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想起来他那个数学大赛就是暑假举行的,没想到走得这么急连声招呼都不打。这倒让我有些失落,可惜他和我的关系还没好到要报备行程,否则定要让他多带几只北京烤鸭回来尝尝啊。

    这年代交通也不发达,从我们这去北京还只能坐那种绿皮火车,少说也要十几个小时吧,苏泽这一趟估计也够呛。想他小小年纪就只身一人远行,他爸居然也放心。要我有这么个儿子肯定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呀。

    “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下礼拜就回来了,阿泽说今天要拿成绩单,淼淼你帮他带回来吧。”

    我嘴里答应着,也不忘在苏泽他爸面前夸上几句,“苏泽这次肯定又能拿奖。”

    不想他爸却是勉强扯了扯嘴角的皱纹,“阿泽他,”他爸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心疼,“他这次比赛压力好像蛮大的,出发前一天晚上还在通宵做题。”

    听到这我心里也是一揪,当初我对苏泽说他一定能拿奖,也许无形中也是在给他压力。学神苏泽的确拥有异于常人的高智商,但并不代表他不需要再努力,因为他面对的是和他站在相同高度的强劲对手。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一上午我都浑浑噩噩的。班主任发成绩单时叫了几声王淼我才反应过来,但是叫苏泽时我却立马站了起来。

    蝴蝶结几乎是同时举的手,她见我也要苏泽的成绩单于是抢先说道,“老师,班长的给我吧,以前都是我带给他的。”

    “不用麻烦,反正我就住班长隔壁。”我刚说完,全班人包括班主任都惊讶地看着我。

    难道我又说漏了什么?

    从班主任手里接过苏泽的成绩单我忐忑地回到座位,小猪立马凑上来问道,“你以前不是不让我提你和班长一个村子吗?”

    “有吗?”我苦笑道,看来我又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反正都放暑假了,所有费脑的事和堆成山的作业都先往后抛一抛。老爹下班从外面整了个大西瓜回来泡在井里,吃完饭来一块别提多爽了。

    傍晚天还没黑透,我抱着半个西瓜坐在弄堂里吹自来风,老爹和村上几个烟友在一旁聊天聊地聊国家大事,这种日子真是惬意的很。

    “老王,”苏泽他爸从院子里出来和老爹打了声招呼,又向我招手,“淼淼啊,阿泽来电话了,你白天不是找他吗?”

    我赶紧放下西瓜跑过去,他爸指着二楼苏泽的房间说,“去吧,电话在他房间。”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和苏泽说些什么,长途电话挺贵的,我就捡重要的说了。

    “你的成绩单我拿到了,全优。”我说的很大声,生怕他在电话那头听不见。

    “哦。”电话里苏泽的声音过了一会才响起来,可能是信号不好。

    “那天考完试我还没和你说声谢谢呢。”

    “嗯。”

    “对了,学校发了好多欢乐城的电影票,你回来我们去看吧。”

    苏泽沉默了很久嗯了一声。

    “电话又不是按字数收费的,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啊。”我语气不太好。

    电话那头的人估计也被我搞得有些莫名其名,苏泽愣了一会说,“我下周五回去。”

    这次轮我嗯了一声。

    “叫我爸听电话吧。”

    我刚想跑到阳台上喊人,苏泽他爸就从门口进来了,“在在在,我在呢。”

    他们父子俩讲电话我也就不待着了,跑回家继续挖我那半个大西瓜,甜哟,甜死个人了。

    第37章 2000年7月14日 周市长

    没有网络手机电脑的年代对于我来说简直度日如年,还未成年的我现在连网吧都进不去。我无聊到只能写暑假作业,你们该知道我有多无聊了。

    今天是苏泽衣锦还乡的日子,我这么说一点不夸张。中午刚吃完饭大队里就来人了,村口一早就被挂上红色的欢迎横幅,看样子来的是大人物。

    虽然村子上还不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的地步,但苏家院子里已经挤满看热闹的老人,连我家前面那块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都是一群没穿鞋的小屁孩在到处乱跑。

