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的手从船的底部伸上来,如蔓生的水草,试图登上这逃离地狱的方舟。

    可这注定是徒劳。

    “真是可怜啊。”酒神感叹道:“这样旺盛的求生欲。”

    将夜将最后一个人踹下小舟,看着他沉了下去,淡淡道:“谁都想出去,但是不可能。”

    酒神把船桨丢给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懒洋洋地道:“你划船,我辛辛苦苦来救你,划了二天一夜,都快累死了。”

    将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道:“谢谢。”

    酒神道:“从你口中听到谢谢可真不容易。”然后又咧嘴,“要不是我多管闲事去法神殿跑了一趟,看到了预言那个家伙把你流放到这儿,我现在还在神山睡大觉呢。”

    他没有说的是,下了神山就意味着不能再回去。

    这是要上堕神台的。

    将夜一怔:“流放我的,是预言之神?”

    继而他眉眼间那一段沉郁舒展开,轻松了不少。

    酒神:“还能是谁?我去的时候,看到法神殿下给你设下重重防御法术,要用武力破开怕是要锤个一年多……但是神王殿下的裁决之秤预言手里,他以神王的口谕封锁了神山,又把你流放,神王不知道在哪,鬼知道那位陛下有什么计划。”

    “那就好。”

    “好个鬼啊!”酒神摆了摆手,嫌弃道:“谁知道我发了什么疯,我还不如抓紧时间摸摸漂亮姑娘的小手,不然就没时间了。”

    “你见到修了吗?”

    “没有,我到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他大概不在神山上吧。”

    “……那神山现在如何?”

    酒神漫不经心地看向天边的赤霞,那越发浓艳,倒映在四周辽阔的海面上,犹如鲜血在海里化开。

    “还能怎么样,都在祈祷神王能成功咯。”

    “发生了什么?”将夜蹙眉。

    酒神看了他一眼,笑了:“哦,你还不知道呢,修·萨菲利斯殿下,叛变了啊。”

    将夜划着船,闻言一顿,问道:“怎么回事?”

    酒神道:“哦,对,你还不知道吧?预言代行神王的职责,把整个神山翻了个遍,所有与修殿下有私交的怕是都难逃审讯,势要问出他藏在哪儿了。神王,大概在下界不断地处决人类,拿去填世界树吧。”

    “世界树?”将夜想起修手中的世界树花冠,心里重重一沉。

    “十日之前,世界树撞了神山,两者被世界树的枝蔓连在了一起,然后神王殿下以人类的灵魂为燃料,埋在世界树里,以世界树的枝蔓为支撑与运输管道,维持神山的存续。”

    “看样子,神王殿下早有应对诸神黄昏的方案,但是,这个计划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那就是世界树之上,被法神殿下刻了一个逆向法阵,大量投入世界树的灵魂都被排斥出去,重归轮回,被燃烧的少之又少,神山现在每天都塌陷一点,可危险了,我这不是下来了嘛,免得死在上头。”

    这一代的神,力量来源几乎都是神山,若是神山塌了,他们引以为豪的神祇身份、力量乃至永恒的生命,都会灰飞烟灭。

    修的举动,无疑是断了神山最后一丝存续的可能。

    被归为叛徒,实至名归。

    “你很清楚我会站在修的那一边,即使我不认同他的思想,却也会践行他的意志。”刺客不解,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来救我?”

    这无疑是在破坏神王的计划,把敌对一个强有力的战斗力带出困境,加速神山的消亡。

    “救便救了,你哪来那么多事啊。”酒神倒了倒杯子,发现里面酒液涓滴不剩,恹恹地道:“啊,没酒了。”活像个戒断的瘾|君子。

    “你不怕死?”将夜看向他。

    “谁不怕呢。”酒神取出了他的竖琴,漫不经心地拨了拨,道:“划船无聊吗?将夜,我给你弹个曲子?”

    “……”他就知道问不出来。

    竖琴悠扬的旋律在海面回荡着,仿佛能够洗涤心灵。

    他的曲子中,有鲜花与美酒,繁荣与丰收,音符从指尖流泻,动听至极。

    而那似醉非醉的神明笑了:“我和你说啊,我对什么诸神黄昏,什么人类灭亡,一点兴趣也没,有关心那个的功夫,不如多谱一个曲子,酿造一瓶好酒,和漂亮女神聊聊人生。但是,我的朋友在我眼皮子底下被流放到万神冢,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混蛋了一点?”

    “费里西斯……”将夜喊了他的真名,声音温和了些许。

    酒神的力量来源于神山,他会站在他的对立面,甚至将他推向死亡。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等到靠岸,你选哪条路,我不管。”酒神弹奏着竖琴,美妙的音乐犹如一阵轻柔的晚风,他道:“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将夜,要是你活了下来,就把我埋在帕蒂斯山脉下的葡萄园吧,我们去过,你还记得吧?”

    刺客望着酒神俊朗的容颜,郑重其事地道:“好。”

    酒神蜜色的眼眸弯起,笑了:“要不要再听一首曲子?”

    第二日,风暴来了。

    天空中显出一个极其可怕的漩涡,将异常的赤霞卷成层层叠叠的圆。远方的天际之上,一个自下而上冲往天际的光柱,引动了气象变化。

    刹那间,天地动摇,海浪冲天。

    一叶小舟在海浪之中,显得飘零无助。

    无尽墟海之上,神的力量毫无用处,即使将夜尽力维持桅杆,小舟的状况依然险峻至极,他们所能祈祷的就是风暴快点停止。

    酒神看着快要漫上小腿的水,用布兜着水往外泼,却还是无法阻止船一点点往下沉,他咂舌:“神王发什么神经呢——要死了!”

