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天下之主,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利,但同时,他的身上也背负着天下人的期待,那是他的责任,他的枷锁。所以,他在做选择时,要考虑的东西比江湖侠客更多,他没法潇洒快意。”

    周空杳低着头,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你选择帮助正道之人,从魔教手里救了很多人,但你父皇选择暂时旁观,也保全了将士和那些可能会死在将士手里的江湖人。你总不能为了争个高下,把人命当成数字,然后和你父皇比大小吧?”

    “我之前就说过,选择,没有对错。”

    裴风然最后拍了拍两下脑袋,就放下手,伸手拿回刚刚丢下的那枚棋子。

    周空杳忽然一笑,带着他独有的天真和执着:“虽然我只是听懂了,但我想我总有一天能理解的。先生果然懂很多知识呢!要不要去当京城当官?我可以给父皇代为引荐!”

    “废话太多了。”

    “先生拒绝得也太快了!也是,先生是绝情谷主,地位应该和药王谷那位相差无几吧?感觉先生就和仙人一样,看不中凡人的权势也正常。”周空杳有些失落,但又不觉得意外。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裴风然完全不想接话,敲着棋子道:“赶紧下,你再不认真,黑子就要赢了。”

    周空杳根本不管棋局,他只想和裴风然聊天。

    “哎,先生,不如咱们来聊聊温姑娘吧?算起来,您才是她的救命恩人,先生长得不比楼主差,说不定她知道后会以身相许呢?”小皇子捂着嘴,一脸坏笑。

    裴风然:“…………”

    他今天是摆脱不掉这个话题了是吧?

    窗外。

    刚刚周空杳怎么看都没有人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袭女装的温溪客站在荷花池那块能遮挡住一整个人的假山背后,听着耳边那温柔清雅的教导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就说柳迟懿那个老头怎么可能超出他的预计,解得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奇毒呢?

    原来背后还有其他人,怪不得。

    温溪客无声一笑,露出的洁白牙齿在阳光照射下却透着几分诡异,就像巨兽的獠牙一样,等待着把猎物一口吞掉。

    他想起之前柳迟懿说的话。

    绝、情、谷。

    呵呵呵呵呵呵。

    ……

    日头渐斜,裴风然和周空杳下完棋准备去吃饭,正沿着长廊漫步,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怒喝声,颇有狮吼功的神韵。

    “影空!!!”

    两人下意识看了过去。

    即使刚刚差点被拽了衣领,但影空大师依旧是万年不变的面瘫脸,开口先道一句佛号:“阿弥陀佛,不知程大侠为何突然发怒?”

    “很好,不愧是魔教之人,死不认账是吧?”

    程游天见他不承认,想起这人曾是魔教左护法,屠城灭门也不是没做过,顿时眉眼一凛,凝聚剑势,黑沉着脸捏着剑鞘,一副要冲上去拼命的模样。

    把周空杳吓得赶紧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劝阻。

    “哎哎哎!程大哥别冲动!也许只是误会!有话好好说啊!”

    两人吵架的地方就是在柳霁的卧房门口,练武之人本就耳力好,这点距离,作为主人的柳霁当然听到了,急忙开门跑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程兄?程兄你先冷静!”

    “影空虽然是曾经是魔教之人,但他已经正式叛出魔教了,而且影空大师虽曾经杀过人,但也救人无数。大师的品性,相处多日,你不应该看不出啊?”

    “当然,如果你发现了什么,那咱们就摊开来说,但不管怎么样,你总得让大师解释一下吧?万一真的只是误会呢,程兄,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

    被两边又劝又抱的,程游天挣脱不掉,只能忍着怒气,瞪着影空大喝道:“影空,你若是也喜欢温姑娘,大家公平竞争就是,但你怎么能作出这种……这种侮辱温姑娘的事情!”

    裴风然走了过去,他有些好奇那位女装大佬做了什么。

    周空杳也和裴风然有着同样的好奇,性格比较直的小皇子当场就问了出来:“程大哥,温姑娘怎么了?”

    程游天怒瞪影空:“这老贼居然给温姑娘下药!”

    众人:“啊???”

    裴风然也惊了一下,还有这种操作?

    难道说,这位气质清冷,和旁人一起走路都会多退几步的影空大师,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女装大佬?

    等等!不对!

    裴风然眉头一皱,先不说影空大师的性格就不是会干这种事的人,就算是真的,那可是魔教教主啊,怎么可能中招?

    难道他那天下第一的武功只是个摆设吗?

    这该不会是那位玩弄人心的计谋吧?

    不知道剧本里是不是有类似的情节。

    裴风然忍着恶心,开始翻起那乱成麻绳让他一页都看不下去的狗血剧本。

    听见程游天的指控,柳霁悄悄瞥了影空一眼,不太相信地喊了一句:“……大师?”

    一心向佛的影空大师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他又不是采花贼,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啊!

