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坠进远山轮廓,最后一抹猩红天光,被漫卷寒风撕得支离破碎。

    天地间只剩彻骨寒意,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黏在衣摆、沾在发梢,渗进每一寸肌肤,挥之不去。

    黑宸勒住战马,立在两山夹沟的绝地中央,周身浴血。黑衣早已被血水浸透,干了又湿、湿了又凝,结成硬邦邦的血痂,每动一下,都带着皮肉撕扯的钝痛。他垂眸看向脚下横七竖八、堆叠如山的匪尸,整整三百二十七具——全是屠戮临湘县城、残害无辜百姓、害死他妻儿至亲的畜生,没有一个冤屈,没有一个值得怜悯。

    “徐贵,锁根,你俩去制高点警戒。其余弟兄,剁下匪徒头颅。”

    七十名靖北护卫队员个个双目赤红,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血海深仇得报后的冰冷决绝。他们不多说一字,各自抽出腰间短刀,或是捡起匪徒遗落的砍刀,俯身蹲在尸堆旁,刀锋落处,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噗嗤、咔嚓……”

    刀刃割裂皮肉的闷响,混着砍剁颈椎的骨裂声,在死寂山谷里格外清晰。没有哀嚎,没有求饶,这些恶匪早已断气,此刻不过是在偿还欠下的血债。一颗颗染血头颅被割下,发丝挂着碎肉与血珠,队员们拿出提前备好的粗麻绳,将头颅挨个串起,绳结勒得死死的,沉甸甸坠在马身两侧。

    八十多匹战马,前队驮着缴获的武器弹药,后五十匹马鞍两侧,尽数挂满匪首头颅,密密麻麻,鲜血顺着绳结滴落,不多时便被寒风凝固成暗褐血痕。那些昔日嚣张跋扈、杀人不眨眼的面孔,此刻全都苍白僵硬、眼窝深陷,再无半分戾气,只剩死灰般的可怖。

    “把剩余尸身,全部推下山涧。”

    黑宸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没有半分情绪,冷得像寒冰。

    队员们闻声而动,两人一组,抬着沉重匪尸,一步步走向悬崖边。山涧深不见底,寒风裹着阴冷湿气卷上来,他们没有丝毫犹豫,齐齐发力,将一具具沾满罪恶的尸身狠狠抛下。

    “轰隆——扑通——”

    尸身滚落悬崖,撞在嶙峋怪石上,发出沉闷巨响,最终坠入万丈深渊,任由豺狼虎豹啃食、风雨侵蚀,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屠城害命者,不配入土为安,不配求得安息,只配坠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做完这一切,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夜幕轰然降临。

    满天星辰缀在漆黑天幕,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寒风卷着尘土,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疼。队员们清点完缴获的武器、马匹,安抚好受困乡亲,将追回的金银、布匹、粮食悉数装上大车,护在队伍中央。黑宸翻身上马,瞥向一旁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吓得瘫软如泥的癞头张,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剩淬了毒的寒冰。

    “回。”

    一个字,轻得几乎被寒风吹散,却带着千钧之力。

    八十多匹战马齐齐扬蹄,马背上悬挂的头颅随马蹄颠簸轻晃,血腥味随风弥漫。马蹄踏在冰封路面,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声响,喊杀声早已散尽,只剩死寂沉默,与所有人心底压得喘不过气的悲痛。

    他们踏着夜色,迎着寒风,踏上归途。

    这条路,是出征复仇的路,也是迎回惨死亲人、告慰满城冤魂的路。

    一路无话,所有人都陷在极致的悲痛与疲惫里。战马走得极慢,像是不愿惊扰逝去的魂灵,又像是每一步,都重重踩在黑宸、徐贵、刘锁根的心尖上,疼得无法呼吸。

    不知走了多久,临湘县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远方。

    漆黑夜色里,县城城门紧闭,城墙上的保安团哨兵举着火把来回巡逻,火光摇曳,映得城墙一片昏黄。白日的屠城惨案,早已让整座县城陷入死寂恐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整座城如同死域,唯有寒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

    城墙上的哨兵,远远听见沉重急促的马蹄声,还有战马喷吐白气的嘶鸣,瞬间绷紧神经,立刻端起步枪厉声喝问:“来者何人?!再不报名号,即刻开枪!”

