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放逐”这项权限的,只有七大主神与神王。

    可他们又有什么理由,把这些悲惨的人类一股脑地放逐到这里?

    他独来独往,最多与修交好,神界的派系、利益团体他一概不明,此时便如同抓瞎,一时看不清这件事背后的迷雾。

    而少年用他带着血污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祈求道:“你是神吗?求求你,救救我,救救人类——”

    “为什么?人不是神的子民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为什么——”

    “我们明明按时供奉,我们满足了神的要求,我们很听话啊——为什么啊?”

    他弓着背,声音近乎嘶哑,却含着浓浓的悲怆。

    当神的生存与人的存续冲突之时,自以为处于“顶端”的神明,对于牺牲人类换取自己的生存,没有任何的愧疚与犹豫。

    作为弱小的一方,人类不会因为听话就不会被灭亡。

    这只是弱肉强食。

    将夜无法回答他,因为他仍然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修对于人类有种异常的期待,甚至笃定了人是未来世界的中心。

    可是将夜不然,他试着去接受了修的看法,却始终理解不了他的牺牲与博爱,甚至,还有几分痛恨。

    刺客是自私的。

    若是二者择一,他只会选择他。

    可是他此时也无意对着质问他的少年动手,只是沉默以对。

    而少年原本的期待神色,随着他的无动于衷逐渐扭曲,他怆然一笑,随即也不管他手中的刀刃,大声呐喊道:“这个人,他是神,是他毁了我们的家,杀死了我们的亲人,把我们弄到这儿来的——”

    “杀了他啊——”

    从绝望与麻木中生存下来的人,身上带着凶性。他们从尸山血海中站起来,看向茫茫天地中一身白袍的刺客,仿佛要把他碎尸万段。

    信仰、臣服、尊敬……那是什么?

    在这颠倒的世界,每个人都是末路的凶徒。

    将夜的神色依旧孤戾冷酷。

    “与我无关。”他冷冷地道。

    说的是实话,但是此时却格外招人痛恨。

    他轻巧地跃上高高的山崖,凌风独立,与艰难求生的人类拉开距离。

    山崖底下,幸存者们聚拢着。

    有人开始攀援,以肉身爬上嶙峋的石头,试图去够将夜的脚踝,把他拉下山崖,让一身洁净的神跌入下云端,跌入众人中央。

    无论他是不是罪魁祸首,这样一个格格不入的存在,在绝境之中,是被首先攻击的对象。

    嶙峋的山石之上趴着许多人,正在蠕动着,苍白沾血的手臂向他伸去,满怀恶意地想要杀了他。

    仅仅是因为一句污蔑。

    即使他什么也没有做。

    刺客的面色一冷,抽出短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试图接近他的人,道:“再上前一步,我会杀了你们!”

    他不滥杀,一般只因为任务而动手,但是不代表他不会还手。

    刺客即使受了修的教化,却也是血雨腥风中闯出来的。

    他不是什么善人。

    手搭在了山崖搞出,向前一抓,竟是要去拉扯他的脚踝。

    将夜毫不犹豫,手起刀落斩下他的手掌,强壮的男人惨叫一声,坠下山崖。

    尸体滚了滚,在人群中央,摔的血肉模糊。

    将夜的声音犹如旷野的雪风:“别惹我,会死。”

    人群喧喧嚷嚷着,似乎因为他的酷烈而犹豫不决,但是依旧把他所在的山崖团团围住,犹如丧尸围城。

    他们围拢着,不肯放过将夜,在这孤独的岛屿之上,神与人的力量无限接近。

    饶是将夜再骁勇善战,他们总有一日也会把他逼到精疲力尽,届时,便可撕扯他的肢体,砍掉他的头颅,以表达他们的愤怒。

    就在这时,海平面上,忽然出现一抹风帆。

    将夜一怔,近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是一艘独木舟,挂着死神的标志。

    万物皆沉的海面上,唯有冥府的舟,才能安然渡过。

    人群震动了。生的希望摆在面前,他们顾不上复仇,活着的人都在向风帆的方向奔去,有人一跌一撞,有人推搡,有人大声叫骂,方才围攻将夜的团结,如今已经彻底崩散,开始互相扯对方的后腿,绊倒同伴,然后挣扎着向风帆奔去。

    他们蹚过尸堆遍地的海岸,走进咸腥的海水,向着船的方向大声疾呼。

    “救救我们——”

    “求求你,我们在这——”

    将夜纵身一跃,向着岸边疾跑,然后远眺,如鹰一样的目力让他可以捕捉到那由远及近的小点儿,正在逐渐接近。

    而前来的,并不是修,而是另一个他没有想过的人。

    酒神摆着船桨,衣襟大敞,向嘴里灌了一口酒。

    他并没有摆渡到岸边,而是在距离海岸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驻了。无尽墟海的海面十分平静,无风无浪。

