母的手,久久没有松开,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解决了何母的心事,黑宸转头看向列队的护卫队员,再次开口:

    “话已说明,现在,愿意留在临湘、或是回乡安家的,出列。”

    队伍里静了片刻,随后,有三十二名弟兄缓缓走出队列。

    这些人,大多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汉子,家就在临湘周边的村落,一开始亦是万般无奈落草为寇,幸得黑宸收留,加入靖北护卫队。如今家中亲人虽所剩无几,可他们年岁已大,早已厌倦了乱世厮杀,只想守着故土过一段安稳日子;还有几人,自觉年纪偏大,跟着队伍长途跋涉,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成累赘,不愿拖累黑宸和一众弟兄。

    走出队列的三十二人,齐齐对着黑宸鞠躬,声音哽咽:

    “大队长,我们对不起您!”

    小主,

    “我们舍不得弟兄们,舍不得您,可我们……实在不愿背井离乡,只想过几天安稳日子,求大队长成全!”

    黑宸看着他们,没有丝毫责备,只有满心的理解。

    乱世之中,求安稳、守至亲,从来都不是错。

    他快步上前,一一扶起他们,声音温和:

    “弟兄们,何来对不起?你们跟着我出生入死,血染临湘,早已仁至义尽。选择故土相守,是本分,我成全你们。”

    他当即转头,看向何母和张若卿:“娘,若卿,麻烦你们,给每位弟兄取四十块银元。”

    四十块银元,在这年月,是一笔沉甸甸的钱财。足够他们购置几亩薄田,盖几间房屋,买耕牛农具,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小日子,再也不用刀口舔血。

    三十二名汉子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随即扑通一声再次跪倒,重重磕下头:

    “大队长!您给的太多了!我们不能要!”

    “前两个月我们还是被迫落草的土匪,是您手下留情收留了我们,才让我们有机会跟着您杀尽恶寇、守护百姓,护百姓是我们心甘情愿,您不仅没有责罚我们,还给了我们活路,我们不能再拿您的钱!”

    黑宸弯腰扶起他们,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语气坚定:

    “拿着。这不是赏钱,是我给弟兄们的安家费,是我对你们的一点心意。往后,各自安好,好好活着,守护好自己的家人。若是日后有难,只要来许家寨找我黑宸,我必定倾力相助。”

    “今日一别,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弟兄们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对着黑宸深深抱拳,哽咽着喊了一声:“谢大队长!”

    三十二人接过沉甸甸的银元,紧紧攥在怀里,对着黑宸、对着留下的弟兄们重重叩首,而后一步三回头,含泪离开了驻地。

    送走完离去的弟兄,院子里剩下的全数算上,还有三百五十名靖北护卫队员,齐刷刷站得笔直,异口同声,声音震天动地:

    “誓死追随大队长!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迟疑。

    他们跟着黑宸,从孤胆侠客,变成了守护百姓的靖北护卫队队长;他们跟着他,浴血屠匪,血债血偿;他们信他,信他能带着大家逃离这黑暗乱世,信他能给大家一个安稳的未来。

    黑宸看着眼前这群生死相随的弟兄,眼底滚烫,重重抱拳:

    “好!多谢诸位弟兄不弃!我黑宸,定不负大家!”

    安顿好人员去留,黑宸立刻着手安排返乡事宜。

    此次返乡,路途遥远,皖北与湖南相隔千里,一路关卡林立,匪患暗流涌动,更有无数未知的凶险。除了随行的人员、伤者、女眷,还有大量缴获的金银、粮食、布匹、药品,以及最重要的武器弹药——这些是队伍路上保命的根本,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黑宸当即叫来徐贵和刘锁根,面色凝重,低声吩咐:

    “锁根,你带人清点所有武器装备。把完好的机枪、步枪、手枪,还有足量弹药,仔细分装,全部秘密藏在棺椁里,用木板封死,再裹上厚布,伪装成普通棺木,绝不能让外人看出端倪。”

    “那些损坏的、无法修复的枪械、大刀,全部挑出来,单独堆放,留在临湘,交给王传慈守城。我们长途跋涉,带不动废铜烂铁,反而会徒增累赘。”

