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上的文字到这里就结束了。

    方小寒将竹简轻轻搁在膝上,眉头皱了皱。

    “就这些?”

    他的声音很平淡,但江夫子听出了平淡底下的那一丝锋利。

    “大虞背后的势力是哪一方?”

    “没有查清楚?”

    大虞王朝在东极之地,不过是一方区区王朝而已。

    而他父亲的出身可不简单。同样,他的出身,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存在。

    这件事江夫子知道,剑脉的老人都知道。

    正因如此,这份竹简上寥寥数行的情报,才显得格外刺眼。

    江夫子躬身,头低得很深。

    “少主,只有这些。再多的东西,查不到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丝极难察觉的苦涩。

    “并且……”

    “京都府之内,我剑脉所属,基本上所有的弟子,都已经被大虞的宣传洗了脑。”

    “他们信仰了帝皇。”

    “或许……您能够在外面的各府一呼百应。”

    “但在京都府,您呼来的可能不是帮手。”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一种深深的无力。

    “而是一群饿狼。”

    “一群……想要吞噬您的饿狼。”

    京都府如今的治安与管理有多么恐怖,江夫子深有体会。

    各种前所未有的理念,让下面那些人向往而拼命的理想秩序国度,化作一张又一张的大网,铺天盖地地撒下来。

    每一张网都织得又密又细,每一个网眼都恰到好处地卡住人性里最柔软的地方。

    连他都差一点没能扛住,彻底堕入了帝国编制的甜蜜家园,公平秩序,盛世人间之中......

    若不是道心坚定,在那铺天盖地的宣传浪潮之中,他恐怕也早已脱下这身旧袍,换上那套崭新的制服,投入这座百花齐放、万道盛开的大虞盛世了。

    方小寒察觉到了江夫子神情里那一丝微妙的闪烁。

    但他现在无心理会。

    “查不到,有点意思。”

    他将目光从竹简上移开,望向京都府的方向。

    那个方向上只有沉沉的黑夜和几点稀疏的灯火,但他看得很专注,像是在看一局棋。

    “外来的势力敢伸手,凭我们大虞的布置和根基,总归是能查到一丝蛛丝马迹的。如今查不到……”

    他冷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落在夜风里,比风还冷。

    “呵呵......”

    “要么,是你隐脉内部自己出了问题。”

    “要么……”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江夫子的脊背却微微一僵,头垂得更低了。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隐脉之中,已经不知被埋下了多少黑冰台的钉子。

    但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能查吗?

    查到了能拔吗?

    拔掉了能保证新补进来的不是另一根钉子吗?

    他只能苦笑。

    大虞的那一套理念与制度,太诱人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论道煮茶逍遥游......

    天地秩序公如铁,无欺无诈人相诚......

    哪个不想?哪个不爱?

    连他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骨头都心动,更何况那些年纪轻轻、热血未冷的弟子们。

    方小寒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他沉默了片刻,把竹简重新卷好,红绳一圈一圈绕上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

    “联系上宗,也查不到?”

    江夫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方小寒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继续绕绳。

    “还有,天命之子唐神月呢?”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厉。

    “王朝末年,必然有天命之子应运而生。”

    “就如同我朝将亡之时,大虞开国先祖那般。”

    “按照情报,此子前些时候还蹦跶了一番,搅动了不少风云。”

    “怎地后面便消声灭迹了?”

    他把卷好的竹简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几乎要嵌进竹片的纹理之中。

    他缓缓抬起头来,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响,一双眸子冷得像千年寒潭里淬过的剑锋,凌厉之意几欲割裂身前的空气。

    “大虞先祖何等生猛——天命加身之际,便是我父修为通天,亦无法正面与之抗衡!”

    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可怎到了如今……”

    “大虞末年的天命之子,竟废柴到这般田地?”

    “他究竟是死了,还是藏起来了?”

    “躲在哪条阴沟里苟延残喘?”

    昔日大虞开国先祖,奉天承运而起,以天命之身横扫六合,覆灭前朝不过弹指之间。

    那是何等的气吞万里如虎,威压当世群雄之手!

    又岂是如今唐神月这等废物所能望其项背的?

    那个唐神月,被玄元帝死死压制,玩弄于股掌之间——不是势均力敌的博弈,而是彻彻底底的碾压,是猎人与猎物之间那种轻蔑的戏耍。

    那位大虞先祖,其修为可是能一路碾着前朝末代孽龙打的,一步一杀,杀得那孽龙鳞甲翻飞,连还手之力都欠奉。

    怎么轮到大虞这一代的天命之子,就成了这般不堪入目的货色?

    难不成,天命也分个亲疏远近,竟也有厚此薄彼的时候?

    还是说,这所谓的天命,不过是先祖当年窃取的大势,传到这一代早已所剩无几,只剩个空洞的名头唬人罢了?

    江夫子沉默了一瞬。

    他神色微微一动,苍老的面庞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数万年的风霜。

    那双浑浊老眼中掠过一抹淡淡的困惑与不解,像是被少主的这番话搅动了心底某处沉寂已久的死水。

    同为见证前朝覆灭的存在——他活过了三万余年的漫长岁月。

    三万年,沧海桑田几度轮回,他亲眼看着一个王朝从鼎盛走向覆灭,又看着另一个王朝从崛起到今日的糜烂。

    胸中所藏的秘辛,多如恒河沙数,随便抖落几件都是足以震动天下的秘闻。

    他本是剑主背后宗门里,那位千金大小姐遣来护剑主周全的随侍。

    贴身护卫,死士之责。

    却因那一次失职,被毫不留情地被废,沦落至此,成了一个苟活于世间的半废之人。

    修为已从昔日法相之境跌落,如今不过半步法相,勉力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