    他看着海岸边被人群戒备地围拢着,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撕扯殆尽的将夜,打了个招呼。

    “哟,你看上去过得并不好啊,将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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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更

    无尽墟海相当于禁魔领域,将夜有力量也没出使,只能靠战斗本能。当然他可以秒杀,但是耗下去迟早出事,所以这些人是真的对他怀有恶意,想杀他呀。

    属于人性中“恶”的那一面,寻求一个针对的目标,发泄自己的绝望。

    他是否有罪,是否是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同,他格格不入。

    只要树立了假想敌,群体就会凝聚起来,爆发出极致的恶。对他进行群体性的,狂欢式的审判。

    第121章 传说十四

    酒神其实是很不想涉入这场主神之间的神仙打架的。

    他是个标准的享乐派咸鱼, 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怕天塌下来,也有主神顶着,自然是不关他事的。即使神山塌了又怎么样, 该死大家都会一起死,只是早晚的区别而已。

    有那个工夫多管闲事,还不如多喝两口酒, 免得诸神黄昏之后喝不到了。

    从某种程度来说,他是个挺冷漠的神。

    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鬼迷心窍地去法神殿寻找将夜,从而看到了他被流放的那一幕, 又是为什么摸进死神的宫殿, 费尽心机偷了船,累死累活地撑了半天才到了这儿。

    酒神看着堆满了整个海岸线的尸体,与蜂拥到岸边的人, 嘴张了半天没合上:“……这什么情况?将夜, 你干的?”

    他都有点不敢靠岸了,生怕这些人类冲上来把船搞翻。

    将夜却是没想到酒神会来接他。

    他与对方的关系不错,是神山除了修之外唯一能说上两句话的, 于是怔了一下,问道:“不是我, 还有, 你怎么来了?”

    酒神无奈:“我说将夜, 对来救你的人, 就不能热情一点?”

    将夜看了一眼接二连三跳入海中,试图游过去的人。他们游了数米,就不断地往下沉,不多时就没了声息,有少数水性好的到了船边,却被他用船桨敲了下去,冒了一会泡就没声息了。

    木船在海中微微漂流,酒神打了个酒嗝,熏熏然道:“放弃吧,人类,你们过不来的,这船只能载两个人,多了照样会沉。”

    这无疑是宣判了他们的死刑。

    将夜向前走了两步,却像是感觉到什么,侧头躲过擦着他脖子过去的一刀。

    人群不想让他走,想要让他也留在这世界的尽头。

    刺客的身手极好,侧身规避,可是疯狂的人群涌了上来,想要唯一的神明,不让他抛下他们,登上救命的船只。

    “不要让他抛下我们——”

    “凭什么只有神才能活命?”

    “杀了他,杀了他!”

    将夜蹙起眉,抬脚就把一个抓他脚踝的人踹飞数米。

    可是人太多了,他们前赴后继,用□□阻挡着他离去。

    他不得已,从腰间抽出短刀讨逆,一刀穿透了用身体冲撞他的大汉,鲜血飞溅,但是他还未收刀,便有人再度扑上来,夺他手里的刀。

    “别惹我!”将夜冷声道。

    即使被压制了神力,他的刀依然像是席卷大地的北风,但凡是靠近他十步以内的,皆成了刀下亡魂,都是一击必杀。

    他如割草一般,将试图把他拖在地狱里的人尽数屠灭,然后抹去刀刃上的鲜血,向着酒神走去。

    可是还是有人没有死透,在地上握住了他的脚踝,用力至极,在他的靴子上留下鲜明的五个指印。他只是瞥了一眼,厌恶地一皱眉,然后一脚踢开。

    将夜仰头一看,方才被他杀死的数十个灵魂向着无尽之海外飘荡,方向明确。

    酒神盘腿坐在小舟之上,在赤红色的天幕中,遥遥向他敬了敬酒,开玩笑道:“生死一线啊。”

    将夜抹去脸颊上的鲜血,踏着残肢纵身一跃,跳到了小舟上。

    海岸线上剩下的人还没有屈服,有少数几个水性极好,竟然游到了小舟附近,正试图伸手去够木舟的边缘,爬上小舟,把它抢夺到自己手中。

    酒神支起船桨,往他们的手上重重一拍,海浪不再安稳,小舟飘摇零落,像是随时随地都会倾覆。

    于是酒神焦虑地道:“这样折腾下去,船会翻啊!”

    将夜抽出刀刃,声音骤然凝冻,道:“控制好船,我来处理。”

    简直犹如末日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