    徐贵立刻接话:“大哥,我去安排马车和物资。粮食、药品、金银细软分开装运,金银全部锁进铁皮箱,分别藏在王二奎、庄湘绣、何母、张若卿、张若琳等人的马车底部。只留下够车队备用的银元,和上次血洗洪帮的法币。这几辆马车全部由心腹押送,半步不得离开视线。锁根带一队人负责后面马车上的棺椁,我带一队人负责粮食药品和布匹,女眷、伤者、何大娘、张大叔夫妇,单独安排宽敞的马车,铺上软被,尽量减少路途颠簸。”

    黑宸点头:“嗯,务必细致。再去城里采买十五辆新马车,加上我们原有的六辆,总共凑齐二十一辆马车。五辆专门安放棺椁,七辆拉载重伤员和女眷,九辆装运物资粮草、武器,剩下两辆,留作应急备用。”

    “另外,多备干粮、清水、金疮药、御寒棉衣,路上风雪大,不能让弟兄们、伤者和老人孩子受冻。”

    徐贵和刘锁根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而去,分头行动。

    临湘县城的马车行,早已被王传慈打过招呼,听闻靖北护卫队要采买物资,全都主动让利,积极配合。百姓们更是自发帮忙,青壮年男子主动来帮忙装车、修缮马车,妇人孩子送来干粮、布鞋,所有人都用自己的方式,送别这群守护了临湘的英雄。

    两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二十一辆马车整齐排列在县城北门外的空地上,车身裹着厚布,车轮裹着麻布,减少行进时的声响。四辆棺车停在队伍最前列,棺木厚重,裹着黑布,里面安放着何秋艳、未出世的婴孩、何父,还有刘锁根的母亲、以及年幼的大毛。徐贵爱人林翠兰、其他牺牲的弟兄大多是附近本土人士,经过商议,交由临湘县百姓一同安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何母被张若卿搀扶着,坐在第一辆女眷马车上;王二奎夫妇、张若琳同在另一辆马车里悉心照料;三百五十名护卫队员全副武装,骑马分列队伍两侧,前后警戒,身姿挺拔,杀气内敛。

    临行在即,县长王传慈亲自带着全县官吏、保安团将士,还有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浩浩荡荡赶到北门外。

    百姓们手里捧着鸡蛋、布鞋,默默站在道路两旁,眼里满是不舍与感激。他们没有喧哗,没有哭喊,只是静静看着黑宸,看着这群为他们报仇雪恨、守护一方平安的铁血皖北汉子,眼里噙满泪水。

    王传慈快步走到黑宸面前,脸上满是不舍与敬重,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官腔圆滑,真心实意:

    “邹队长,诸位弟兄,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王某无能,守不住一方百姓,全靠你们舍生忘死,才保住临湘安宁,王某此生,感激不尽。”

    黑宸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王县长客气了。我走之后,临湘百姓,还要拜托你多费心。恶匪虽除,但乱世未平,务必守好县城,护好百姓。”

    “王某记下了!日后必定勤政为民,绝不敢再庸碌懈怠!”王传慈重重点头,随即看向一旁停着的那辆黑色福特轿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辆轿车,是黑宸此前从洪帮手中缴获的,崭新锃亮,通体漆黑,在整个临湘县,都找不出第二辆。王传慈平日里只见过省里的高官大员乘坐,何等风光体面。

    黑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一笑,开口道:“王县长,这辆车,你若是喜欢,今日我便把它送给你,算是感谢这些日子,你对我们的照料与方便。”

    王传慈瞬间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两眼放光,死死盯着轿车,嘴角的笑意几乎藏不住,却还是假装推辞,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啊邹队长!如此贵重之物,王某怎么能收!受之有愧,万万受之有愧啊!”

    嘴上说着推辞,脚步却一动不动,目光压根没从轿车上挪开过。

    黑宸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语气淡然:“不过是身外之物。你身为县长,日后公务繁忙,往来官场,有辆轿车,也体面方便,能派上大用场。不必推辞,收下吧。”

    王传慈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不再假装,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拱手:“既然邹队长一片盛情,那王某就却之不恭了!却之不恭了!兄弟,你这个朋友,王某交定了!日后但凡有用得到王某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罢,他连忙挥手,示意身后的随从:“快!快把东西搬上来!”

    两名随从立刻抬着一个半旧的小木箱,快步走上前,放在地上。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银光闪闪的大洋,足足两百块。

    王传慈指着木箱,满脸歉意:“邹队长,眼下北方战事吃紧,县府库空虚,实在拿不出厚礼。这两百块大洋,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弟兄们路上做盘缠,买些干粮热水,虽然微薄,却是我的一片心意,你千万不要推辞!”

