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横波自从死遁重生后,心中一直烦闷不已,就算面上故作快乐,实际上也只是将那些委屈和意难平压得越来越狠罢了。

    她之前还在高兴再过一年半载就能从那深海“牢笼”中出去,但又担心自己上岸后,夙厌逢是不是早已经被女主离溪月引出了心魔,导致惨死。

    她在南海那些天想了太多,总是下意识将所有事往坏处想,然后再拼命说服自己那只是幻想,并非真实。

    云横波因前世的心脏病,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很快想得开。

    可夙厌逢……

    每每想到这个名字,她就像是重新患上心疾,憋闷得要命。

    想见他。

    很想见他,云横波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见一个人过。

    以至于此时见到夙厌逢那张脸出现在自己面前,她都恍惚好久,只觉自己是在做梦。

    夙厌逢目不转睛盯着她看,手臂上鲜血直流,浓烈的血腥气遍布周遭。

    他看也没看身后再次袭来的离溪月,手指发抖着想要抚上面前人、梦中人的脸。

    云横波……

    不对。

    身后戾气混合着杀意袭来,陷入魔怔的夙厌逢突然如梦初醒,猛地一抬手,重重将离溪月打飞数十米远,重重撞在墙上,吐出一口血。

    夙厌逢将手收回,面无表情看着小鲛人。

    云横波早已经死了。

    这只是一只和她长得极其相似的鲛人罢了。

    夙厌逢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发呆的鲛人。

    他厌恶别人顶着云横波这张脸,伸手想要亲自动手将鲛人心脏挖出来,手动了动却不知为何根本不忍心动手。

    夙厌逢微微闭眼,道:“第九子。”

    第九子转瞬出现。

    “主人?”

    夙厌逢转身就要走,冷冷道:“杀了她,取出鲛人血。”

    他不想再等了。

    今日他就要整个仙盟变成云横波最爱的美景。

    夙厌逢浑身都是控制不住的阴鸷戾气,他正要抬腿离开,却发现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裾袍。

    那力道微弱,微微一动就能挣开,但不知为何他却像是被人下了蛊似的,一动都动不得。

    小鲛人眼眸瞪大,茫然看着他,眼眶中簌簌滚下两行泪水,但刚落下就化为了颗颗珍珠,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她嘴唇轻动,似乎说了什么。

    夙厌逢没听到,但凡换了个其他人肯定被他一脚踹开,但此时他却动弹不得,浑身僵硬,根本无法对那张脸动手。

    他死死握着拳,咬牙切齿道:“放开。”

    小鲛人抽噎了一下,珍珠掉得更多了。

    夙厌逢像是再也忍不了了,猛地矮身单膝跪在小鲛人面前,掐着她的下巴强行让她抬起头来。

    对着那张脸,他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暴戾和阴鸷,白发红瞳,像是索命的厉鬼。

    “我说……”夙厌逢冷冷道,“给我放……”

    话还未说完,云横波突然猛地扑上前,柔软的双臂一把抱住他的脖子。

    “明离!”

    夙厌逢手猛地一僵。

    明离?

    除了少年时的夙涸,只有云横波知道他这个名字。

    为什么面前的小鲛人会知道?

    只是无论如何,这声明离就如同一支利箭,重重破开夙厌逢始终萦绕在他识海中的团团心魔。

    黑雾骤然散开,魔瞳瞬间清明。

    夙厌逢不可置信地感受着面前人的体温,珍珠一颗颗砸在他肩上,可想而知面前的小鲛人哭得有多狠了。

    但只是一瞬,夙厌逢就清醒过来。

    他强行将缠着他脖子的云横波推开,面无表情盯着那张脸,冷冷道:“你叫我什么?你是怎么知道……”

    云横波哭的满脸都是水痕,见夙厌逢还在她面前装逼,当即一拳重砸在他胸口上,怒骂道:“你敢凶我?!”

    夙厌逢:“……”

    鲛人天生就是捕猎者,哪怕哭得头晕眼花,力道依然很大,一下差点把夙厌逢的心魔再次给轰出来。

    刚才还满脸阴鸷的夙厌逢像是被人强迫关小了音量,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已经张嘴轻声说:“我没有。”

    “你还要杀我?!”云横波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但是此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作精附体,怒气冲冲道,“刚见面你就想杀我!我的尾巴都被贝壳压到了你都没看到,你还看……看!看什么看?!你的手呢?被第九子吃啦?!”

    夙厌逢:“……”

    夙厌逢这才意识到刚才那贝壳被震碎,有几块整得正压在云横波的尾巴尖上,当即抬手一拂将贝壳挥得粉碎。

    第九子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做。

    夙厌逢轻轻吸了一口气,神情紧绷,阴沉得可怕,但动作却轻手轻脚地将云横波从地上打横抱起,给了第九子一个眼神。

    第九子忙爬起来,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同手同脚地走了。

    云横波恹恹地靠在夙厌逢怀里,她神魂附在这具鲛人身体上才刚几天,受不住这番大悲大喜,神智有点迷糊,但还是本能抓着夙厌逢的衣襟,死都不放手。

    夙厌逢将她放在内室的床榻上,隐约听到她在嘟囔。

    “什么?”