    白日土匪屠城的惨状,他们亲眼目睹,早已成了惊弓之鸟,生怕匪徒去而复返。

    刘锁根催马上前,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穿透夜色直直传上城墙:“是我们!靖北护卫队!剿灭屠城匪兵,回城了!”

    哨兵们先是一怔,随即举着火把俯身细看。

    这一眼,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汗毛倒竖,下一秒又热泪盈眶。

    夜色之中,一队黑衣铁骑缓缓而来,五十匹战马之上,密密麻麻挂满匪首头颅,头颅上的血渍被裹上黄土加寒风的凛冽已不再滴血。为首黑衣男子周身浴血,身姿如松,即便在黑夜之中,也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凛冽煞气——正是只身挡匪、护佑百姓的靖北护卫队大队长,黑宸。

    是他们!真的剿灭了所有屠城悍匪,为全县百姓报了血海深仇!

    哨兵们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手中火把险些脱手。他们疯了一般朝城门内大喊:“快开城门!快!是靖北护卫队的英雄回来了!他们把土匪全杀光了!全杀光了!”快!快!快去报告王县长!

    小主,

    守城的保安团士兵,还陷在白日的恐惧里惶惶不可终日,听见呼喊,全都蜂拥跑到城墙边,俯身一看,顿时泪流满面。

    无人迟疑,众人拼尽全力放下木制吊桥,合力推开沉重冰冷的城门。

    “吱呀——轰隆——”

    厚重城门缓缓敞开,露出通往城内的路。

    所有保安团士兵齐齐放下武器,挺直脊梁,敬上一个不算标准却无比郑重的军礼,毕恭毕敬立在城门两侧。他们满心崇敬与感激,这群人以数十弟兄之力,剿灭三百多名穷凶极恶的悍匪,近乎零伤亡,为临湘县七百多条惨死冤魂,讨回了血债!

    “恭迎靖北护卫队英雄回城!”

    数十道声音带着哭腔齐声呐喊,震碎了满城死寂。

    黑宸没有看任何人,策马径直走入城中。

    马蹄踏过冰冷青石板路,路过断壁残垣,路过一扇扇紧闭的门窗。屋内百姓听见门外动静、听见保安团的呼喊,悄悄掀开一丝窗缝往外望。

    当他们看见马背上一串串血淋淋的匪首头颅,看见那个浴血归来的黑衣身影,所有恐惧、所有悲痛,瞬间化作决堤的泪水。

    无数百姓推开房门,跪倒在街道两旁,对着黑宸一行人重重叩首。

    “谢谢英雄!谢谢你们为我们报仇啊!”

    “我的儿啊!你终于可以瞑目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哭声、道谢声、哽咽声,瞬间弥漫整座临湘县城。百姓不敢靠近,只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泪水打湿身前地面。他们失去亲人、被毁家园,是这群铁血汉子,为他们撑起一片天,让他们知道,这乱世尚有公道,尚有人为他们讨回血债!

    黑宸始终面无表情,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赢了,杀光了所有仇敌,可他的心,早已空了,疼得快要碎裂。

    大仇得报,可他的秋艳、他未出世的孩子、他敬爱的岳父,刘锁根的母亲、徐贵的翠兰,还有七百一十九名无辜百姓,再也回不来了。

    赢了复仇,输了至亲,这世间最痛,莫过于此。

    队伍行至县政府门前广场,这里虽已清理,却依旧飘着淡淡血腥味。县长王传慈早已带着全县官吏、乡绅,还有城中所有药铺郎中,立在广场中央翘首以盼。

    王传慈今日,是真的怕了,也真的服了。

    他身为一县之长,平日贪腐庸碌、不作为,面对土匪屠城,只敢闭门躲避,连半分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可黑宸,一个非官非吏的外人,却带着数十弟兄,直面三百悍匪,硬生生斩尽仇敌,护住全城残存百姓。这份胆魄、这份血性,让他从心底彻底敬畏。

    他也清楚,今日若再不拿出态度,别说乌纱帽,全县百姓都能生吞了他。于是他破天荒大方一回,下令城中所有酒馆饭庄停业,将所有好酒、肉食、干粮尽数搬到广场,生火备饭,务必让剿匪归来的英雄,吃上一口热饭、喝上一口热酒。

    此时广场上,早已摆好一张张简陋木桌,桌上堆满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炖土鸡、白面馒头,还有一坛坛开封的烈酒,肉香混着辛辣酒香,在寒风中散开,驱散了几分寒意。数十名郎中背着药箱、备好草药,立在一旁,随时准备救治伤员。

    看见黑宸一行人策马而来,看见马背上触目惊心的串串头颅,王传慈浑身一颤,连忙带着官吏快步迎上,脸上再无平日的官威圆滑,只剩满心恭敬与恳切。

    “邹大队长!各位靖北护卫队的英雄!你们可算回来了!”王传慈快步走到黑宸马前,深深躬身,语气真挚,“王某等候多时,诸位今日舍生忘死剿匪,为我县百姓报血海深仇,劳苦功高,辛苦了!”