    黑宸本不想收,可王传慈执意要给,死死按住他的手,语气恳切:“兄弟,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王某!你帮我临湘这么大的忙,我连一点盘缠都不肯给,我还是人吗?你必须收下!”

    盛情难却,黑宸只得点头:“多谢王县长。”

    “应该的!应该的!”王传慈笑得合不拢嘴。

    黑宸随即指向一旁堆放的武器:“这些是我们缴获悍匪的步枪、大刀,还有稍加修缮就能使用的机枪,我带着无用,全部留给你,用来扩充保安团,守护临湘城池。”

    这些武器,在王传慈眼里,比两百块大洋珍贵百倍!

    兵荒马乱的年月,有枪就是草头王,有了这批武器,他的保安团实力大增,不仅能守住临湘,更能在王翦波面前,多几分底气。

    王传慈丝毫不再客气,连连道谢:“太好了!多谢邹队长!有了这些武器,临湘就更安稳了!王某替全县百姓,再次谢过你!”

    交代完所有事宜,黑宸不再耽搁,翻身上马。

    他一身黑衣,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如松,目光望向远方,眼底没有留恋,只有对归途的坚定,对逝去亲人的执念。

    “出发!”

    一声令下。

    赶车的弟兄扬起马鞭,轻喝一声。

    二十一辆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三百多名铁骑护卫左右,队伍整齐,浩浩荡荡,一路向北,踏上前往皖北许家寨的归途。

    道路两旁,百姓们纷纷跪下,对着队伍的方向,重重叩首。

    “祝英雄一路平安!”

    “邹队长,保重啊!”

    哽咽的送别声,随风飘散。

    黑宸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勒住马缰,让队伍走得平稳一些。

    他不敢回头。

    他怕回头看见这座满城血泪的城池,怕看见那些悲痛的百姓,怕想起自己永远失去的至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别了,临湘。

    别了,那段痛彻心扉的过往。

    愿此去,一路平安;愿逝者,魂归故土。

    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远方的阡陌尽头。

    而此时,百里之外的岳阳城内,专员公署中,却是另一番暗流汹涌、雷霆震怒的景象。

    岳阳,素来是湘北重城之一,扼守交通咽喉,地势险要,商贾云集。王翦波的专员公署,就设在岳阳城内最气派的宅院之中,朱红大门,石狮镇守,院内卫兵林立,荷枪实弹,戒备森严,处处透着权势滔天的压迫感。

    王翦波,年四十六,身材微胖,面容阴鸷,留着一撇小胡子,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阴狠戾气。他明面上是湖南省第八行政督察区专员,兼任岳阳保安司令,手握岳阳、临湘、华容、平江、湘阴、长沙、湘潭、浏阳八县的行政权、军事管辖权,是岳阳名副其实的土皇帝;暗地里,却私养死士、勾结匪帮、横征暴敛、无恶不作,一手遮天,鱼肉百姓,更是顽固至极的反共分子。

    他看似归南京政府管辖,实则拥兵自重,独断专行,连省里的命令,都时常阳奉阴违。整个岳阳地区,只知有王司令,不知有省府,权势滔天,嚣张跋扈。

    这日,王翦波正坐在公署大堂的太师椅上,喝着热茶,留声机里播放着戏文,眯着眼睛,好不惬意。

    他前些日子刚派了手下最精锐的五百名死士,前往临湘、药菇山一带,劫掠一批传闻中数额巨大的黄金银元。这批死士,是他耗费无数钱粮、苦心培养多年的心腹力量,个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平日里从不轻易动用,此次为了这批黄金,他可谓是下了血本。

    可整整十天过去。

    派出去的五百人,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连一个回来报信的人都没有。

    起初,王翦波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他们找到黄金,路途耽搁,或是在山中路途迟缓。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心里渐渐生出疑虑,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阴云一般,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

    门外传来卫兵的喊声:“报告!”

    “进!”王翦波沉声回应,猛地放下茶杯。

    一名副官立刻快步上前,立正敬礼,神色惶恐:“司令!”

    “您派去临湘、药菇山的五百弟兄……”

    副官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迟疑着开口:“司令……咱们派出的五百弟兄,已经全部被消灭了。”

    王翦波霍然起身,双目圆睁,青筋暴起,厉声嘶吼:“放屁!五百名精锐死士!个个都是狠角色!就算是遇上正规军,也能拼杀一阵,怎么可能全军覆没!到底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我王翦波的人!”