    云横波蔫蔫道:“我的珍珠……”

    “嗯?珍珠怎么了?”

    云横波往床上一躺,尾巴重重在床上一甩,“吱呀”一声,差点将床被拍碎。

    “……捡回来,能卖钱。”

    夙厌逢:“……”

    夙厌逢只好回去,将刚才云横波哭出来的珍珠一颗颗地捡起来。

    在捡珍珠的时间,夙厌逢被云横波先发制人给糊住的脑子终于开始正常运转了,无数个问题呼啸而来。

    她是云横波?

    但边孤舟不是说云横波已经魂飞魄散,连魂都招不出来了吗?

    她又为什么会在南海,还成了鲛人?

    难道是因为夺舍重生吗?

    这么多问题全都挤在他脑海中盘桓不去,云横波那熟练的姿态语调,以及面对她时心中熟悉的悸动,让夙厌逢甚至忘记去关注鲛人是在故意伪装云横波这个可能。

    很快,那二十几颗珍珠全都捡了回来,夙厌逢起身回了内室。

    云横波刚才哭了一遭,大概是太过疲惫,已经蜷缩着尾巴闭上眼睛,似乎睡了过去。

    但她现在还只是个没有凝出鲛珠的小鲛人,尾巴才脱离海水没多久,便变得干巴巴的,尾巴尖都没了活力。

    云横波靠在枕头上,微微仰着头艰难喘着,呼吸声越来越急促,竟像是鱼儿缺水时的反应。

    夙厌逢神色一沉,快步上前,两指按在她眉心,将大乘期的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她的经脉中。

    “第九子。”

    第九子刚被赶走,又被叫来,好在他脾气好,没什么心眼,乖乖进来。

    “主人有什么吩咐?”

    “去。”夙厌逢道,“将魔宫中的幽潭水抽干,给我换成海水。”

    第九子:“啊?”

    “去。”

    第九子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乖乖去做了。

    因为有灵力灌入经脉,云横波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捧住夙厌逢的手,依恋地将脸颊在他摊开的掌心蹭了蹭。

    夙厌逢轻声说:“横波?”

    云横波呓语似的,本能应道:“嗯?”

    夙厌逢又道:“云横波。”

    “嗯嗯?”

    “云横波。”

    困倦的云横波终于被他吵醒了,不耐烦地“啪”地打开夙厌逢的手,嘟嘟囔囔道:“嗯?你好烦啊,蚊子吗?”

    夙厌逢被这句话逗笑了。

    他本来只是眉梢带着点笑意,但是那笑意却像是潮水似的一波波袭来,逐渐席卷他的全身,让他本来已经干涸的心脏枯木逢春似的再次焕发生机。

    夙厌逢忍不住笑了出来,抬手一把将云横波抱在怀里。

    他再也忍不住欣喜,将云横波晃了晃,不想让她睡。

    “横波。”

    云横波就没见过哪个人能这么坏,睡得好好的还能强行将人摇起来的。

    她蔫蔫地睁开眼睛,喉咙因缺水而干渴,沙哑着声音道:“我的珍珠呢?”

    夙厌逢将一捧珍珠给她看。

    “可委屈死我了。”云横波闷闷地伸手又抱住夙厌逢,“仔细收好,这可是我为你掉的眼泪,可珍贵了。”

    夙厌逢总是忍不住笑,他点头应道:“好,串成个珠链,我日夜戴在手上,时刻不忘。”

    云横波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概是长时间缺少海水,云横波刚笑完,又支撑不住地靠在夙厌逢怀里睡了过去。

    但是夙厌逢大概是头一回遇到天上掉馅饼的事,根本不知道如何宣泄心中“不劳而获”的快乐,便索性又把云横波摇醒了。

    “横波。”

    云横波:“……”

    云横波身体本就不舒服,直接扑上来咬在夙厌逢的脖颈上。

    鲛人的牙齿尖利,一口就咬出个牙印来。

    夙厌逢命门被叼住,却根本没有半分反抗,任由她咬了个够,才抚摸着云横波湿哒哒的长发,道:“海水很快就来了,等会再睡。”

    云横波迷茫好一会,反应迟钝的脑子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你要毁天灭地了吗大反派?”

    夙厌逢微微挑眉,也没否认:“是啊。”

    云横波急忙说:“你别……”

    别当反派了,会被女主光环给杀了的!

    但她还没说完,夙厌逢就抬起一根手指在云横波唇上一抵,温柔地说:“这个你不用费心管。”

    云横波:“可!”

    这时,第九子飞快回来:“主人,好了。”

    夙厌逢淡淡“嗯”了一声,抬手再次将云横波打横抱在怀里。

    云横波忙抱住他的脖子,雪白的龙绡裙摆昙花似的在空中绽放。

    “先睡觉。”夙厌逢淡淡道,“等你睡醒了再说。”

    第九子目瞪口呆看着夙厌逢抱着和云横波长得一模一样的鲛人前去后殿幽潭,久久回不过神来。

    画堂春也惊住了,好一会才讷讷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尊上……竟然和一个小鲛人如此亲密?

    且那鲛人还长了一张和云横波如此相似的脸?

    画堂春不知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难道这就是……”

    第九子迷茫:“是什么?”

    画堂春倒吸一口凉气。

    “……替身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