    他抬眼看向一众满身血迹、却身姿挺拔的队员,连忙转头朝身后郎中大喝:“快!给各位英雄查验伤势!但凡有半分擦伤、半点内伤,一律用最好的药材、尽全力医治!所有受伤弟兄、还有白日抗匪受伤的百姓,医治费用全由县政府承担,分文不让英雄、百姓承担!”

    郎中们连忙应声,提着药箱就要上前。

    黑宸缓缓翻身下马,动作沉稳,却难掩周身的疲惫与死寂。他没有看桌上的酒肉,没有听王传慈的客套话,目光扫过广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有受伤的弟兄?”

    “大队长,我们都没事!只是些皮外伤,不碍事!”队员们齐声回应。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这点皮肉之苦,在失去至亲的锥心之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王传慈见状,连忙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愧疚与无奈:“邹大队长,实不相瞒,如今北方战事吃紧,官府粮饷、银两极度匮乏,实在备不起厚礼款待,只能置办这些薄酒淡菜,略表心意,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说罢,他彻底放下官架子,当着全城百姓、所有官吏的面,朝着黑宸与全体靖北护卫队员,深深躬身到底:“诸位舍生忘死,守护临湘百姓,为七百一十九位惨死冤魂报仇雪恨,王某代表全县父老乡亲,谢过诸位!请受我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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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拜,是真心敬畏,也是惶恐赎罪。

    黑宸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让王传慈再也弯不下腰。他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没有半分喜悦,只剩无尽悲凉,只淡淡开口:“王县长,客气了。”

    随后,他不再看王传慈,转头望向立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双眼红肿的张若卿,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问出了那句他最怕开口、却不得不问的话:

    “所有牺牲的乡亲、弟兄,还有我的家人,可曾入殓?”

    这句话一出,张若卿彻底绷不住了。

    这个平日聪慧果敢、遇事冷静的姑娘,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泪水决堤而出,顺着脸颊疯狂滑落,哭得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哽咽难言,只剩撕心裂肺的哭声。

    过了许久,她才勉强稳住心神,伸手捂住嘴,泪水模糊了视线,断断续续泣不成声:

    “黑宸哥……我把秋艳姐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放在一起了……是个男孩,已经成型了……”

    “我把他好好放在姐姐身边,不让他们母子分开……”

    “可是……这次走的人太多了……太多了……”

    “下午清点完毕,整整七百一十九口人……乡亲们、弟兄们,还有姐姐、何伯伯、大毛、翠兰姐……全都没了……”

    “城里所有棺材铺,全都连夜赶工,木匠们不眠不休打棺材,可还是不够……根本不够用……”

    “秋艳姐姐的母亲,何伯母,从白天守到现在,一直坐在姐姐身边,不吃不喝,一句话也不说,一滴水都没进,整个人都傻了……我跟她说话,她也听不见,就一直看着姐姐的遗体,眼泪都流干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尖刀,狠狠扎进黑宸的心脏。

    七百一十九条人命。

    他的秋艳,他未曾谋面、连一眼都没来得及看的儿子,他敬爱的岳父,憨厚的大毛,还有无数无辜乡亲,全都没了。

    连一口棺材,都没法给他们备齐。

    连一场安稳的身后事,都给不了他们。

    黑宸浑身剧烈一颤,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徐贵和刘锁根一左一右连忙扶住他,两人同样双眼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紧牙关,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黑宸没有说话,缓缓推开两人,一步步走到广场中央的酒坛旁。

    他弯腰抱起一坛沉甸甸的烈酒,拍开封泥,辛辣酒气瞬间扑面而来。他拿起一只粗瓷大碗,满满斟上一碗,酒液清澈,却重若千斤。

    他没有半分迟疑,高高举起酒碗,举过头顶,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百姓、官吏、队员,全都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寒风卷动他染血的黑衣,吹乱他凌乱的发丝。那张素来冷峻刚毅、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情绪的脸,终于再也绷不住。

