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煜下意识紧张起来,扬在空中的手微微停顿,动作一变,重起轻放,僵硬生疏地搭在了兰汝的脖颈后侧,临时应变,逢场作戏,好一个温柔暧昧的场面。

    兰汝低头间被江煜眉角的一颗小红痣吸引了目光,趁着他紧张凝神,偷偷回手,指腹从小痣上轻轻蹭过。

    “公子……换洗衣物就给您放……”侍女低垂双目,端着衣物,“哎呀!”

    汤池之中哪里还只是公子,连同着他家皇子也泡在其中,两人身影相叠,乌发缠绕,那位公子脸庞似乎还染上了浅浅的绯红。

    公子相貌不凡,气质若仙,端的是轻云出岫之貌,方才一看之下,她便猜到了皇子带他回来定是为了那档子事。

    虽然但是,这也太快了吧!

    侍女红着脸,放了衣服,跪伏在地上,“三皇子恕罪。”得到许可后她连忙小步撤了出去。

    “这就是你说的他来了?”江煜冷着脸推开兰汝上了岸,“你是皇子,留不留我你能做得了主,偏怕一个太监!”

    这个白切黑不去想办法找师尊,在这里捉弄自己做什么?江煜猜了猜,他一定是方才看见玉牌上的“禹承舟”生了气,吃了醋,就拿自己寻开心。

    炮灰何苦难为炮灰!

    江煜给自己身上施了道清洁术,烘干了水分,又随手掐了法诀,不远处的衣物应了唤,凭空飞起,落到了他的手中。

    江煜为自己更好衣袍,一抬头,发现兰汝直勾勾地望着自己施法,眼睛亮亮的,好奇极了,掩不住的艳羡。

    “你也会法术,是……青漓宗里传授的吗?”兰汝随意地倚着池畔,微微仰头望着他。

    是了,这个皇子再怎么有钱跋扈,总归是还不会法术的凡骨。

    江煜皱眉回看着他,福至心灵,微微挑眉,勾起了一个笑,故意道:“对啊,都是我师尊云凛仙君传授的。我所学浅薄,但师尊他修为高深,法力通天。”

    炮灰就要难为炮灰!

    兰汝起了兴趣:“那你还会什么?”江煜扯了扯嘴角:“还会禁言术,要试试吗?”

    兰汝双手撑岸,一个用力翻了上了,全身湿漉漉地滴着水。

    这汤池旁竟然还藏有暗室!江煜看着兰汝将一个龙头扭转了几下,一个小暗门蓦然出现在墙壁上。

    里面乍看去漆黑无比,一点亮了烛光,豪华得让江煜乍舌。

    暗室内收藏的全部都是求仙之术有关的东西,蛟龙之蜕,养魂丹,归元秘籍,灵丝剑穗……对于修士来说是绝对的宝藏,但对于凡人来说,百无一用。

    皇子费尽心血,挥金如土,只是为了……收集师尊周边?

    江煜默默叹了口气,对兰汝的看法稍有改观,心情复杂极了。

    但他修为确实不深,会的只是些许原主残存神识中的低阶法术,帮不到兰汝,只能默默施法也将他周身水分蒸干,又为他展示了几样法器的基本用法。

    兰汝看他的眼神越发专注而意味深长。

    半晌,他有些犹豫地问:“你懂丹药吗?”

    “丹药?”江煜从原主神识里略一翻找,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属于丹修,但青漓宗里的齐奕师伯精通此术,禹承……师尊他或许也可以。”

