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稷喂他喝了点温水,又哄着人休息,自己爬起来进了灶房,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后,端回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

    或者是自己当时实在饿得很了,又或者有了更亲密的接触之后,让荣焉更加珍惜梁稷的心意,他连面带汤地吃了个干净,而后靠在梁稷怀里沉沉睡去。

    此刻梁稷突然提起那碗鸡汤面,荣焉不自觉地就想起当时许多的……回忆,两颊不自觉地就红了起来,半是羞恼地瞪了梁稷一眼,垂着头端着水杯小口地喝起了水。

    梁稷本是无意提起那碗鸡汤面,此刻瞧见荣焉的神情,也不自觉地想起了很多事情,他微微侧头,手掩在唇边轻咳了两声,唇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荣焉抬起头刚好将他的笑意收进了眼底,不禁撇了撇嘴,而后放下了手里的水杯,伸手在方才那碗鸡汤上轻轻敲了两下,故意道:“你这么提起来的话,我才突然明白,为什么我刚才会觉得这碗鸡汤的口感格外的熟悉。”

    荣焉坐直了身体,直视梁稷的眼睛,认真道:“梁稷,你知道吗?”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梁稷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什么?”

    “你那碗鸡汤面其实……格外的难吃,面煮得特别烂,面汤跟这碗鸡汤一样的咸,我当时……”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你有没有想起,再之后还有几次你想再下厨,都被我找理由拒绝了?”

    梁稷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当时的反应让我以为自己在这方面很有天赋,还想过以后只有咱们两个一起生活的话,每日煮饭给你吃……”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只有他们两个一起生活,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梁稷住了口,帐内立时变得格外安静,荣焉从梁稷脸上,见到了几分低落,他低下头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突然道:“但是那年除夕,你煮的汤圆很好吃。”

    荣焉抬起头,看着梁稷缓缓道:“那次吃完是真心实意的。”

    梁稷的眉眼慢慢弯出弧度,面上是温柔的笑:“那以后,我还煮给你吃。”

    “好。”

    荣焉轻轻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水杯,朝着食盒看了一眼:“还有别的吃的吗?”

    “还有几道小菜和米饭。”梁稷说着,将食盒里剩下的几样吃食也都端了出来,“军中今日炖了肉,我去给你盛一碗回来。”

    荣焉看了看面前两道小菜:“这也是你做的吗?”

    “嗯,”梁稷舔了舔下唇,“但是没尝过,不知道能不能入得了口。”

    “总也比军中的东西好吃。”荣焉自己伸手端了碗米饭,歪头看着梁稷,“你不一起吃吗?”

    梁稷将筷子递到他手上,欣然应声:“好。”

    二人吃起东西来都格外的安静,或许是连日来军中的餐食吃的太多,荣焉难得不挑剔,就着这几道小菜吃了小半碗米饭,又从鸡汤里捞了一只肥美的鸡腿吃完,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弯唇看着梁稷:“多谢了。”

    梁稷吃饭总比荣焉更快一些,他早就停了箸,一直安静地看着荣焉吃完,面上的笑意也多了几分。

    荣焉抬起头,与梁稷目光相对,开口道:“梁稷。”

    “怎么了?”

    荣焉轻轻眨了眨眼:“你今天是不是过于清闲了?”

    他侧耳听了听帐外的动静,诧异道:“按说天庸关刚刚得手,虽然是该犒赏三军,进行休整,但要处理的军务应该也不少,天庸关内的俘虏应该也需要处理,你怎么有空又是煮鸡汤,又是在这里看我吃饭?”

    “沈淮将军自愿代我去处理了。”梁稷伸手收拾了书案上的东西,朝着荣焉解释道,“昨夜战时,我恰好救了他一命。不然他现在不是等着军医抢救,就是等着我们去收尸。他那人恩怨分明,便主动提出帮我处理这些琐事,让我安享一阵清闲。”

    荣焉闻言诧异:“沈淮可是太子的人,你信得过他?”

    “不信任他,难道要去相信孙翌吗?”提起孙翌,梁稷眼中立时有寒光闪过,但因为荣焉在面前,又立刻消散,“此行是为了对付荣玄,在这一点上,沈淮完全值得信赖。”

    荣焉将梁稷面上那细微的变化都收入眼中,一个奇怪的念头涌入脑海里:“你对孙翌……不该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敌意,梁稷,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梁稷抬眼,朝着荣焉右手瞧去:“可惜,我知道的太迟了。”

    荣焉下意识地将右手负在了身后,抿唇看着梁稷:“孙翌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轻举妄动。”

    “荣焉,”梁稷的声音极低,“不管你愿不愿意告诉我,前世最后那段……我不在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孙翌这个人,这一次我都不会再留他的性命。”

    荣焉咬紧了下唇:“孙翌好歹是纪王府主簿,杀他容易,回去之后,你又要怎么跟纪王交代?”