    泪水,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滑落。

    一滴,又一滴。

    这个在枪林弹雨中不曾皱眉,在三百悍匪里浴血厮杀不曾眨眼,手刃仇敌不曾心软的铁血硬汉,这个被世人称作活阎王、修罗魔神的男人,终于哭了。

    不是放声嚎啕,只是无声落泪,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揪心、更戳心。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颤抖,带着无尽的悲痛与自责,一字一句,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这第一碗酒,敬临湘县所有惨死乡亲,敬我靖北护卫队牺牲的弟兄姊妹,敬我的岳父,敬我的妻儿,敬所有枉死魂灵。”

    “你们的仇,我报了。”

    “你们的冤,我雪了。”

    “愿你们,黄泉路上,一路走好;来生,再无战乱,再无匪患,平安顺遂。”

    话音落,他将碗中烈酒,尽数洒在冰冷地面。

    酒液入土,瞬间渗进泥土,如同他逝去的至亲,再也回不来了。

    紧接着,他又满满斟上第二碗酒,再次举过头顶,望向身后随他出生入死的队员,声音哽咽,却依旧铿锵:

    “这第二碗酒,敬今日随我浴血剿匪、出生入死的弟兄们。”

    “你们跟着我,抛头颅洒热血,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今日,你们辛苦了。”

    说罢,他双手端碗,仰头咕咚咕咚,将一碗烈酒尽数灌下。

    辛辣酒水灼烧喉咙、灼烧胸膛,却压不住心底撕心裂肺的疼。

    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混着酒液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全场无人言语,只有压抑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看着这个泪流满面的铁血汉子,心中酸涩难忍,泪如雨下。

    没人知道,他斩尽仇敌、威震四方的背后,是失去挚爱、失去至亲、失去一切的锥心之痛。

    他是人人敬畏的修罗,是守护百姓的英雄,可他也是一个失去妻子、失去孩子、彻底无家的可怜人。

    饮尽烈酒,他狠狠将瓷碗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瓷碗四分五裂。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泪水横流,眼神却利如刀锋,声音震天动地,响彻整个广场、整座临湘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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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天亮,我要将所有匪首头颅,悉数挂在临湘县城墙之上!”

    “这,是我黑宸,给全县百姓,给所有惨死冤魂的交代!”

    “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之仇、今日之恨,我黑宸一人全扛!”

    “我倒要看看,从今往后,有我黑宸在,有靖北护卫队在,谁还敢踏临湘一步!谁还敢屠戮我的百姓、残害我的亲人!”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多少人,只要敢来,我黑宸豁出这条命,定让你血债血偿,有来无回!”

    声嘶力竭,震天彻地,带着无尽恨意与决绝,让全场所有人心头巨震、热泪盈眶。

    百姓们再次跪倒在地,哭声震天。

    黑宸缓缓转头,看向一旁被捆得严严实实、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癞头张,眼底杀意几乎要将对方生生撕碎。他走到王传慈面前,声音冰冷刺骨:“王县长,此人是勾结匪兵、屠城害命的首恶,我提议,明日召开全县公审大会,让全县百姓,亲自处置这个畜生,你意下如何?”

    王传慈对上黑宸那双浸满鲜血、杀意滔天的眼睛,只觉浑身发冷、头皮发麻,哪里敢有半分异议,连忙点头如捣蒜,语气恭敬至极:“理应如此!邹队长放心,本县即刻下令,将癞头张关入县衙大牢,派重兵严加看守,绝不让他有机会自戕,一定留他到明日,接受全县百姓审判!”

