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秀枝抿了抿嘴。

    她以前说不想活了绝对不只是吓吓付正军的,她要让付正军知道,她心里是存了死志的!

    他不是最在意人命吗。

    她就要跳进去,让付正军后悔!

    其实,许秀枝心里笃定付正军会救她的。

    扑腾一声,许秀枝跳了下去。

    刚刚走过来的毛医生傻眼了,站在河边,看了又看。

    许秀枝在里头挣扎扑腾。

    毛医生看着那么急的水流,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跳河了,快来人啊!”

    这里水流太急了。

    他会一点点水,不敢下去。

    再说了。

    他这当医生的小命,比许秀枝这个活了四十多岁的人的小命值钱多了!

    他还没活够本呢。

    而且,这许秀枝像不想活了啊,要是他跳下去救,许秀枝恨他把他往水里扯,那他这条小命不就交待了吗。

    不行不行,怎么算他都没法救啊。

    毛医生喊了半天都没人过来。

    本来,这个点大伙都在睡午觉。

    其次,刚才付正军去了队委会,带了好些个干部走了,去救付伯林了,没剩啥人了。

    河里扑腾的许秀枝看到毛医生,一脸绝望。

    怎么会是毛医生!

    付正军呢!

    许秀枝伸长脖子到处看,一边扑腾一边看。

    看半天都没看到付正军。

    毛医生见喊不来人,有些急了。

    他不能真不够许秀枝啊,怎么老有人想死在他眼前呢。

    烦人。

    毛医生想到法子了,等他把长竹竿拿过来,准备让许秀枝抓住的时候,许秀枝已经自个从那边游过来了。

    到河边了。

    还上岸了。

    毛医生拿着长竹竿,哪傻子一样站在那。

    尴尬。

    毛医生恼羞成怒,骂道,“你说你怎么回事,游水就游水嘛,又不说一声,害我以为你跳河,喊半天了!”

    太丢人了。

    许秀枝看都没看毛医生,游魂似的从旁边走过去。

    付正军没有来。

    就算她死了,付正军也不会管的吧。

    毕竟,他有新欢了。

    这人有病吧。

    说话都听不到吗?

    毛医生把手里的长竹竿一扔,在后面喊,“姓许的,你等会,你儿子还在卫生所呢,守着你男人,你男人死了你知道吗?把他抬回家去啊,扔我那卫生所干嘛啊,要我晚上帮你守灵啊?”

    “赶紧抬回去,再去买点冰块,不然下午这人就臭了。”毛医生想到那味就受不了。

    想到卫生所快要那被可怕的味道包围了,更受不了。

    男人,死了。

    抬回去……

    许秀枝慢慢的抬起了头,她望着毛医生,“真死了?”

    “真死了啊!”这还有假?毛医生道,“赶紧回家叫人,速度。现在天凉了一点,但是白天还是热,你最好早点下葬。”

    不能一直放着。

    这边都是土葬,放个十天半个月,那很的。

    死了。

    许秀枝嘴里轻轻念着。

    付洪文死了。

    她不是自由了吗。

    为什么她一点都不高兴呢。

    是因为付正军变心了吗?

    “走啊,你想什么呢。”毛医生拽着许秀枝,往卫生所走。

    许秀枝终于慢慢的像个人了,脑子清醒了,“毛医生,我得回家换套衣服,还得回家叫人呢。”

    是啊。

    她刚跳了水,这衣服全湿了。

    毛医生叹了口气,把自己引以为豪的医生外袍脱了递给许秀枝,“披着吧。”

    毕竟是个女的。

    “谢谢。”湿漉漉的许秀枝看着格外可怜。

    而且,她还刚死了丈夫。

    这样一想,就更可怜了。

    -

    就在付正军领着一群人气势汹汹的去张家的时候,付伯林从另一条小路回来了。张家人堵了大路,在路口那守着呢,付伯林过不去。

    然后他就从田间的小路绕回来的。

    他又累又热,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中暑了。

    得去买药。

    于是付伯林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卫生所,准备买点中暑的药。感冒药是不是也买一点啊,这天气温差太大了,他这身子骨,确实不那么好。

    付伯林刚进卫生所,就看到里头摆着一个棺材,有几个人在棺材旁边摆弄着。

    谁死了?