    影空理所当然地回道:“贫僧今日并未见过温姑娘。”

    程游天蹙眉:“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影空被人莫名其妙怀疑,也有点恼怒。

    柳霁生怕两人再吵起来,从中调解道:“程兄,你这样是问不出什么的,还是我来问,你们答吧。”

    溟雨楼本就是中立的情报组织,而柳霁与两人的关系也差不多,再加上这事和柳霁没关系,不用担心他偏袒谁,两人遂点头同意。

    “可以。”

    于是,柳霁先看向程游天。

    “程兄,你为什么会怀疑大师……咳咳、做了那种事情,你是看到了什么吗?”

    程游天深呼吸,调整了一下情绪,说道:“我喜欢温姑娘,想来你们都知道了。不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们两人男未婚女未嫁,我大大方方追求,应该没什么不可以吧?”

    周空杳在一旁疯狂点头,甚至想开口支援,裴风然顿时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小声道:“别说话,好好听着。”

    “我知道柳老爷子在给温姑娘解毒时建议她出门多走走,所以为了能偶遇温姑娘,我这几日经常在附近转悠。因为时间也不早了,本来以为今天遇不到温姑娘了,便转身回去,结果在路上就听见……”

    程游天抬手指了一下方向:“影空大师的房间里传来女子的声音。”

    柳霁眉眼一沉,他府上一惯是男女分住,即使是侍者,丫鬟和小厮也都是分开住的。

    “确实不寻常。所以,你就走过去看了?”

    程游天点头:“没错。”

    周空杳忍不住问道:“难道那女声是温姑娘?”

    “对,温姑娘的声音比一般人娇媚悦耳,我一听就能听出来!”程游天脸上起了莫名的红晕。

    裴风然嘴角一抽:“…………”

    等你知道那是个男人的时候,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脸红?

    “你在屋里见到人,然后温姑娘亲口对你说,她被人下药了?”

    裴风然暗自点头,柳霁还是冷静的。

    程游天非常诚实地摇头,没有因为怀疑所以污蔑构陷影空:“那到没有。虽然我不如柳老爷子医术高明,但行走江湖免不了受伤,久病成医,对医毒也略知一二,她那时的脉象和症状确实是被人下了药。”

    柳霁疏离了一下程游天的逻辑:“程兄在内院逛了一天,然后在回房的途中听见影空大师屋内传来温姑娘的声音,觉得奇怪,所以前去查看,结果发现温姑娘身上有被人下药的迹象,是这样没错吧?”

    程游天点头,继续怒瞪影空。

    影空觉得好委屈,他明明什么也没做:“贫僧今日外出打探消息去了,至于屋内的温姑娘……贫僧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空杳左右看了看:“只是在影空大师的屋里罢了,这并不能说明是影空大师做的呀?而且,如果真要下药,怎么也不可能中途离开吧?”

    程游天却不这么觉得:“也许还有同伙呢?说不定,是他让人把温姑娘迷晕,带到屋内,然后他再从外面回来,佯装不知情的样子。若不是我正巧遇见,说不定温姑娘就……”

    程游天一想到这种可能就后怕,压住内心的寒气,握着手里的剑,一点点出鞘。

    周空杳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程大哥这种说法,好像也有道理啊。

    柳霁暗自叹气,果然是红颜祸水,当初真不该为了那点钱和人见面。

    裴风然却是觉得,根本没有什么同伙,这就是温溪客挑拨离间的把戏,他最喜欢玩弄这些主角的心态了。

    瞧,已经有一个心态崩了。

    感知到程游天溢出身上的杀气,裴风然开口道:“你们就算在这里打起来也没用,关键还在那位温姑娘身上。既然你们都说她极其聪明,那我们不如去问问她,说不定能知道更多线索。”

    来啊,咱们正面对线!

    作者有话要说:柳迟懿:什么那点钱?那是一万两黄金好嘛!有本事你也给我【那点钱】啊!(狂敲孙子脑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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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绝情谷主(八)

    “如何?你们觉得呢?”

    虽然这样问着, 但裴风然不觉得他们会拒绝自己的提议。

    毕竟说白了,这件事情的当事人只有温姑娘一人,而其他人, 像影空大师只是有嫌疑罢了,而程游天就更是什么也不算,顶多算是个路过打抱不平的。

    程游天道:“正有此意。”

    “贫僧随意。”

    影空大师无奈地看了一眼盯着他的程游天,不敢不答应, 暗暗道,红颜祸水啊!也不知道是哪位设得这个局,该不会是……魔教吧?

    想起魔教对待叛徒的手段,即使是影空大师, 也有几分胆寒, 心湖微微波动,不由开始垂眸默念心经。

    柳霁也想快点解决这件事情,毕竟魔教的追杀还在路上,道:“我带路吧,这边走。”

    跟着几人往前走,裴风然发现周空杳往他身边凑的小动作,轻笑道:“怎么了?”

    周空杳看着前面几人的背影, 刻意落后几步,和裴风然并列, 小声说道:“先生, 你觉不觉得哪里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