    我顶着把破蒲扇从二楼的阳台朝远处张望,就见弄堂最外面各式各样的小轿车,商务车,保姆车一应俱全。这可稀奇了。

    “淼淼啊。”苏泽他爸在楼下喊我,“来,来我家吹空调。”

    空调啊,这可是自入夏以来我最想念的电器。我身上穿了件洗得发黄的小背心就往楼下跑。又想到他家现在可能都坐着大人物,赶紧又套了件老妈晒在外面的体恤衫。

    一进屋我才知道来的是谁,不就是周舟他那个市长老爹嘛。现在看着是文质彬彬气宇轩昂,实则装腔作势道貌岸然。我敢说就在座这些给他拍马屁的人,哪个不贪,哪个没给他送过好处。到时候都给他一锅端了。

    想到这我不禁冷笑,谁知正好被上座的周市长瞧见问了一声,“这是哪家的孩子呀。”

    “哦,是隔壁老王家的儿子,和我们阿泽一个班。”

    “那和我儿子也是同学啊。”周市长直起身朝我走来。

    我吓得后退了几步躲在苏泽他爸身后。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最后锒铛入狱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但现在毕竟还是市长,气场自然不凡。

    “小孩子认生。”苏泽他爸有些尴尬地护住我,又拍拍我的肩,“去阿泽房间吹会空调吧,他马上就回来了。”

    管他什么市长国务委员党委书记,我撒开腿就往楼上跑,不敢再多看一眼。

    苏泽这次的确是拿了大奖,赢得世界级数学比赛那可是给国家争光,怪不得连市长都惊动了。其实我一直不懂周舟怎么会跑到我们这乡下地方念书,而且还做了我的同学。这恐怕和苏泽也有关系。

    当年央视来采访苏家没多久这位市长就上任了。我常听老爹和他那些烟友们在弄堂里闲聊,说周市长就任演讲时有句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他们是经历过文革的一代人,错过了念书最好的年纪,如今所有的遗憾都要努力在下一代人身上实现。

    所以他一上任就兴建农民工学校,希望工程,组织慈善机构资助了很多像苏泽这样家庭困难的学生。那个时候很多东西老爹都没明说,我听得更是云里雾里。现在理一理,这位周市长果然不简单。

    他是几几年下台来着,一时我还真想不起来了。

    突然窗外就是一串炮竹声,楼下更是炸开了锅。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孩从村口一路跑着喊,阿泽哥哥回来了,阿泽哥哥回来了。

    我也把脑袋凑出去找阿泽哥哥,远远地就看见他爸第一个迎上去,旁边一直有摄像机跟着。那场景该怎么形容呢,就跟谁家娶媳妇儿似的。

    新郎官脸色不太好,可能是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身体有些吃不消。

    我看了一会实在晒的受不了又把头缩了回来,这空调吹着太爽,楼下尽管吵破了天我还是昏昏欲睡。于是往苏泽那张小床上倒头就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就被听门口像是有人在说话。

    我午觉一向浅眠,所以听得出来是苏泽的声音,“怎么来这么多人。”他这话一听就是带着怒气。

    “这次来的是市长啊,爸爸推不掉。”他爸局促又紧张。

    这就是苏泽不懂事了,他仗着他爸疼就有恃无恐,而我听着就来气。刚想出门教育他几句,他爸又提起我,“淼淼在里面呢,等了你一下午了。”

    我听苏泽轻声应了一句什么就推门进来了,看到我肆无忌惮地躺在他床上,表情居然也没什么变化。

    苏泽把新奖杯放进柜子里甩了甩手,估计是刚刚举着拍了一下午的录像。说教的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吞了回去,苏泽不是我能教育的,他做事心里一向有分寸。

    “你回来了。”我打着哈欠道。

    “嗯。”他拿起桌上的成绩单,里面掉出来几张电影票。

    “这些都要写观后感的。”我解释道。

    “王淼,”苏泽抽出一张电影票,明明是叫了我的名字却不看我

    “明天去看电影吧。”苏泽说。

    “好啊。”

    第38章 2000年7月15日 泰坦尼克号

    东方欢乐城在我们小镇算是标志性建筑,我和苏泽是白天去的,所以没见着门口那些七彩喷泉,这倒让我有些遗憾。大概再过几年吧,随着越来越多大型商场和电影院的出现,这里就彻底荒废了。