    付伯林再仔细一看,棺材旁边有付立飞,还有许秀枝,这,许秀枝的丈夫吗?

    付立飞手脚在那扑腾着,“你们放开我,你们干什么啊,我爹没死!”付立飞一口咬定他爹没死。

    “你们干什么啊!”付立飞又哭又叫,“我爹早上还跟我说话了,他还坐起来了,他好了!”

    许秀枝没什么反应,眼睛直直的盯着地面,头发是湿的,衣服是干的。

    整个人的状态很奇怪。

    付伯林进来的时候,许秀枝的目光从地面移到了棺材上。

    棺材边是付洪文大哥跟几个堂兄弟,还有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小辈。

    都围在这。

    他们正在给付洪文换寿衣。

    付伯林进来的时候,换完了,好像准备把人抬着放进棺材里。

    付伯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里头,毛医生靠着墙边,表情跟吃了屎一样,整个人都冒着一股黑气。

    他告诉自己:死者为大,死者为大。

    呼、

    吸、

    不生气。

    他一点都不生气。

    毛医生已经在心里把抬棺材的那群人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他说让付洪文家的人过来把人抬回去。

    但是,没让他们把棺材抬来啊!

    他这有单架,不行弄个床板啊,为什么要抬那么老大的棺材进来啊!

    还是黑色的!

    太太太太晦气了!

    毛医生压根不想让他们进来。

    可付洪文家的人多,拦不住。

    而且队委会的干部都不在,他也有点怂,不敢明着拒绝。

    付伯林进来的时候,毛医生挪了过去。

    然后壮着胆子斥责付立飞的大伯:“你们干嘛抬棺材啊,你看看卫生所那门,那么小!你们这么大的棺材,为什么进来啊?为不什么不在门口等?”

    毛医生心里想:那群人要是打他,他就往付伯林身后躲。

    付伯林虽然弱,但是有队委会的人护着,很硬的。

    一般不敢动。

    付立飞的大伯就说了:“怎么放外面啊!得给我家洪文换身好衣服吧,你看看,他媳妇也不管他。只能我们自个做啊!看看,这眼睛还得合上呢。”付洪文的大哥说道,“别催,哪有催死人上路的。”

    啥?

    眼睛没合上。

    那不是死不瞑目吗?

    毛医生头顶直冒冷气。

    他往付伯林身边挪了挪。

    付伯林很惊讶的。

    付洪文死了?

    怎么这么突然?

    何立飞还在那挣扎,“我爹没死!他们非说死了!他们坏!”

    付伯林已经不止一次听何立飞那么说了。

    孩子的话,到底能不能信啊?

    付伯林不太确定。

    付洪文是真没死吗。

    要不,去看看?

    然后,付伯林看向毛医生,“毛医生,那孩子说他爹没死呢,要不你去看看。”

    “死了,中午送来的时候就没气了。”毛医生道,“没心跳,也没脉博,你要不信,去那边边上看看付……叔那嘴,都乌了。”

    脸上都有死气了,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付伯林还真过去看了。

    刚走近,就闻着淡淡的尸臭了。

    真死了。

    付伯林还是过去看了一眼,何立飞的大伯正在拼命的给付洪文合上双眼呢,这眼睛怎么都闭不上。

    真是。

    这怎么下葬啊?

    付伯林看完,顺嘴问了一句,“洪文叔怎么死的啊?”

    “就病死的。”付立飞的大伯说道,“他都病了这么多年了,身子骨不好,昨天能说话了,今天早上还能坐起来,说是回光返照,就靠一口气提着,后来那口气没了,人就不行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付伯林知道了。

    刚才还在不停乱扑腾的付立飞,听了这话后,动静也小了许多,可嘴里还是说,“不是这样的。”

    却没了刚才的底气。

    他心里似乎也慢慢接受了自己爹已经死了这件事。

    看完人,付伯林就去找毛医生了,“我好像有点中暑了,有没有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