    “有劳王县长。”黑宸淡淡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随后,他看向王传慈,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我的弟兄,劳烦县长代为照看。我,要去看我的爱妻。”

    王传慈看着他满身疲惫、悲痛欲绝的模样,满心唏嘘,连忙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黑宸手背,长叹一声:“邹队长,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你千万保重身体,莫要垮掉。等明日公审结束,本县亲自牵头,为所有遇害百姓、牺牲勇士举办盛大祭奠仪式,让他们安息。你快去吧,有任何事,随时吩咐。”

    黑宸没有再多说一字,轻轻点头,转身便走。

    徐贵、刘锁根、张若卿三人,连忙快步跟上。

    一路上,四人沉默无言,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沉重如灌铅的脚步声。

    每个人,都痛彻心扉。

    刘锁根,失去了含辛茹苦将他养大、一辈子省吃俭用,只盼他平安成家的老母亲。临行前,母亲还拉着他的手叮嘱他注意安全,等他回家吃饭,如今,只剩一具冰冷遗体,再也听不见他喊一声娘。

    徐贵,失去了情窦初开、温柔善良、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林翠兰。那个会偷偷为他缝补衣裳、笑着递水,说等他凯旋的姑娘,永远倒在了血泊里,再也不会对着他笑了。

    而黑宸,失去了倾尽一生所爱、满心盼他归来、怀着他骨肉的妻子何秋艳,失去了期盼已久、尚未出世的儿子,失去了待他如亲子的岳父。他的家,碎了,彻彻底底碎了。

    三个铁血男儿,三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此刻全都红着眼眶,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每一步,都走得心如刀绞。

    临时灵堂,设在城中一间还算完好的民宅里。

    灵堂内没有多余陈设,只有一张张简陋木板,上面躺着一具覆盖白布的遗体,一眼望不到头。空气中混着香火味、草药味,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冷得让人发抖。

    最内侧,摆着两块干净木板,一块上面静静躺着一人,另一块木板上也躺着一人,都盖着一块洁白白布——何秋艳,她腹中的儿子,还有何父。

    刘母和林翠兰侧在其他房间的简易灵堂里。

    张若卿走在最前面,轻轻推开灵堂房门。

    黑宸站在门口,脚步如同灌了铅,再也迈不动半步。

    他就那样僵立着,望着那块白布,浑身剧烈颤抖,久久没有动弹。

    他怕。

    怕掀开白布,看见秋艳冰冷的脸。

    怕看见自己的孩子,连眼睛都未曾睁开的模样。

    怕这一切都是真的,怕再也摸不到秋艳的手,再也听不见她喊一声“黑宸哥”。

    不知伫立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脚,一步步,艰难地走到灵堂中央。

    徐贵、刘锁根、张若卿立在门口,不敢靠近,全都捂住嘴,泣不成声。

    黑宸缓缓伸出手,指尖抖得不成样子,轻轻抓住白布一角,一点点,慢慢掀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何秋艳的脸。

    她静静躺着,双眼轻闭,脸色苍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往日温柔灵动的眼眸,再也不会睁开;从前总含着笑意、喊他“黑宸哥”的嘴唇,再也不会出声。她衣衫整齐,却依旧能看见腹部被残忍剖开的伤痕,那是她永世的痛楚,也是黑宸永生的梦魇。

    她身侧,躺着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只有巴掌大小,安安静静蜷缩着,小小的身子还未长开,便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一旁,是何父,依旧是往日和蔼的模样,只是再也不会笑着拉他说话,再也不会叮嘱他好好照顾秋艳。

    一瞬间,黑宸的世界,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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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扑通”一声。

    这个浴血沙场、从不低头的铁血汉子,直直跪在了冰冷地面上。

    双膝砸地,发出沉闷声响,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寒风从门外灌入,吹乱他的头发,掀起他染血的衣摆,掠过灵堂里每一寸悲伤的空气。

    他就那样跪着,久久不语,双目死死盯着何秋艳的脸,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疯狂涌出,顺着脸颊不停滑落,滴在秋艳的手边,滴在冰冷地面上。

    他从怀里,缓缓掏出那把勃朗宁手枪。

    枪身早已被仇敌鲜血浸透,擦得干干净净,却依旧残留着淡淡血腥味。

    这是他送给秋艳防身的武器,是他让她带在身边防身的枪。

    他曾说,有这把枪在,有他在,没人能伤她分毫。

    可他食言了。

    他没能护住她,没能护住他们的孩子,没能护住这个家。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沙哑、破碎,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每一个字,都是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疼得让人窒息:

    “秋艳妹妹……”

    “我回来了……”

    “你的黑宸哥哥,回来了……”

    “仇,我报了……”

    “所有屠城的土匪,三百二十七人,我一个没留,全杀了……”

    “他们的头颅,明天就会挂在城墙上,让全县百姓看着,让你看着,血债血偿……”

