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神月垂着手,站在浪尖,沉默良久。

    河风吹起他散乱的长发,月光照亮他半边阴鸷的面孔。

    谁也不知道,他为了将这门无上功法修炼至圆满,在那片暗无天日、充满血与火的雨林部落中,到底经历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那是一片吃人的古木雨林。

    那是一段他宁愿死一百次也不愿再回想的记忆。

    为了获取蜥蜴部落,那区区百万黑蜥蜴的信仰之力!

    为了完成《苍生星火燎原元婴法》中“传道异族,化外点星火”这一关。

    他必须深入那个以火焰与蜥蜴为图腾的蛮荒部落,以凡人之躯,赢得他们的信任。

    而他,选择了最卑贱、也最有效的方式——以身入局。

    他没有修为,没有背景,没有实力.....

    他唯一拥有的,只有他那副还算看得过眼的皮囊,和那颗被仇恨烧得滚烫的心。

    于是,在那片被永夜笼罩的雨林深处,在那座终日弥漫着硫磺与血腥气息的火蜥蜴部落祭坛之旁——

    他脱下了衣衫,自己走过去,侍奉那位火蜥蜴一族的至高统治者。

    大祭司!

    那位肤色黢黑如炭、满脸赘肉横生、体型硕大如同一座飘着腐臭油脂的小山的大祭司。

    他死都不会忘记。

    死上一万次也不会忘记。

    那个魔鬼一般的身影。

    那满口白森森的牙齿,咧开来的时候,笑得像一朵绽放的菊花那样灿烂,灿烂得令人作呕。

    它毫不留情。

    它粗暴无比。

    他就那样……

    将那珍贵的、本该留给挚爱之人的第一次,硬生生碾碎在了那个肮脏恶臭的祭坛之上。

    “趴下。”

    那是它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只有两个字。

    而他,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咽进肚子里,照做了。

    因为它掌控着黑蜥蜴一族的信仰,而他没有。

    因为他要报仇.....

    那个画面,成了他永远的梦魇,成了他每一个深夜里都会惊醒的诅咒。

    “啊——!!!”

    念及此处的唐神月,再也无法抑制那股从五脏六腑深处疯狂翻涌上来的屈辱与暴怒。

    他像一头发了狂的狮子,仰天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怒吼,震得虚空都在剧烈抖动。

    他双眼瞬间赤红如血,如同地狱熔岩崩裂,烧得眼眶四周都有些模糊扭曲。

    粗重的呼吸从他喉咙深处喷涌而出,胸腔剧烈起伏,仿佛一个破风箱被不断拉扯,发出嘶哑的“嗬嗬”声,每一声都带着滚烫的恨意与血沫。

    “高玄君——!!”

    他嘶吼着这个名字,仿佛要把它嚼碎,嚼成粉末,再和着血吞下去。

    “都是你!!”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扭曲,带着近乎崩溃的癫狂。

    是他。

    如果不是他,他唐神月怎么会走到这步田地?

    他怎么会丢下尊严,丢下人格,丢下一切,去做那样的苟且之事?

    他每受的一分屈辱,每吞的一口苦水,每流的一滴血与泪,都要加倍地、千万倍地——

    从高玄君的身上,讨回来!

    “等……你给我等着……老子这就来了!!”

    “我唐神月所经历的每一分痛苦,你都会经历一遍!!”

    “每一分,每一毫!你要经历得比我还痛!比我还惨!”

    “我说的——!!”

    唐神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到近乎破音的尖锐,双目之中赤红与金光交织,状若疯魔。

    “神来了——”

    “也、救、不、了、你!!!”

    “啊——!!!”

    又是一声石破天惊的低吼。

    唐神月周身的星火气血,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轰——!!!

    气血之光与星火之力交织缠绕,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将四周的虚空烧灼得扭曲变形。狂暴气浪掀翻了方圆数丈的河水。

    灿烂星火划破夜空,仿佛一颗逆行的流星。

    他不再有丝毫停留。

    那道璀璨的身影,携着刻骨的恨意与滔天的杀意,瞬间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星火长虹,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大虞京都的方向——破空而去!

    京都在望......

    复仇,也已在弦上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又是一月之后。

    京都城依旧人山人海,昌盛繁华。长街之上,车马辚辚如流水,行人摩肩接踵似潮涌,喧嚣声浪自黎明时分便从城东的骡马市蔓延至城西的胭脂铺,直到夜深梆子敲过三更方才渐渐平息。

    贩夫走卒、工匠商贾、士子衙役,各色人等穿梭在京都的大街小巷,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各谋其生。

    城门口的税吏日复一日地清点着进出关隘的货物驼队,街坊里的保甲逐户逐户地核验着户籍人口的增减消长,皇城根下的司农寺、将作监、太府寺昼夜不息地计算着从天下各府州县汇聚而来的钱粮赋税、土木营缮、仓储出纳。

    城里城外,无数人的辛劳与汗水汇成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洪流,为大虞帝国这座庞大无匹的机器日夜不息地运转,提供着无穷无尽的能量。

    这股能量,自下而上,从里巷阡陌汇入州府郡县,又从州府郡县汇入京畿腹心,最终悉数聚集于皇城深处那位至高无上的帝皇陛下案前。

    在那位帝皇陛下,以及内阁诸位阁老,东宫太子,诸王宗室,满朝文武,世家乡绅,权贵豪强的眼中,升斗小民不过是一根根燃烧自我的柴薪。

    他们生于尘土,长于草莽,毕生所求不过是方寸之地以安身立命,数口之粮以养家糊口。

    他们耗尽了一生的气力与心血,烧尽了自己,燃尽了所有,用骨血与汗水供养着这座巍峨的帝国大厦。

    然而在他们自己的眼中,他们却是光荣的劳动者,是帝国的拥护者,是无私的奉献者。

    他们有着自己的家庭,有着自己的目标,有着自己的幸福人生。

    在公平的秩序之下,在圣天子垂拱而治的朗朗乾坤之中,他们努力地赚钱养家,像筑巢的燕雀一般衔泥叼草,只为给自己的家人、子嗣、后代提供更好的环境和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