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血水从伤口的缝隙中流出,玫瑰刺一样,形成不规则的锯齿图案。

    修格似乎感知不到疼痛,步幅越迈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

    啪!

    气球绳断了,被风力拉扯着,飘向了乌压压的天空。

    修格终于追上了马文。

    他纵身扑跳了过去,像一只大鸟,覆上了马文单薄的背脊。

    突然的重量压上来,马文没有一点防备地跪进了麦田中。

    高高的麦草遮挡住两人的身形,黑暗中,修格缓缓逼近。气息灼热,带有强烈的攻击性。

    马文的心跳渐渐失控,敲打着周围的夜色,无处遁形。

    远处的岚风吹拂而过,金黄的麦尖波浪般起伏着,仿佛天然的遮羞布,掩盖在灰暗的土地上,与深重的罪恶融为一体。

    *

    马文和修格恋爱了。

    这真是件神奇的事,神奇到,梅丽大婶撞见两人在木屋里互啃的时候,差点把手上的餐盘扣到儿子不知羞耻的屁股上。

    他们还维持着一体的姿势,紧紧抱在一起,仿佛连灰尘都别想插足其间。

    “马文!”梅丽震惊地怒吼着,声音高亢嘹亮,几乎掀了小破屋的屋顶。

    青年回头,脸蛋红扑扑的,眼里含着迷糊的水光,“妈……”

    他恍恍惚惚地笑了起来,笑容柔软又羞涩,像一汪轻软的水。

    “还不快起来!”梅丽跺着脚,肥胖壮实的身体像个球一样,严严实实堵在了门口,让本就见不了多少光的小木屋更加阴暗了。

    马文垂下脖子,绕到修格的脸旁,轻轻蹭了蹭,正准备起来,却被青年抱住了。

    “我爱他。”小丑的头发颜色明亮,连黑暗都吞噬不了它的半分光芒,清秀的脸上,一双比旁人要小几轮的眼睛直直对上中年女人,不畏不惧,坦坦荡荡。

    “上帝原谅我,上帝原谅我……”梅丽将手指点在了脑门、下巴、肩膀、然后是胸口,不断地重复,重复,重复——直到她再也受不住打击,重重坐在了地上,大哭大喊道:“该死的修格,该死的同性恋,我就该听玛丽奶奶的劝告,让你饿死在这腥臭的木屋里,滚开,你这个怪胎,从我儿子身边滚开!!”

    玛丽撑着地面,像只肥胖的蠕虫一样爬过去,粗壮的手打在修格的脸上,垒出高高的血红巴掌印。

    马文只是在旁边看着,那纯洁无暇的笑容,阳光的有些刺眼。

    甚至他还侧过耳朵,很享受地听着这声音。

    修格安静地承受着梅丽大婶的愤怒,不发一声。

    那双怪异的眼睛,始终都盯着马文,神情专注痴迷,连女人大力的巴掌都不能让他的脸转开一分。

    “疯了,都疯了……”梅丽终于打累了,她蓬头散发地坐在地上,碎碎念着,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

    梅丽并没有因此放弃,她将马文强行赶上了去往首都州大学的火车。

    在冗长的鸣笛声中,火车缓缓朝前滑动,修格张开手对着偷爬到车厢顶的青年,鼓励道:“亲爱的,跳下来。”

    马文摇摇头,笃定道:“你不会接住我的。”

    “我会。”小丑的眼睛暴露在日光下,几乎和瞳孔重合,配以暗紫色的嘴唇,有一种疯狂怪诞的美感。

    马文试探着将自己的行李箱丢下去,小丑稳稳接住了。

    “接住我。” 他相信了,闭着眼睛纵身一跃。

    修格却停止了前进的脚步,张着手,眼睁睁看着青年摔在柔软的草地上,看着他嘴巴蓦得张大,发出凄厉的嘶叫!