    “癞头张,那个害死你的畜生,我把他抓回来了,明天,我让他死无全尸,让他给你和孩子赔命……”

    他伸出手,指尖抖得几乎失控,轻轻抚摸着何秋艳冰冷的脸颊。

    她的脸,冰凉刺骨,没有半分温度,再也没有往日的柔软温热。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她的模样,深深刻进骨血里。

    “可是……”

    “秋艳,我的心,好疼…好疼…”

    “疼得我快要活不下去了……”

    “我控制不住,真的控制不住……”

    泪水滴落在秋艳的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仿佛她也在为他落泪。

    “你还记得吗?你说过,等匪患平息,就跟我回皖北许家寨……”

    “我说过,要给你开一家大药堂,买你最爱吃的榴莲,让你做最喜欢的事,救死扶伤,帮更多人。这些我都记得,我本想忙完这一切,就带你回我的故乡许家寨,带你去看藏兵洞,带你去祭拜爷爷、叔叔,还有那些为打鬼子牺牲的老少爷们……”

    “你说,你喜欢许家寨的一马平川,喜欢那里的蓝天白云,等我们老了,就种几亩薄田,养一群鸡鸭,过安稳日子……”

    “你说,等孩子出生,你教他读书识字、做人道理,我教他练武强身、护己护人……”

    “你说,要看着孩子长大、成家立业,看着子孙绕膝,我们要白头偕老,一辈子在一起,永不分开……你答应过我的,答应过给我做瑶族特色的瑶家饭菜……我的秋艳妹妹……我好疼啊……呜呜……”

    “你骗我……”

    “秋艳,你骗我啊……”

    “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你把孩子带走了,把爹带走了,把我的家,全都带走了……”

    “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冷冰冰的世上,你让我怎么活……”

    “我没有家了……我没有你了……”

    “我赢了仇敌,报了血仇,可我输了你,输了我们的孩子,输了我的一切啊……”

    说到最后,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痛,伸出双臂,轻轻将何秋艳冰冷的身子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彻底消散。

    他埋首在她颈间,放声大哭。

    不是隐忍的落泪,不是压抑的哽咽,而是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的嚎啕。

    哭声凄厉,悲恸欲绝,震碎了灵堂的死寂,也撕碎了门口所有人的心。

    这个顶天立地、从不在人前落泪的铁血修罗,此刻像个失去所有依靠的孩子,哭得肝肠寸断、歇斯底里、感天动地。

    泪水浸透了秋艳的衣衫,哭声里满是绝望、不舍、自责与悔恨。

    他恨自己回来太晚,恨自己没能护住她,恨这乱世无情,恨这仇敌歹毒。

    可再多的恨,再多的泪,也换不回他的秋艳,换不回他的孩子了。

    “秋艳……我的秋艳……”

    “你回来好不好……我求求你,回来好不好……”

    “我再也不打仗了,再也不做什么英雄了,我只要你,只要我们的孩子,只要我们平平安安在一起……”

    “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你的黑宸哥啊……”

    哭声在灵堂里久久回荡,撕心裂肺,催人泪下,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门口的张若卿,早已哭瘫在地,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却泪流不止。

    不知哭了多久,黑宸的哭声渐渐沙哑微弱,只剩无尽的哽咽与抽噎。

    “黑宸哥……”

    张若卿颤抖着声音,轻轻喊了他一句,早已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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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灵堂角落、守着秋艳遗体、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的何母,缓缓动了。

    她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慢慢泛起神采,缓缓转头,看着抱着女儿遗体、哭得肝肠寸断的黑宸。

    这个她看着从外乡来到江华,只身敢与恶势力抗衡、硬刚作威作福的雷德仁父子的铁血汉子;从背井离乡的孤身一人,短短一月便成了剿匪除害的义士,又能摇身变为军统特派员,却始终坚守正义、不恋富贵的女婿,是她满心欢喜、视作亲生儿子的孩子。这个掏心掏肺疼爱女儿、护着家人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悲痛得快要垮掉。

    何母的眼眶再次泛红,干涸的眼底,重新涌出泪水。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慢慢走到黑宸身边。

    黑宸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抬起头,满脸泪痕、双眼红肿,望着何母,声音哽咽,沙哑地喊了一声:“娘……”

    这一声“娘”,让何母瞬间泪崩。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黑宸沾满泪水与血污的脸颊,指尖慢慢擦去他的眼泪,声音苍老、虚弱、温柔,却也藏着剜心之痛:

    “宸儿,我的孩子,莫哭了,别再哭了……”

    “艳儿走了,娘知道你疼,娘的心更疼啊……那是娘十月怀胎、辛辛苦苦养大的心头肉啊……”

    “可艳儿已经走了,回不来了……”

    “你要是再把自己熬垮,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娘,在这世上还怎么活……”

    “娘现在,就只剩你了……”

    “艳儿在天有灵,看着你这么折磨自己,也不会安心的……”

    “她这辈子,嫁给你,没有嫁错。你疼她、爱她、护她,为她报仇雪恨,她走得安心……”

    “孩子,听娘一句劝,别哭坏了身子,你要好好活着,带着艳儿的那份念想,好好活下去,才不辜负她对你的一片真心啊……”

    何母说着说着也失声痛哭,轻轻将泪流满面的黑宸拥入怀中。

    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一个失去爱妻的丈夫,两个没有血缘,却因何秋艳紧紧相连的亲人,在这冰冷灵堂里,相拥而泣。

    无血缘,却胜至亲。

    这份悲痛,这份亲情,催人泪下,戳心入骨。

    黑宸靠在何母肩头,泪水依旧不停滑落,声音哽咽:“娘,我没护住秋艳,没护住孩子,我对不起她,对不起您……”

    “傻孩子,不怪你,不怪你……”何母轻轻拍着他的背,老泪纵横,“是这吃人的世道太乱,是那些畜生太过歹毒,你已经拼尽了全力,艳儿知道,娘也知道……”

    与此同时,另一间灵堂的刘锁根,跪着爬到母亲遗体旁,“扑通扑通”磕着一个个响头,望着母亲冰冷的面容、紧闭的双眼,放声大哭:

    “娘!娘啊!”

    “儿子回来了,您的锁根回来了!”

    “您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我是您的锁根!”

    “儿子还没来得及孝敬您,还没来得及给您养老送终,您怎么就走了啊……”

    “您一辈子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盼着儿子平安,盼着儿子成家,可儿子连您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相守……”

    “娘!儿子对不起您!儿子不孝啊!”

    “您放心,害死您的畜生,全杀了,儿子为您报仇了!您安息吧,娘!”

    “娘——!”

    他趴在母亲遗体上,哭得撕心裂肺、感天动地,声声泣血,字字含泪。那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最深的眷恋、最深的愧疚、最深的悲痛,天地为之动容,山河为之落泪。

    而徐贵,也缓缓走到林翠兰遗体旁,静静跪下。

    这个平日憨厚老实、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泪流满面,声音温柔又悲痛,对着冰冷的爱人,轻声诉说心底的思念:

    “翠兰,是我,徐贵……”

    “你说过,等我打完仗,就等我娶你,说要给我缝一辈子衣裳,跟着我一辈子不分开……”

    “我和黑宸大哥,把那些害死你的畜生全杀了,我为你报仇了……”

    “你别怕,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这辈子没有来得及爱你,“下辈子,下辈子,你早点出现,我接着爱你,我定护好你,我们平平安安,再也不分开,好不好……你在下面等等我,一定要等等我!”

    铁血男儿,侠骨柔情。

    他们能在战场上浴血厮杀,能在仇敌面前狠戾决绝,可在至亲挚爱面前,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份悲痛,这份深情,字字戳心,句句催泪,整座灵堂,都被无尽悲伤笼罩。

    一夜无眠。

    寒风彻夜呼啸,灵堂灯火,彻夜未熄。

    黑宸就那样守在何秋艳身边,紧紧握着她冰冷的手,一刻也不曾离开。泪水流了一整夜,眼底布满血丝,憔悴得不成样子。何母一直陪在他身边,默默守着女儿,陪着他,不言不语,却给了他唯一的温暖与支撑。

    天,终于亮了。

    晨光破晓,却没有半分暖意,依旧寒风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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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湘县城,全城轰动。

    县长王传慈早已下令全城通告,今日在县城中心广场,召开公审大会,审判屠城首恶癞头张。

    全县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全都走出家门,涌向中心广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恨意与悲痛,手里握着菜刀、剪刀、镰刀、尖锐木刺,眼神凶狠,恨不得将癞头张生吞活剥。