    “罢了。”兰汝摸摸鼻尖,欲言又止。

    虽是招待俘虏,但兰汝果真没有亏待他俩,宫殿后面让出了一个大院落分给他俩,当然前提是分别安排在两间厢房。

    兰汝还特别关照了一下问鸿,在其门外安排了一众侍女,用于围追堵截。他料想那个小剑灵定不敢和一群姑娘过招动手。

    夜深,江煜刚想熄烛合衣入睡,一位后宫管事的公公领着一众宫女造访,二话没说,盛上了一堆小匣子,挨个托着等江煜打开。

    江煜上前细瞧。前几个倒还正常,无非是男子用的发冠玉佩等小玩意,顶多有个美颜膏。

    他不禁感慨,兰汝为他编造的这个身份也太损了。

    后几个匣子更为精致小巧。江煜甫一打开,瞧了一眼,连忙红着脸阖上了盖。

    那太监看他这副模样,干脆为他全打了开,把东西依次摆了出来,逼真的玉势,生动的秘戏图,还有无数盒润油,创伤膏。甚至还有人细心地叮嘱他该怎么用,该怎么提前准备。

    江煜深呼吸,压着火:“兰汝让你们来的?”

    “这是李公公体贴你还是新人。”太监一昂头,乜了他一眼,嗤笑道,“宫中皇子房.事自然有专门管事负责,为的就是将殿下伺候的开心舒坦。”

    江煜扯了扯嘴角,冷笑。或许白天兰汝没有匡他,那莫名闯入的宫女真是李公公的人,可这太监仗着自己权势滔天,也忒自作聪明。

    他们前脚刚走,屋中烛火突然一晃,竟全部灭了。

    江煜警惕地站起来。

    一双手自后拢住了他的眼,“是我。”气声总是潮湿温热的,扑在江煜的脖颈,滑到了他的耳畔。

    问鸿将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喃喃道:“我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想变回剑陪着你,让你握着我杀尽天下邪崇,不受这破凡人给的委屈。”

    江煜心头一颤:“你要陪的是禹承……”

    “嘘,主人又不乖了。”问鸿的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唇,“主人什么时候能说对了,再开口说话吧。”

    问鸿一动手臂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小匣子,玉势顺势掉了出来,沉闷一声,倒也没碎,滚了一圈,停住不动了。

    “这是什么?”问鸿没看清,也看不懂,目光追在那物什上,有几分好奇,想去捡。

    江煜连忙一绷脚尖,将它踢得更远,滚去了床榻下方。

    “没什么,只是玩具。”江煜将他拽来了身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故意强调道,“是小孩子才玩的玩具。”

    问鸿果然沉默了,抱着江煜坐回椅子上,收回了目光,不再追寻那“玩具”。

    “你还记得多少过去的事?”

    “记住你还不够吗?”

    问鸿一双猫儿似的圆眼,虽然眼底的猩红退散不尽,但漆黑的眸子澄澈极了,犹如一汪夜色潭渊。

    虽然原书中剑灵与师尊还有段情,但江煜始终只能拿他当尚未懂事的弟弟看待。他不知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孩子神识记忆如此混乱,心中又对问鸿生了几分怜悯。

    于是便纵容了这一次问鸿任性地缠住自己的腰间不肯松手。

    江煜为他讲了许多往事当睡前故事听。

    他真正的主人曾在千年老槐下用他舞出一片落雪般的盛景,曾借月光为他沐浴洗尘,曾用他撬老祖酒坛的酒封,曾用他断邪崇魔物的咽喉。

    有些是原书中看来的,有些是凭空编造的,有些……是他在那场幻境中隐约捕捉到的。

    江煜有些困顿了,编出的故事仿佛当真飘到了他的眼前,化作了他自己的又一个梦境。

    “夫人睡了?”

    两个黑影在廊庑下鬼鬼祟祟。

    “还抱着那小剑灵呢!”

    “没想到宗主喜欢这样小意温柔,贤妻良母型的。”

    “可是这剑灵守在这,咱们动手,今晚劫走夫……”

    荆阳被死死掐住了喉咙,一股如风劲力将他一下子贯在柱子上,撞得他五脏六腑一阵绞痛。

    荆阳修为已至魔煞,是魔修中绝对的拔尖,但他竟连一丝抵抗反手的机会都没有,第一招便入死局,这是绝对性的威压!

    他一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凤眼自面具后死死地盯着他,淡色瞳孔微微收缩,犹如在观察猎物。

    宗主?!