    副官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应声。

    王翦波在大堂里来回踱步,阴鸷的眼神里满是暴怒与疑惑。

    这岳阳地界,谁敢跟他作对?

    共产党的游击队?倒是有一支挺进队伍,日本人在的时候,就多次和他叫板,主张放下党派恩怨、一致抗日。那支队伍领头的名叫王振,向来跟他不对付,屡次破坏他的财路,可王振的队伍人数稀少,装备简陋,根本不可能一口吞掉他五百名死士。

    周边的土匪?更是笑话。岳阳地界上的所有匪帮,全都是他的爪牙,靠他赏饭吃,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他的人。

    正规军?北方战事吃紧,正规军全都集结在前线,根本无暇顾及岳阳这一隅之地。

    到底是谁?!

    王翦波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苦心培养的五百死士,耗费了无数钱粮心血,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是他称霸岳阳的底气,若是真的全军覆没,对他而言,是伤筋动骨的重创!

    “查!给我继续查!”王翦波指着副官,厉声怒吼,“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知道全部真相!查不出来,你提头来见!”

    “是!司令!属下遵命!”副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立正敬礼,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副官走后,大堂里只剩下王翦波一人。

    他阴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攥着扶手。

    一股强烈的不安,彻底笼罩了他。

    他有种预感,这次的事,绝不是简单的劫杀,而是有人故意在挑衅他,在打他王翦波的脸!是下马威,更是赤裸裸的敲打!无数疑问在他心中翻滚。

    一夜无眠。

    王翦波整整一夜没合眼,坐在大堂里,焦躁不安,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整个房间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副官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完整。

    “司……司令!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翦波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慌什么!慢慢说!查到了什么?!”

    副官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颤抖着,一字一句,说出了让王翦波彻底崩溃的真相:

    “报……报告司令!探子查清楚了!您派出去的五百名弟兄……全……全没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根本没有去药菇山劫黄金,而是擅自闯进临湘县城,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血洗了临湘县城,枪杀了七百多名无辜百姓……”

    “可……可他们刚出城没多久,就被人全部歼灭,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所有弟兄的头颅,全被人割了下来……整整五百多颗,全都挂在临湘县城的城墙上,曝晒示众,已经好几天了!”

    “哐当——!”

    王翦波手中的烟杆重重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他浑身剧烈一颤,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大脑一片空白。

    死了……

    全死了……

    五百多名精锐死士,全军覆没……

    还被人割了头颅,挂在城墙上示众……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把他王翦波的脸,踩在地上狠狠摩擦!

    半晌,王翦波才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吞噬。他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如同疯魔一般,厉声嘶吼:

    “一群饭桶!废物!我让他们去劫黄金!谁让他们去县城烧杀抢掠的?!谁给他们的胆子!”

    副官吓得双腿发软,连忙回道:“听……听说领头的是受您的暗桩癞头张撺掇,才擅自血洗县城……”

    “癞头张?!”王翦波咬牙切齿,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满是杀意,“那个在魏农清身边,后被我们收买投靠我的无赖地头蛇?!他在哪里?!给我把他抓过来!我要亲手枪毙他!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副官脸色更加惨白,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司令……癞头张……也已经死了……”

    “死了?”王翦波一愣,怒火更盛,“怎么死的?!”

    “被……被临湘县县长王传慈,下令抓起来,召开全县公审大会,凌迟处死了……他的尸骨,也被挂在临湘城门上,跟咱们弟兄的头颅放在一起,曝晒示众……”

    凌迟处死?

    尸骨悬城?

    王翦波只觉得胸口一闷,一口血气直冲喉咙,险些当场喷出来。

    他死死盯着副官,声音阴鸷得如同来自地狱:“王传慈?就是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见了我就点头哈腰的小小临湘县长?”

    “是……就是他……”

    王翦波怒极反笑,笑声凄厉,满是杀意:“好!好一个王传慈!真是好大的胆子!”

    “我王翦波的人,他也敢动?我培养的五百死士,他说灭就灭,还割头示众?我的人,他说杀就杀,还凌迟曝尸?”

    “他这不是杀癞头张,不是灭我的威风,他这是公然打我王翦波的脸,挑战我的底线,颠覆我的权威!”