    广场中央,搭建起高高的刑台。癞头张被五花大绑在刑柱上,衣衫破烂、浑身是伤,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如死灰,浑身不停发抖,屎尿失禁,周身恶臭难闻。

    黑宸搀扶着何母,在徐贵、刘锁根、张若卿的陪同下,缓缓来到刑台前。

    黑宸依旧一身黑衣,周身煞气逼人,眼底的悲痛,早已化作毁天灭地的杀意。

    县长王传慈走上前,看着台下人山人海、群情激愤的百姓,又瞥了一眼身旁眼神冰冷、杀意滔天的黑宸,原本拟定的“死刑立即执行”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惊堂木狠狠一拍,厉声开口:

    “癞头张!你勾结土匪,屠戮临湘县城,残害七百余名无辜百姓,奸淫妇女,杀害靖北护卫队将士及家属,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天理难容!”

    “本县今日宣判,判处你凌迟处死,即刻执行!”

    说到这里,他看向台下百姓,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各位父老乡亲!此人就是害死我们亲人、毁灭我们家园的首恶!今日,本县做主,还大家一个公道!”

    “在场每一个人,都有权上台行刑!你们可以拿刀、拿剪、拿任何锋利器物,割他身上的肉,泄你们心头之恨!”

    “但本县有令——只准割肉,不准让他速死!谁若是一刀将他弄死,罚大洋十块,绝不姑息!”

    “今日,就让他一点点,偿还所有血债!”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声、哭喊声、恨意滔天的呐喊声!

    “杀了他!凌迟了他!”

    “还我家人命来!”

    “割死这个畜生!让他血债血偿!”

    百姓们疯了一般,争先恐后涌向刑台。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儿子、儿媳、孙子,全被土匪残忍杀害,全家只剩他一人。老人握着一把锋利剪刀,双眼赤红,二话不说,狠狠朝着癞头张的胳膊,剪下一大块肉!

    “啊——!”

    癞头张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痛得浑身抽搐、冷汗直流。

    老人看着剪刀上的鲜血,放声大哭:“我杀了你!你这个畜生!还我孙子命来!”

    紧接着,一个妇人冲上台。她的女儿被土匪掳走凌辱致死,她握着菜刀,狠狠剁向癞头张的肩膀,血肉横飞,惨叫声震彻广场。

    一个少年冲上来,父母双双死于屠城,他拿起尖锐木刺,狠狠扎进癞头张大腿上的皮肉,满眼都是血海深仇。

    一个接一个,百姓排着长队,上台行刑。

    每一刀、每一下,都带着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带着无尽悲痛与恨意。

    更有一位妇人,拿着剪刀剪下他半只耳朵,直接放进嘴里,一边狠狠咀嚼,一边嘶吼:“我今天就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为我惨死的孩儿报仇!”

    癞头张痛得死去活来,不停哀嚎求饶:“求求你们,杀了我!枪毙我吧!求你们了!让我死个痛快!”

    他再也没有昨日屠城时的嚣张癫狂,只剩无尽的恐惧与痛苦,哀嚎声越来越微弱,却偏偏无法速死,只能眼睁睁承受千刀万剐的折磨,承受全城百姓的滔天恨意。

    他看着台下恨意沸腾的百姓,看着刑台上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的黑宸,终于明白,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终于尝到了比死亡更痛苦的万劫不复。

    黑宸立在刑台一侧,静静看着这一切,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释然。

    这是他给秋艳的交代,给孩子的交代,给所有惨死冤魂的交代。

    血债,必须血偿。

    寒风依旧呼啸,行刑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正午。癞头张身上,除了内脏与心脏,皮肉几乎被割尽,露出雪白的骨头。刑台上鲜血淋漓,癞头张的哀嚎声渐渐微弱,最终彻底消散。

    这个罪大恶极的畜生,终于在千刀万剐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死无全尸,遗臭万年。

    广场上,百姓们跪倒在地,放声大哭,朝着天空重重叩首,告慰逝去的亲人。

    黑宸缓缓抬头,望向城门上悬挂的串串匪首头颅,望向灵堂的方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秋艳,孩子,爹,各位乡亲,各位弟兄……”

    “仇,报了。”

    “你们,可以安息了。”

    残风泣血,万骨祭魂。

    这乱世里的刻骨深情与锥心悲痛,这血海深仇的终局了结,终究化作满城泪水,与无尽悲凉,永远刻在临湘县的土地上,刻在每一个人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