    将夜迎着涌来的海浪,咬着牙道:“抓紧,顺着浪走!”

    酒神:“操,你是个赌徒吗,我晕的想吐。”

    将夜伸出手,将差点跌倒的酒神一把拉住,然后用绳索把自己的一只手绑在了桅杆上,勒紧。

    他道:“相信一下死神的船的牢固程度,至少不会散架,来,抓住我。”

    天空中的黑云涌起,海水几乎成为赤色的潮,从海底倒翻上来的,是成千上万年葬身于此的骸骨。混乱,驳杂,冲撞着他们的船身,仿佛要把他们留在这里。

    “不会散架,但是会沉啊。”酒神吐出一口灌入他嗓子的水,疯狂地咳嗽着。

    “你别管,抓紧了。”将夜的脸色铁青,他也不能保证他们真的能在如此天灾之中活下来,若是寻常的海,他们当然无所不能,但是在自世界伊始就出现的无尽墟海,即使是神也无能为力,一切只能祈求上苍。

    “海水灌进来了,船太沉了!”酒神呛咳了一下,在风暴之中苦笑道:“将夜啊,这样下去,咱俩都得死。”

    “闭嘴,还有办法。”将夜紧抿着嘴唇,脸色一片铁青,他道:“我把帆挂上去,我们顺着风一口气冲出去。”

    “没用的。”

    酒神已经把他的竖琴和酒全丢了干净,减轻重量,却于事无补。他看着起伏的浪,船身正在一点点地下沉,忽然说道:“你知道赫利斯王与摩比斯的故事吗?”

    将夜勃然变色,打断了他的话:“闭嘴!”

    “为了躲避神王的追杀,赫利斯王与摩比斯到达了无尽墟海边上,为了乘上死神的独木舟……”酒神自顾自地说道:“……最终摩比斯自愿跳下海,墟海海面上的风暴停了数日,足以让赫利斯王泅渡过海洋。”

    船身又往下沉了一点,海水快要倒灌进来,将一切都淹没。

    酒神看向已经能够触及的彼方,与这近乎遮天蔽日的赤潮。

    他终究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我连埋在葡萄园这件事都实现不了。”然后对着海浪之中凝望着他,脸色陡变的刺客说道:“再见了,我的朋友。”

    又一个浪拍打过来,对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挣脱了他的手。

    他背对着大海,微笑着向无尽墟海倒去。

    将夜脑海几乎一片空白,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住他的衣角。

    大浪涌去,暴风之中,他的身影被倒灌的海水完全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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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当x1。

    之前修讲过的故事,最后印证在这里。

    酒神操心他的恋爱,带他到处玩,还帮他隐瞒心意,出大事的时候会想到他的生死,发现朋友被流放了还千里迢迢来接,最后为他跳了海平息风暴。

    呃,但是他真的是异性恋。

    酒神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但是就是什么都不图,这种友谊才最真诚吧。

    虽然将夜称他是“我可以说上两句话的人”,酒神称呼他是“法神家的小猫崽子”。

    但是两个人的关系真的不错。

    第122章 传说十五

    在酒神被漩涡淹没之后不久, 风暴渐渐地停了,起伏的波涛也复归平静。

    浑然没有吞噬了一名神祇生命的迹象。

    船只渐渐平稳,泅渡冥河的船只桅杆上,张扬着死神的旗帜。

    舱内的水位渐渐下降, 刺客坐在桅杆之下,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却隐隐透着痛苦。

    方才跳下去的那个人, 是神山为数不多的愿意理会他的人。

    在他还是格格不入的深渊之子时,他毫不忌讳,与他搭话,说道:“听说你是那个从深渊来的孩子, 是叫……将夜对吧, 你愿不愿意和我去参加葡萄酒会呢?”

    他少年时期,总觉得自己可以凭借自己的刀做到任何事情。

    流放归来后,他成为主神, 不再那么独来独往, 需要参加应酬了。在那时,酒神带他去过葡萄酒园,去过丰收宴席, 去过人界大大小小的城池,教过他弹竖琴, 酿酒与礼仪, 带着他去看过闻名城邦的美人, 甚至知道, 并且指点过他那些隐秘的,不可提及的心事。

    酒神长袖善舞,是神山难得的精明人,又活得通透,在人情世故方面教了他太多。

    旁人问起酒神,你与将夜·谢尔伦很熟吗?

    对方只是笑着回答:“是有些交情。”

    将夜也只会告诉对方:“是个还算聊得来的家伙。”

    所以没有人认为,酒神与他的关系有多亲近,因为酒神的朋友太多了。他对所有人都很好,以至于,不到关键时候,看不出他到底对谁特殊。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预言之神流放他时,毅然下了神山,摆渡两天一日,救他出了诸神流放之地。

    就是这样一个人,刚才为了让他活下去,跳下了无尽墟海。

    于是刺客垂下头,拿出自己胸口的竹笛,压制住手腕的颤抖,像是应和着像竖琴一样的海风,吹响了一个小调。

    仿佛在祭奠着朋友的逝去。

    那小调是一首丰收的诗歌。

    归来吧,在你丰收的葡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