    现在的欢乐城在小镇上还十分出名,附近学校要是组织什么活动都会在这里举行。浩浩荡荡的学生队伍从校门口出来,就像蚂蚁搬家一样可以一直蜿蜒到欢乐城的大厅里,在城市的马路上形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怀念啊,是真的怀念。

    说来也巧,前几天小猪就打电话过来说这周末播的泰坦尼克号,让我陪他去看。这部电影是语文老师指定要写观后感的,到时候估计全班人都会去,当然也包括刘艳。

    自从出了人工呼吸那事,时强对刘艳就表现得格外殷勤。拿成绩单那天时强跟在刘艳屁股后面一起出了校门,小猪哭丧着脸和我抱怨说他媳妇儿跟人跑了。

    这事儿我也有责任,于是答应小猪要是遇到刘艳就和她通通气,问问人家女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想法。这月老可不好当啊。

    我和苏泽刚到门口还没进大厅呢,小猪就从后面急匆匆地跑上来。看样子是有什么急事要和我说,却还是不忘先叫声班长。苏泽习惯性地嗯了一句,脚下也没停。

    接着小猪就使劲拽住我往欢乐城的侧门跑,嘴上慌得连话都说不清,“快,快,再晚点我媳妇儿,我媳妇儿就没了。”

    “刘艳怎么了?”我也被小猪搞得紧张兮兮的,这阵仗像是要干架啊。

    结果到了欢乐城后面那块溜冰场,我才知道小猪为什么这么急。

    蝴蝶结,桃花顺,周舟,秦江羽,时强,刘艳,再加上我和小猪,我们小半个班的人都到齐了。

    小猪指着不远处快要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咬牙切齿地质问我,“你不是说刘艳以后是我媳妇儿嘛,那她现在是在我戴绿帽子吗?”

    我看了看时强和刘艳那亲密劲,只得强行解释道,“哎哟,人家溜冰嘛,有点身体接触很正常。

    “这,这样正常?”小猪比划着搭上我的肩。

    “这,这样正常?”他勾下手又搂住我的腰。

    其实这么看的确不太正常,男人婆刘艳就算性格再怎么大大咧咧,光天化日之下和男生搂搂抱抱还是有伤风化。

    我正想上前说道几句,抬眼就看见靠在栏杆旁喝水的掏粪侠,一句“溜冰的都是混混”被我硬生生吞回肚子。

    我这话可不是气话,要知道这个时候的溜冰场,歌舞厅,网吧都是混混的聚集地,中小学生都是被明令禁止进入这些场所的。就现在场上这几个溜冰的学生,告到老师那完全可以要求写检讨。

    “你们不热吗。”苏泽的声音突然从背后阴森森地冒出来,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小猪放开我的腰,回过头见是苏泽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班长,我要举报他们溜冰。”

    苏泽只是朝场上淡淡看了一眼,明显就是放任不管的意思,“电影要开始了。”他这话是对着我说的。

    我并不想苏泽再和掏粪侠有什么交集,他不管也好。就是难为小猪了,时强和刘艳再这么你侬我侬下去恐怕真的会出事。

    “你先进场,我一会就来。”我还是心疼小猪。

    苏泽却没挪步,他只是稍微往溜冰场上倾了倾身子,蝴蝶结就跟发现新大陆似的不停喊班长。她这一嗓子吼完,班上那几个人都停下来往我们这边看。

    时强也看见我了,他松开刘艳一个帅气的转身就朝我快速划过来。一改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脚下的动作潇洒而自信。臭小子,平时一定玩了不少。

    “王水水你怎么也来了。”

    “看你泡妞啊。”我没好气道。

    “别瞎说。”时强不好意思地抿紧嘴,眼睛里却是抑制不住的笑。

    我心道,完了完了真出事了。

    苏泽一来这几个人冰也不溜了,纷纷还了鞋跟上他说去看电影。

    我走在苏泽旁边一直想找刘艳说话,奈何她跟在最后面和掏粪侠离得太近,我根本不敢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