    “一个小小的县长,不对,不对!王传慈手无缚鸡之力,手下只有一群不堪一击的保安团,他凭什么?!他怎么可能有本事,灭掉我五百精锐?!”

    副官浑身发抖,连忙道出真相:

    “司令……不是王传慈干的……是……是临湘城里突然冒出来的一支队伍,名叫靖北护卫队,领头的是一个叫黑宸的男人,听说身手绝顶,心狠手辣,带着麾下弟兄,硬生生全歼了咱们五百弟兄,斩尽所有恶匪……王传慈,不过是听命行事,下令处死了癞头张而已。”

    黑宸……

    靖北护卫队……

    王翦波死死记住这两个名字,阴鸷的眼底,杀意滔天,几乎要溢出来。

    探子早已回报,此人来自皖北,未加入任何党派,纯粹是民间自发组建的队伍。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烟杆,用力攥在手心,木质烟杆瞬间被捏得粉碎,木屑扎进掌心,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整个大堂的气温,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他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好,很好。”

    “不管这个黑宸是什么人,不管他的靖北护卫队有什么来头,敢杀我王翦波的人,敢辱我威名,必须死。”

    “王传慈身为县长,纵容外人屠戮我的部下,杀我的人,辱我尊严,也该死。”

    他转头,看向副官,眼神阴狠如狼:

    “传我命令。”

    “第一,立刻草拟公文,上报省府,弹劾王传慈。就说他通匪纵恶、玩忽职守、草菅人命、目无上官,找足罪名,给我把他的县长之位,彻底罢黜!再把他押回岳阳,我要亲自处置,让他生不如死!”

    “第二,全湖南境内搜捕,严查黑宸和靖北护卫队的下落。探子回报,他们刚离开临湘,必定是北上赶路。派出所有探子,沿途追踪,摸清他们的路线、人数、装备,一刻不停,随时向我汇报!”

    “第三,调集我手下所有精锐骑兵,分三路出发,沿途设伏!我要在他们去往北方的路上,布下天罗地网,把这群人,全部截杀!一个不留!”

    “我要把这个黑宸的头颅,割下来,挂在岳阳城门上!”

    “我要让整个岳阳、整个湘北的人都知道,我王翦波的人,动不得!我王翦波的威严,犯不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敢犯我者,必诛之!”

    “是!司令!”副官浑身一震,连忙立正敬礼,转身快步离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大堂内,王翦波独自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周身杀意肆虐。

    窗外,寒风呼啸,阴云密布。

    一场针对黑宸与靖北护卫队的死亡围杀,已然悄然布局。

    而此时,北上归途的黑宸一行人,正穿行在湘北的荒山古道之间。

    马车缓缓前行,避开官道,专走偏僻小路,走走停停,一路低调前行。

    黑宸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列,目光锐利,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他心里清楚,这里山高林密,最是土匪打家劫舍的凶险之地。

    前路漫漫,暗流涌动。

    一场更加凶险的生死劫难,正在前方,静静等待着他们。

    队伍离开临湘县境,便彻底转入了湘北连绵的群山之中。

    这里没有平坦官道,只有蜿蜒曲折、杂草丛生的古道,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幽深山涧,寒风从山谷间灌进来,卷着枯枝碎叶,打在人脸上生疼。时值初春,草木依旧枯黄,满目萧瑟,放眼望去,尽是荒山野岭,渺无人烟,越是偏僻,便越是暗藏凶险。

    二十一辆马车排成一条长线,在山间古道上缓缓前行。赶车的弟兄都是经验老道的汉子,手握缰绳,小心翼翼控制着车速,生怕车轮打滑坠入山涧,更怕惊扰到山间潜藏的危险。

    黑宸始终策马走在队伍最前端,一身黑衣融入萧瑟山色,唯有一双眼眸,锐利如鹰,不停扫视着四周的山林、峭壁、隘口。他太清楚乱世行路的规矩——最偏僻的路,往往藏着最狠的刀;最安静的山,往往埋着最多的凶险。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徐贵,”黑宸勒住马缰,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身旁徐贵耳中,“让前队弟兄加强警戒,间距拉到三丈,每过一处隘口、密林,先派两人探路,确认安全再放行。”

