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商的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揉碎。

    但他的金色瞳孔里,那种洞察一切的锐利却愈发浓郁。

    苏小寒仍站在原地,浑然不觉身后那道目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剖开他的身世。

    他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盏灯,望着那琥珀色的火焰,像是望进了另一个人的一生。

    太和温玉焰跳跃着,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温柔。

    它落在苏小寒的脸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

    然后,那火焰忽然变了。

    原本沉静的琥珀金色骤然亮了起来,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灯焰猛地蹿高了三寸,一股无形的波纹以灯盏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苏小寒感觉自己的胸口一烫。

    那是一枚挂在他脖颈上、从未离身的玉佩。

    此刻,那枚平平无奇的玉佩正在发烫,烫得像是要烙进他的骨头里去。

    “这是……”

    他下意识地伸手握住那枚玉佩,指尖触碰到玉面的瞬间,脑海深处骤然炸开一道白光。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一座城。

    那是一座比万花郡繁华百倍的巨城,城墙高耸入云,城中宫殿楼阁连绵如山脉起伏,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万道金辉。

    城中百姓如织,车马如龙,处处皆是盛世气象。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宫装,站在一座极高的楼阁之上,凭栏远眺。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格外清晰——那是一双淡灰色的眼睛,和苏小寒一模一样的淡灰色。

    她怀里抱着一盏灯。

    玉虚温魂灯。

    画面骤然翻转。

    他看见那个女人在一个雨夜独自离开了那座巨城。

    她抱着灯,骑着一匹白马,穿过绵延的宫墙,穿过寂静的街巷,穿过城门,头也不回地没入了无边夜色。

    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里装着太多东西——有不舍,有决绝,有愧疚,还有一丝谁也无法理解的倔强。

    然后她对着怀里的灯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苏小寒听不真切,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

    “……欠你的……”

    “……还了……”

    画面又是一转。

    女人出现在一座偏僻的宅院里,身边多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形高大,面容同样模糊,但苏小寒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凛冽如剑的气息。

    那男人正在铸剑。

    熊熊的炉火映红了半边院落,铁锤落在剑胚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节奏如心跳。

    女人就坐在不远处的廊下,怀里抱着那盏灯。

    灯火温润,笼罩着她日渐隆起的小腹。她的脸上没有了当初的决绝与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满足的微笑。

    炉火渐渐熄灭,剑成了。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如墨,剑刃却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男人将剑举到眼前,端详良久,然后转身望向廊下的女人。

    他问了一句什么,女人点了点头。

    他便提剑走进了夜色。

    那一夜,发生了很多事。

    苏小寒看见火焰,看见厮杀,看见一柄漆黑的长剑贯穿了一名身穿金色甲胄的将领胸膛。

    他看见那女人跌坐在血泊中,看着那男人被数十柄长枪贯穿身体,却仍然挡在她身前,一步不退。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道从天而降的金光。

    那金光太盛,刺得苏小寒下意识地闭眼。

    等他再睁开时,画面已经变成了熊熊大火。

    那座宅院在燃烧,玉虚温魂灯在燃烧,一切都在燃烧。

    火海之中,那女人将一枚玉佩塞进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怀里。

    她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然后将他交给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老者接过婴儿,深深地看了女人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火光吞没了一切。

    苏小寒猛地睁开眼。

    他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亭外,帝商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却倒映着那盏灯的光芒,以及苏小寒微微颤抖的背影。

    “看来,你想起来了。”

    帝商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小寒转过身来,眼眶通红,但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些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压了三万年之后,终于破土而出的锋芒。

    “……你知道多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帝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大虞王朝藏经阁中,关于三万年那场政变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

    “前朝覆灭,皇族凋零,长公主私窃镇国至宝出逃,后不知所踪。历史嘛,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他顿了顿,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但我知道的,不是史书上写的那些。”

    “我在藏经阁的最高一层,找到过一卷被焚毁大半的秘录!”

    “上面记载了一件事——三万年那一夜,长公主带走的,不只是玉虚温魂灯。”

    帝商的目光落在苏小寒胸口的玉佩上。

    “还有一枚‘太初涅盘令’,是前朝太祖陨落前,以自身本源炼化而成的传承之器。它拥有一个唯一的特性——”

    “涅盘。”

    “持令者若遇生死大劫,可在必死之局中浴火重生。但代价是,一身修为、记忆、血脉,尽数归零,从头再来。”

    苏小寒的瞳孔骤缩。

    他想起了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宫殿、从未见过的面孔,那些夜里忽然涌上心头的、说不清来由的悲伤。

    他想起了养父第一次将他带回家时,他身上那件用金线绣着奇怪纹路的襁褓。

    他想起了养父临死前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你是好孩子”便咽了气。

    “所以……”

    苏小寒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含了一把沙。

    “我,是她,或者他?”

    帝商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目光从那枚玉佩上收回,重新望向山峰上那盏灯。

    玉虚温魂灯仍在燃烧,那琥珀色的火焰比方才更亮了几分,仿佛在无声地应和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