    马文的双脚被火车的轨轮碾压,从膝盖粉碎性截断,半截几乎成了肉泥。

    火车无知无觉地缓缓驶过,一节节车厢循环往复碾过青年的小腿,到最后,连仅剩的那点粘连肉皮也被切断了。

    他的小腿,彻底分离了身体。

    “不!不!不!!!”马文痛苦地撑起上半身,绝望地看到了自己泥泞不堪的断肢,“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马文充满恨意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了修格,他脸上早就被鼻涕和眼泪糊满,丑陋扭曲的像地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修格上前,把青年抱起来。

    断肢的截面有些被压进了鹅卵石中,拉扯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马文叫喊着,恨不得马上就死去。

    修格一只手托着他的上半身,另一只手翻搅着青年的断腿,将里头嵌着的石子一粒粒拣出来。

    马文拼命扭动着身体,却被修格控得死死的。

    那刀钳一样的手指,如影随形地折磨着他的伤处。

    火车碾压都没令马文昏倒,修格的手,却只用了几秒就让他痛晕了过去。

    修格抱着人站起身,转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胆怯的火车站售票员。

    脸上遍布雀斑的褐发青年站在两人身后,也不知道偷看了多久。

    “你也想试试吗?”修格面无表情地盯着售票员,语气冰冷,那夹藏其中的恶意,如附骨蛆虫,啃咬着褐发青年的血肉。

    售票员打了个寒颤,撒开腿,野狗般冲回了安全狭小的售票室。

    通过方形的售票口,他看到那人抱着奄奄一息的青年,顺着铁道一路进了拐边的森林中。

    当晚回去的时候,售票员做了个噩梦。

    梦中他依然趴在售票室中,透过方形口往外窥视着。

    突然,一张脸倒放着挂在了售票口,薄薄的眼皮往下挂着,将整个眼白露了出来。

    是那个被火车压断了腿的青年,他还维持着昏死的状态,眼珠子翻进眼皮里,只露出一点点黑色的边。

    “救、我……”

    售票员颤抖着躲到了桌子底下。

    那张脸就跟着挂到了桌沿上,依然用眼白盯着他,嘴巴大张着,没有舌头,就像黑洞一样。

    从里头发出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厉啸声:“为什么不救我!!!!”

    售票员大汗淋漓地醒了,他走到客厅,摸索着转轮电话,手指颤抖地拨通了警局:“我,我……没事。”

    啪。

    听筒又被扣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向警局揭发一对小情侣突发奇想玩情.趣,操作不慎才造成的意外事故?

    警长先生估计会骂他多管闲事吧……

    那个青年,明明是心甘情愿跳下去的。

    出了事后,他男朋友也第一时间进行了处理,并带他离开了事故现场。

    虽然过程凶残血腥了点……

    但、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

    几天后,梅丽大婶报案说自己的儿子失联了。

    警方在火车道旁看到了一滩血迹,经过dna检测,确认是马文的血。

    这回伸到售票口的是雷森警官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老脸。

    “你有看到什么吗,嗝!”

    “没……我什么都没看到。”售票员胆怯地把眼睛瞄向了旁边。

    “嗝,那可以结案了。”老警官挥了挥手,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小镇近百年来都风调雨顺,告到警局里的最大案子是玛丽奶奶的长毛猫走丢了。

    警察局里养着的都是一些半只脚快踏进棺材的老人。

    威正严明的地方彻底成了养老院,可以想见镇子里的治安会有多松懈。

    那些警长们,除了抱着酒瓶歪在办公桌后比谁的呼噜打得响,就再没其他的本事。

    哦,他们还经常互相吹水自己早年的风流韵事。

    大嚼着花生米,用满是酒臭味的嘴巴,高声谈论着这个小镇各具风情的女人们。

    *

    马文被他一路带离了小镇。

    “我们去一个再也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修格兴奋地笑道。他似乎忘记了马文的腿还在流血。

    于是,接下来的剧情发展就顺理成章了。

    马文死了,死在了半路上,他的头轻轻靠在修格的怀里,没了一点声息。

    因为失血过多,整张脸都白的跟纸一样。只有嘴唇还有一点血色,是被修格时不时拿牙齿咬出来的。

    到了目的地,修格徒手建造了一座木屋。并利用自己最擅长的本事,把马文做成了标本,留住了爱人生命最美好的瞬间。

    “你永远属于我了……”

    故事本该到此结束,但修格却不甘于这个结局。

    死气沉沉的标本终究比不过鲜活会笑的生人来得温暖,修格被寂寞折磨得几乎要发疯。

    他翻箱倒柜地找出了自己早年,偶然从一个波斯商人手里买到的亡灵书。

    上面详细记载了如何让人起死回生的方法。

    修格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以命引命。

    在月圆之夜,用十个活人的血献祭亡灵神,神得到满足后,便会将祭坛碑上所刻之人的血肉灵魂放回来。

    修格脸上浮现出奇异的兴奋笑容——

    亲爱的,我们马上就要见面了。

    他在短短半年的时间,抓了十个踩中陷阱的无辜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