    “当日他趁我不在,纵容手下的人混进冷宫之中,对我的人滥用私刑,又有没有想过等我回来之后,如何向我交代?”梁稷的眼底有隐隐的血丝,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把前世孙翌加诸于你身上的,还给他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前世的事情没办法一次说清,会现世进展一点,揭露一点的。但是很多人基本应该也都猜的差不多了,就差一些细节。感谢在2020-06-0914:21:34~2020-06-1013:58: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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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前世。

    天昏地暗,北风呼啸,直吹得冷宫破旧的门窗摇摇欲坠。殿内只点了一根蜡烛,微弱的烛光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可能熄灭。

    荣焉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一丁点的火苗,忍不住将手伸了过去,想要从那微小的火光之中感受到一丁点的暖意。

    寿光帝命梁稷将他带回皇城,却并没有召他见面,而是将他关进了这间闲置多年的冷宫,吃食和衣物样样不缺,还让人送了炭盆取暖,看起来倒是跟荣焉先前为质子的生活没有什么区别。

    但荣焉仍然感到非常的害怕,他被在这里关了两日,除了门口的守卫,再没有见过任何的人影,孤寂跟恐慌正逐渐将他吞噬。

    他从小在深宫之中长大,听说过许多的宫闱秘事,知道像这样闲置多年的冷宫里,埋葬着不知多少冤魂。

    然而这些还不是最让人恐惧的,真正可怕的其实是无望。

    他不知道寿光帝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里,再也见不到梁稷。

    梁稷……

    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荣焉的鼻子止不住地发酸。

    他一直在心中埋怨梁稷执意将自己带回宫中,送到这里不闻不问,却仍然止不住地想念他。自抵达陇城,与梁稷定情开始,他的人生都被这个人所充斥,比起恐惧,他更想知道梁稷现在人究竟在哪里,想知道他们究竟何时才能再见面。

    房门吱嘎一声,发出声响,一个瘦削阴沉的身影裹挟着室外的寒风进到这鲜有人至的冷宫里。

    荣焉与那人阴冷的目光相对,忍不住向角落又瑟缩了一点,裹紧了身上的毯子,轻声询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站直了身体,右手负在身后,左手贴在体侧握紧成拳,目光紧紧地锁在荣焉身上,带着让人难以置信的怨毒,他盯着荣焉的右手看了一会,才开口道:“圣上命我来提审你。”

    说着话,他在殿中一个闲置的椅上坐了下来,微垂目光看着荣焉:“交代一下你与太子勾结谋反一事。”

    “我没有勾结太子,更没有谋反。你们搜到的那封所谓的密信我从来都没见过,刺杀你们圣上的人也跟我没有关系!”荣焉虽然对来人有些畏惧,仍强自镇定回道,“我可以面见你们圣上,向他详细说明此事。这件事其实只要,只要你们派人去查,总会水落石出的。”

    “这么说来,你是不肯承认了。”那人冷冷说完,突然露出一个可怖的笑容,“这样也好,我动起手来,也更名正言顺一些了。”

    他说完话,突然站起身来,径直走到荣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可知道,自你到达徐国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在等这一日,现在我终于有机会,把你父皇加诸于我身上的,还给你了。”

    这人的语气实在有些可怖,荣焉忍不住瑟缩成一团,一双眼里满是惊恐,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人一步一步地靠近自己:“你不是来审问我的,你到底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那人闻言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微躬身与荣焉对视:“你看老天就是这样不公平,你父皇毁了我的家庭,毁了我的人生,你却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话落,他慢慢站直了身体,将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伸到了荣焉身前:“看看这只手,它本来也跟正常人的一样,能提剑,能握笔,现在却只剩下这么丑陋的一个断面,永远地藏在袍袖里不敢见人。”

    荣焉下意识地看过去,这才发现这人的右手早已被不知什么利刃切断,只剩下斑驳的疤痕,看起来格外的可怕。他张了张嘴,小声问道:“你的手……”

    “我的手?”那人将右臂小心翼翼地收回袖中,轻哼了一声,“这一切,还不是拜你那个昏庸无能的父皇所赐?”