    “是,大哥!”徐贵立刻应声,催马向前,传令前队警戒,同时沉声补充,“这里离城镇还有几十里地,把机枪、步枪全部取出,子弹上膛!全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黑宸又转头看向身后的刘锁根:“锁根,你带五十名弟兄,压在队伍末尾,严防后路被包抄。棺车和物资车,全部护在队伍中央,女眷、伤者的马车,安排一队人贴身守护,一刻都不能离开视线。”

    “明白!大哥放心!”刘锁根抱拳领命,立刻调转马头,赶往队尾布防。

    做完部署,黑宸依旧眉头紧锁。

    他不怕明刀明枪的厮杀,靖北护卫队的弟兄个个都是浴血余生的硬汉,真刀真枪拼杀,他有信心杀出一条血路。可他怕的是暗箭难防,怕的是对方利用地形设伏,怕的是队伍里的伤者、老人、孩子、女眷受到伤害。

    这支队伍里,有手无缚鸡之力的何母,有重伤卧床的王二奎夫妇,还有毫无战力的张若卿、张若琳。他们是铁血护卫队要守护的软肋,也是敌人最容易攻击的破绽。

    他可以死,弟兄们可以死,但他绝不能让这些无辜的人,再受半点伤害。

    马车内,何母轻轻掀开窗帘一角,看着窗外萧瑟的荒山,又看了一眼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却满身疲惫的黑宸,眼底满是心疼。

    她轻轻拉过张若卿的手,声音低沉温和:“若卿,你看宸儿,这一路,他连眼睛都没合过,一直紧绷着,太累了。”

    张若卿顺着何母的目光望去,看着黑宸孤单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何伯母,黑宸哥心里苦,可他不敢放松。他要护着我们所有人,担子太重了。”

    “苦了这孩子了。”何母轻轻叹气,眼角湿润,“艳儿走了,他心里的痛,比谁都深,可他还要强撑着,带着我们这么多人赶路,连一句累都不敢说。”

    张若琳趴在车窗边,小声开口:“黑宸大哥是英雄,他会保护我们的。”

    一句话,瞬间让车厢里的气氛,多了一丝暖意。

    何母轻轻摸了摸孙女的头,目光再次望向黑宸,心里默默祈祷:艳儿,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宸儿,保佑大家,一路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回到许家寨。

    队伍行至一处狭窄隘口,此处两侧是数十丈高的陡峭山壁,中间只有两丈宽的土路,仅容一辆马车通行,是绝佳的伏击之地。

    黑宸当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许出声。”

    他沉声下令,随后亲自翻身下马,抽出腰间蚩尤御天刃,带着两名身手最敏捷的弟兄,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向隘口深处。

    三人贴着山壁,凝神细听,辨明只有鸟鸣声响,又小心翼翼探查草丛、土路,没有新鲜脚印、没有绊马索、没有滚石机关,岩石上还残留着细微的露水痕迹。反复探查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密林后方全无埋伏、暗哨,三人才原路返回。

    “安全,前进。”

    黑宸一声令下,队伍才再次缓缓启动,依次通过隘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如此反复,一路逢山探路、遇林警戒,行进速度极慢,一天下来,也只走了不到百里路。

    夜幕降临,寒雾四起。

    黑宸选择了一处背风、开阔、易守难攻的山坳宿营。这里背靠山壁,前方是平坦空地,两侧有矮坡,便于警戒防守,又离水源不远,适合扎营休整。

    “就地宿营!”

    “弟兄们分成四班,轮流值守,每班十五人,昼夜警戒,发现动静,立刻鸣哨!”

    “生火做饭,只许埋锅造饭,不准点篝火,不准喧哗!饭做好后立刻灭掉火源!”

    “伤者、女眷、老人孩子,全部安置在中间帐篷,派专人守护!”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弟兄们立刻行动起来,分工明确,效率极高。

    有人砍伐枯枝,搭建简易帐篷;有人捡拾干柴,生火烧水做饭;有人牵马饮水喂料;有人值守哨位,警惕四周。

    夜色渐深,寒星满天。

    篝火微弱,暖意融融。

    弟兄们围坐在帐篷边,吃着干粮、喝着热汤,连日赶路的疲惫,消散了些许。没有人高声谈笑,所有人都保持着安静,眼神警惕,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黑宸没有吃饭,独自站在山坳边缘,望着漆黑的山林,眉头紧锁。

    徐贵端着一碗热汤,走到他身边,轻声开口:“大哥,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黑宸接过汤碗,指尖传来暖意,却没有喝,只是淡淡开口:“我们走得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走出湖北地界。时间拖得越久,危险就越大。只有到达许家寨,才算真正的安全。”

    徐贵面色凝重:“大哥,我知道。可弟兄们没事,张大叔他们重伤在身,马车走不快,强行赶路,怕他们撑不住。”

    黑宸点头,他自然清楚。

    “我知道。所以我们只能更加小心。”黑宸看向徐贵,眼神锐利,“从明天开始,我们昼夜兼程,白天赶路,夜里只休整两个时辰,尽量加快速度。值守的弟兄,再提高警惕,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

    徐贵心头一紧:“大哥,你是说,附近有人已经追上来了?”