    一旁的荆月连忙行礼请罪,声音颤抖:“魔君大人,我们这是在给夫人守夜……”

    第20章

    “夫人?”魔君转过了脸,低头望向荆月。

    荆阳被钳住了喉咙,垂死病中绝望地咳嗽两声,努力地提醒荆月。

    荆月膝盖又是一抖,坏了,怎么就顺嘴把诨号说出去了……

    “……是公子,公子。”他的上下嘴唇有点哆嗦,“就是那位,画中美若仙子,清俊潇洒的小公子。”

    “哦,你们管他叫夫人。”魔君的语气听上去好像轻了些许,他蓦地一松手,任由荆阳滑坐在地上。

    荆阳躺平在地,头脑一阵晕眩,宗主他到底喜不喜欢他们叫那人“夫人”?这人也太喜怒无常。

    “你们是在哪遇见江……夫人的。”魔君微微眯眼,怀疑的目光又扫了过来,“守夜又是怎么一回事。”

    荆阳脊背一凉,刚从鬼门关内逛了一圈,他的求生欲越发强烈。哪里能说是他们打算要卖掉夫人结果被人截胡了……

    “我们在鬼域洞里撞见夫人被一妖剑灵给劫持了,急忙搭救……”二人删繁去简,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重点突出剑灵和皇子是如何如何欺负夫人,而他二人又是如何如何难敌众手,心急如焚前来搭救的。

    “你们救主有功。”他俩刚松了一口气,只听下一句,“我会向你们夫人核实的。”

    魔君再不与他二人纠缠,大踏步进了屋,门在背后哐当一声合上了。

    他在里面,毫发未损。

    魔君看见江煜熟睡的小脸,仿佛终于安下心似地舒了口气,连带着脚步都放轻了些许,可下一秒,他呼吸又蓦地一滞,脸色沉了下去。

    问鸿和江煜抱在一起,两人身形都偏瘦小,缩在宽大的美人榻上正睡得安稳,浅浅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问鸿蜷在江煜肩旁,江煜枕在问鸿手臂上,横七竖八,两人的睡相都可笑极了。

    魔君径直上前去将他俩分开,可刚把问鸿的左手从江煜身上抬下来,他的右腿又紧紧贴了上去,像是梦里护食的小狼崽子。

    江煜被压痛了,在梦中轻哼一声,皱了皱眉。

    魔君心中残存的丁点耐心顿时消失的一干二净,他闭目凝气,用神识唤了一声问鸿。

    问鸿感受到了召唤,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还未看清眼前黑影,便瞬时变回了白玉剑的形态,飘去了一旁的桌子上。

    他瞥了一眼问鸿剑,转身把江煜打横抱去一旁的床榻。

    少年身段柔软轻盈,乌色长发散在空中,脖颈和腿窝搭在他手臂上似若无物。魔君不禁将他往自己怀中紧紧收了收,非要感受到他的心脏贴在自己胸膛前跳动的感觉,才能确认他的安全,才能感受到失而复得的愉悦。

    一整天,他都担心极了,怕这心肝得而复失,哪怕到现在都有些缓不过来。

    江煜甫一着床,伸了伸腿,转了个身,看样子像是未醒。

    魔君的手落在了他的腰间,劲瘦纤细的腰身之旁正悬着那块小玉牌。他的手贴在上面细细摩挲,感受到了背面那道小裂纹。

    还好只是命牌,人无恙。

    他叹了口气,复要施法修补之时,江煜猛然睁开了眼,将他推翻在床,自己翻身压了上去,双腿分开跪在他的身侧,双手制住他的咽喉。

    魔君只有一瞬的诧然,神情便松懈了下来,懒懒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儿,不甚在意自己被人捏住了命脉。

    “你不怕。”江煜声音很冷。

    他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打湿,自被抱起来之时他便已经苏醒,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压制住颤抖,努力装睡。

    穿越来的第一天,这个魔修的强悍便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恐惧被刻在本能里,但他还是得试一试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