    荣焉从他歇斯底里地讲述中,终于清楚,这人与自己一样都是魏人,为避战火不得不背井离乡,却在逃难途中遭遇乱军,家破人亡,自己被砍断了右手,差点丢了性命。

    他将所有的悲剧归咎于荣焉的父皇,那个失败的帝王身上。只可惜都城沦陷,罪魁祸首死于那场大火之中。满腔的仇恨无处纾解,就这个时候,荣焉被荣玄送到了徐国。

    在他眼里,子代父过,便是理所应当。

    所谓的审问都不过是一个借口,这人根本不在意是否能够从荣焉口中问出什么东西,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荣焉的机会。

    荣焉甚至觉得,所谓的刺客,勾结太子谋反的密信,所有的一切都与这人有所关联,他蛰伏于徐国多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找他想找的人去复仇。

    然而就算眼下一切已经水落石出,都已经来不及,因为这人根本不打算放过荣焉。

    他双目猩红,面上有憎恨也有狂喜,而后突然伸出手,死死地攥住了荣焉的右手腕,用一种极轻,却格外恐怖的声音缓缓道:“现在一切都说得很清楚了,那我们,就从这只右手,开始吧!”

    荣焉从噩梦之中惊醒过来,下意识地就握住了自己的右手腕,他的前额沁满了冷汗,怔怔地愣了半天,才终于确信,方才的一切不过是自己前世的一场梦,自己并没有在那个阴冷逼仄的冷宫里,更不会再落入孙翌手里。

    前世最后的那段时日,是荣焉一生之中最痛苦最绝望的回忆。

    孙翌生生地折断了他的手腕,之后每一日,都会带着不同的刑讯工具出现,一样一样地用在他身上,逼他承认是自己与太子联手,刺杀寿光帝谋反。

    孙翌就仿佛一个梦魇,在重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萦绕在荣焉的梦境之中,让他一度惶恐于入睡。

    却也是因为那些让人无法喘息的回忆,让荣焉褪去了所有的天真烂漫,一步一步走至今日。

    荣焉抬手抹去额上的冷汗,心中忍不住想到,等将来,他一定会亲自感谢那些人,若是没有他们,他又怎么能坚持到今天?

    睡意已经消散的干干净净,荣焉靠坐在床头思索了一会,让自己完全从前世的梦中走了出来,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茶水,又就着水盆里的冷水洗了洗脸,推开帐门,天还未亮,目之所及仍是昏暗的一片。

    朝阳在东边若隐若现,晨风吹在身上,隐隐发凉。

    帐门口的守卫瞧见荣焉不由一怔:“公子,您……”

    荣焉手抵在唇边,轻轻摇头:“睡不着了,随便走走,不要惊动别人。”

    守卫稍有犹豫:“可是将军命我二人护卫您的安全……”

    “劳烦二位了,由我陪着,不会出问题。”旁边的帐门不知何时打开,李页从内走了出来,朝着荣焉脸上看了一眼,轻声道,“殿下。”

    荣焉淡淡地笑了一下:“正好你醒了,那陪我到河边走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的出了营地,一路往河边而去,顺着淙淙流水走了一段,最后荣焉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之前他就是坐在这里看着河里的梁稷,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睡好,荣焉的面色格外的憔悴,李页朝着他面上看了一眼,不由担忧道:“殿下,您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当初二人离开都城逃亡的路上,荣焉就经常从噩梦中惊醒,直到后来他们离开陵州来到徐国,这种情况才缓解了许多。

    李页并不知道荣焉噩梦的内容,只以为是与当日都城陷落一路被叛军追杀有关。想着大概是因为又回到了魏国,才将那些旧回忆重新勾了起来。

    荣焉笑了笑,轻轻摇头:“偶尔做一次两次噩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担心。”

    李页想了想,劝慰道:“大军今日就开拔往集州城而去,按照徐军的兵力,拿下集州城并不会很吃力,应该能在您预期之内了结战事,您不用太担心。”

    “李页,”荣焉扭头看他,“你有没有想过,等这场战事结束之后,要做些什么?”

    李页微沉默,而后道:“我没什么想做的事,只想守着殿下。您想做什么吗?”

    “我吗?”荣焉咬着下唇想了一会,“我想做的事情还挺多。只不过……我只怕,就算战事结束,一切也都还不能结束,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既然殿下想做,属下就会一直陪着您。”

    荣焉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而后消散在晨风中。半晌后,才悄悄道:“等到了集州城,想办法暗中联系一下齐柯,除了先前商量好的,我还有个小忙需要他来帮。”

    李页毫不质疑,应声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