    “不是追上来了,是一股强大的势力,已经在沿途布下了埋伏,等着我们自投罗网。”黑宸语气冰冷,“我们现在,每走一步,都在闯鬼门关。”

    就在这时,值守的哨兵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哨响!

    短促、急促,是发现敌情的警示!

    黑宸瞬间脸色一变,手中汤碗重重放下,厉声嘶吼:“全体戒备!抄家伙!”

    生火做饭的火种瞬间被扑灭,山坳里陷入一片漆黑。

    所有弟兄瞬间抄起身边的步枪,抢占制高点架起机枪,背上大刀、短刀,迅速按照预设阵型,护住帐篷、马车、棺木,枪口对准四周漆黑的山林,动作迅猛,毫无慌乱。

    黑宸身形一闪,如同鬼魅一般,冲到哨位所在的矮坡,沉声问道:“什么情况?”

    哨兵压低声音,指着左侧密林方向:“大哥,那边有动静!至少十几个人,猫着腰,偷偷摸过来了,脚步很轻,像是探子!”

    黑宸顺着哨兵指的方向望去,漆黑的密林之中,隐约能看到十几个模糊的黑影,正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朝着山坳靠近,动作娴熟,一看就是常年走夜路、探路盯梢的老手。

    不是大部队,是哨探。

    果然有人已经追上来了。

    黑宸眼底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杀意。

    敢来探他的底,就要有死的觉悟。

    “徐贵,带二十个人,跟我来。”黑宸低声下令,“锁根,守住营地,不许乱动,不许出声,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准出来,看好家人和物资。”

    “是!大哥!”

    刘锁根立刻带人死死守住营地,黑宸则带着徐贵等二十名精锐,握紧短刀,如同暗夜猎手,悄无声息地潜入左侧密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密林之中,杂草丛生,树枝横斜。

    十几名哨探全副武装,手持短枪,猫着腰,一点点向前摸索,眼神警惕,四处张望,正是追踪黑宸队伍的王翦波探子。

    他们奉了死令,务必摸清这支队伍的虚实,为后续大部队围杀做准备。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靠近营地,就已经被发现,更没想到,黑宸竟然会主动出击,直接摸进密林反杀。

    黑宸带着弟兄们,分散开来,从两侧包抄,如同幽灵一般,悄悄逼近这群哨探。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为首的探子刚抬起手,示意手下停下,准备仔细观察营地动静。

    就在这一刻!

    黑宸身形暴起!

    如同暗夜惊雷,瞬间冲到为首探子身后,左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巴,右手御天刃寒光一闪,干脆利落,直接割断了对方的喉咙!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却没有发出半点哀嚎。

    为首探子双眼圆睁,身体软软倒了下去,瞬间没了气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余探子大惊失色,刚想惊呼、刚想举枪,靖北护卫队的弟兄们已然同时出手!

    短刀劈砍、拳脚制敌、锁喉断颈,招招致命,出手狠戾,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些探子,不过是普通哨探,论身手、论狠辣、论实战经验,根本不是浴血剿匪、九死一生的靖北护卫队弟兄的对手。

    不过短短半柱香的时间。

    十几名探子,连一声枪响都没能发出,便全部被斩杀当场,横七竖八地倒在密林之中,鲜血染红了地上的枯草。

    黑宸收起蚩尤御天刃,蹲下身,翻看一名探子的衣物,从对方怀里搜出一块腰牌。

    腰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还有一个醒目的“王”字。

    果真是你……

    其实早在剿灭那批悍匪时,黑宸就察觉不对劲,心中早已生出怀疑,只是苦无证据,从未和任何人提及。

    如今,证据确凿,就是王翦波的手下。

    “大哥,全都解决了,一个活口没留。”徐贵低声汇报。

    黑宸站起身,将腰牌攥在手心,眼神冰冷:“这只是第一批哨探,后面还有大部队。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立刻清理现场,把他们的短枪全部收缴!把尸体拖进密林深处,用枯枝落叶掩埋,抹去所有痕迹,不准留下半点线索。”

    “马上返回营地,收拾东西,连夜出发,一刻都不能停留!”

