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丝苏小寒从未听过的郑重。

    “三万年来,大虞皇族一直有一道密令——找到玉虚温魂灯,找到太初涅盘令,找到那个人。”

    “玄明帝在位千年,从未放弃过这道密令。”

    “太子哥这一次,想必是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才会在你踏入万花郡的那一刻,便将内阁文书送到我手上。”

    “他在告诉我,这件事,帝国已经接管了。”

    帝商转过身,金色的瞳孔对上苏小寒那双淡灰色的眼睛。

    “苏小寒。”

    “或者说,三万年前那位的……”

    “你愿意跟我走一遭吗?”

    夜风忽起,吹得满山松涛如浪。

    苏小寒抬起头,望着那盏在风中没有丝毫摇晃的灯,望着那团依旧温柔地、欣喜地跃动着的琥珀色火焰。

    他没有回答帝商的问题,而是忽然问了一句。

    “当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帝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洛神雪!”

    苏小寒的手指收紧,握住了胸口的玉佩。

    玉佩温润,触手生温,像是谁的体温,穿越三万年的风霜,依旧没有散去。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淡灰色的眼瞳里,那团燃烧了三万年的火,终于还是烧到了他的眼睛里。

    “那个人,是我什么人?”

    帝商闻言,嘴角缓缓掀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纯粹的期待。

    “不知道……”

    “是祖宗,亦或者是本人…”

    风声骤然停了。

    万花郡的夜,静得像是整座城都屏住了呼吸。

    唯有那盏玉虚温魂灯,依旧在燃烧。琥珀色的火光里,苏小寒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三万年的距离,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欠你的,还了。”

    “账平了。”

    “往后……”

    那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像是一声轻笑,又像是一声叹息。

    “……替我们活着。”

    苏小寒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睁开时,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迷茫。

    “走。”

    他望向帝商。

    “带路。”

    帝商转身的瞬间,衣袖被夜风掀起一角。

    苏小寒看见他腰间悬着一枚令牌,那枚刻着真龙印记的令牌,此刻正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光——与玉虚温魂灯的光芒遥相呼应,像是某种跨越了三万年的问候。

    他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帝商身后,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身后的灯火像是长了眼睛,始终笼罩在他身上。

    那琥珀色的暖意渗透衣衫,渗进肌骨,渗进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血脉深处。

    每走一步,苏小寒都觉得脚下的大地变得更真实了几分。

    不是错觉,而是某种沉睡在他体内三万年的东西,正在苏醒。

    走出凉亭百步,帝商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山道尽头那片漆黑的夜幕,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旧事。

    “万花郡往北三百里,有一座山,叫落剑山。”

    “三万年前那里不叫这个名字,叫栖凰岭。”

    “前朝那位长公主离开京都后,就住在那里。”

    苏小寒的脚步顿了顿。

    “后来呢?”

    “后来?”

    帝商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讽意,“后来大虞的玄甲军找到了那里!”

    “那一夜,栖凰岭方圆三十里化为焦土,长公主失踪,玉虚温魂灯失踪,太初涅盘令失踪。”

    “所有参与围剿的人,回去之后都只说了四个字——”

    “任务完成。”

    夜风忽然冷了。

    苏小寒攥紧了胸口的玉佩,指节泛白。

    帝商终于转过身来,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如同两簇幽火。

    “但有趣的是,大虞皇室密档中记载的伤亡数字,与玄甲军那一夜出动的编制,完全对不上。”

    “少了整整数队人——三万七千人,不知所踪。”

    “而那个男人,那个长公主为之放弃一切的男人,大虞藏经阁里甚至没有留下他的名字。”

    帝商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

    “苏小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小寒抬起头,淡灰色的眼瞳在灯火中泛着一层奇异的银光。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帝商。

    帝商与他对视片刻,微微点头。

    “看来你知道了。”

    “意味着史书是假的。”

    苏小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意味着大虞皇族里,有人替她遮掩了痕迹,意味着——那个男人,可能还活着。”

    帝商没有否认。

    他只是重新转过身去,继续向山道深处走去。

    苏小寒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交替响起,节奏渐渐重合。

    走了约莫一刻钟,山道豁然开朗。

    一座被藤蔓遮掩了大半的石门出现在两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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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门斑驳,遍布青苔,门楣上刻着三个模糊的字迹。

    苏小寒借着玉虚温魂灯的光芒仔细辨认,心头骤然一震。

    “栖凰居。”

    这个名字,与帝商方才所说的栖凰岭,只有一字之差。

    帝商伸手拂去石门上厚厚的藤蔓,露出一幅完整的浮雕。

    浮雕上是一男一女并肩而立,女子怀抱一盏灯,男子手持一柄剑。女子的面容依旧模糊,而那个男人——

    苏小寒的呼吸凝滞了。

    那个男人的脸,与他养父的脸一模一样。

    “不可能。”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脑海中无数碎片般的画面骤然涌现。

    养父教他识字,养父在油灯下为他缝补衣裳,养父扛着他在雪地里走了三十里路去找郎中,养父临死前握着他的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迸发出一丝清明,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成了一句“你是好孩子”。

    原来那句话没有说完。

    原来养父想说的是,你是好孩子,但你不是我的孩子。

    “他叫剑无涯。”

    帝商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得近乎冷酷。

    “三万年前,天底下最强的剑修。他以凡人之躯登临剑道绝巅,独步天下,无人能敌。”

    “大虞皇室曾三次请他入朝为剑道供奉,他三次拒绝。最后一次拒绝的时候,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话——”

    “‘我的剑,不为帝王折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