    王翦波的哨探已经找到他们,用不了多久,大部队就会追杀过来。此地,再也不能久留。

    徐贵立刻带人清理现场,黑宸则快步返回营地,沉声下令:“全体集合!收拾东西,连夜赶路!马上离开这里!”

    营地内的弟兄们早已严阵以待,听到命令,没有丝毫迟疑,迅速收拾帐篷、干粮、装备,牵马赶车,全程鸦雀无声,动作迅捷无比。

    何母、张若卿等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清楚情况危急,全都安静配合,没有半点慌乱。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队伍再次整装出发,趁着漆黑的夜色,朝着北方,连夜急行。

    只留下一片空旷的山坳,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密林深处,被掩埋的尸体之下,鲜血慢慢渗透泥土,在暗夜中,昭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血腥厮杀。

    岳阳专员公署,彻夜灯火通明。

    王翦波坐在大堂上,脸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面前站着几名手下头领,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副官快步走进大堂,躬身汇报:“司令,派出去的第一批十五名哨探,失去联系,杳无音信,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王翦波没有发怒,只是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意料之中。”王翦波语气平淡,却让人不寒而栗,“那个黑宸,能全歼我五百死士,绝非等闲之辈,警惕性极高,哨探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看来,他们已经察觉到我们在追杀他们,开始连夜赶路了。”

    一名头领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司令,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还要继续派哨探追踪吗?”

    “不用。”王翦波抬手打断,眼神阴狠,“派哨探已经没用了,只会白白送命。既然找不到他们,那就守株待兔。”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地图上湘北通往皖北的必经之路——黑石峡、落风坡、断魂岭三处险要隘口,声音冰冷:“湖北已经不是我的管辖范围,我们不能光明正大地围剿,还是老办法!”

    “他们要去皖北,必定要走这三条路。不管他们怎么绕路,最终都逃不过这三处绝地。”

    “传令下去:”

    “第一路,带三百骑兵,埋伏黑石峡,堵死前路;”

    “第二路,带两百骑兵,埋伏落风坡,截断中路;”

    “第三路,带两百骑兵,埋伏断魂岭,守住后路;”

    “三路兵马,形成合围,步步紧逼,把他们死死困在湘北群山之中,慢慢耗死他们!”

    “我不要活口,我要他们所有人,全部死在湘北的山里,尸骨无存!”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黑宸,我要活擒他,我要亲手折磨他,让他尝遍世间酷刑,再把他凌迟处死,以泄我心头之恨!”

    “是!司令!”

    几名头领齐声领命,转身下去调兵遣将。

    王翦波站在地图前,看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黑宸,任你身手绝顶,任你弟兄精锐,你终究只是一支无依无靠的孤旅。

    在我绝对的兵力面前,你只有死路一条。

    湘北的群山,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而此时,连夜赶路的黑宸队伍,正在漆黑的山野中,艰难前行。

    寒风刺骨,夜色漆黑,山路崎岖难行,马车颠簸不止。

    重伤的王二奎夫妇,被颠簸得伤口剧痛,冷汗直流,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不愿拖累队伍。

    何母紧紧抱着张若琳,相互安抚着,彼此眼神坚定。

    黑宸骑马走在最前方,眼神锐利,一刻不停地警惕着四周。

    他知道,哨探被杀,王翦波绝不会善罢甘休,更疯狂的追杀,已经近在眼前。

    前路,是连绵不绝的荒山,是暗藏杀机的绝地,是王翦波布下的天罗地网。

    可他无路可退。

    身后是大兵追杀,身前是故土归途,身边是至亲弟兄。

    他只能带着所有人,一往无前,杀出一条血路。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渐渐泛白。

    黎明将至,可黑暗中的杀机,却愈发浓重。

    黑宸勒住马缰,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险峻山峦,眼神坚毅,一字一句,在心中默念:

    “秋艳,你看,我对你的爱,从来不曾改变。咱娘和弟兄们,我都护得很好,我一定带他们活着回到许家寨。”

    “王翦波,你若敢来,我便让你,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