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身量纤纤冰肌玉骨的,挨一顿板子恐怕很难受吧。

    顾陵看了他一眼,心中感动十分,直道这人前期是个什么小可爱啊,被他栽赃陷害了多次,却给一块糖就颠颠地跑来送伤药,还直言自己既往不咎。看来在洗白的漫漫长路上,他已经有了一个成功的开端了。

    可这一眼落到萧宁眼里完全成了另外一回事。

    顾陵本就生得俊美,此刻披散着长发趴在床上,一双凤眼光华流转,含着脉脉情意瞥了他那一眼。萧宁也不知是怎么了,只觉得自己顿时口干舌燥,脑中嗡嗡一片,昏头转向地把刚刚想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偏生顾陵此时奇道:“你脸红什么?”

    萧宁回过神来:“没……没什么……”

    顿了顿,他又飞快地开口:“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顾陵和颜悦色地说道:“有事,你走近些,把衣服脱了。”

    萧宁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领子,“噔噔噔”地往后退了三步,警觉道:“你要干什么?”

    早听说二师兄从十八岁开始便风流无双,四处留情,此前他还一直好奇为何二师兄突然对他这么好,这番前后联系着一思索,莫不是……看上他了?

    禽兽!可他才十六岁啊!

    萧宁越想越觉得对,顺手摸上了腰间的剑,冷面硬声对床上躺着的禽兽叱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们……”

    “你跑那么远干什么?”顾陵见他这副样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过来,把上衣脱了,让我看看你背上从前的伤。”

    “哦……”萧宁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有些隐秘的失望,“不不不用了……那个,夜深了,我先走了。”

    还不等顾陵说话,他便像被火点着了一样,飞快地跑出了房间。方才留下来的青玉瓷瓶放在顾陵眼前的桌上,在温润烛火下映出一星点的暖光。

    虽然很好奇这人什么时候有了结巴的属性,顾陵还是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连疼都忘了,趴在枕头上便美滋滋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没有再做噩梦。

    萧宁为他送来的伤药的确是不错,冰冰凉凉的,药性也好,顾陵在床上趴了三天,总算能下地了。这日清晨,顾陵一瘸一拐地往丹心峰后山走去,打算去瞄一眼各位师弟在干什么,顺便拐他们去吃早饭。

    要是能和萧宁一起吃就更好了,吃饭的时候最能拉近人的关系。

    他盘算得好,开开心心地往后山走去,只是还没走近,便又看见小六带着他那几个师兄弟,再一次堵在了萧宁面前。

    这群孩子不听话,简直太让人头疼了。

    顾陵心中来气,歪歪扭扭地走快了几步,结果还没走到近前,便听到冉毓故作矜持的声音:“……听说你小子给二师兄送伤药去了,算你还有点良心。”

    顾陵一个急刹车,找了棵树便躲在了后面,打算先观察一下事态发展,因为这看起来似乎和他想象的不大一样。

    萧宁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拒人于千里之外:“顺路而已,我留着也没用。”

    冉毓撇了撇嘴,左手探入怀中,不情不愿地掏出一个小白瓶子来:“这是我们东阳冉家特制的化雪丹,修补疗伤、增加灵力都有奇用。”

    萧宁皱了皱眉,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他一眼。冉毓却失去了耐心,粗暴地把瓶子塞到了他手里:“送你了!磨磨唧唧的干什么!二师兄叮嘱了我们要对你好点,看在你这么有良心的份上,这玩意儿……当做给你赔罪了。以前捉弄你,是我们不对,以后……不这样了就是。”

    萧宁摩挲着手中的白瓷瓶子,有些不知所措,但面上依然一副高贵冷艳的表情:“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从前的事,我都忘了。”

    “那最好了,”冉毓昂了昂头,似乎不想丢面儿,但怎么看怎么是一副没底气的样子,“以后我们有什么事……会叫着你的。”

    白裕安接口道:“六师兄说得对,小九你……”

    小六真是太上道了!

    顾陵抠着树皮,在心中把冉毓花式赞美了一遍。

    还有萧宁这个时候真是太好骗了啊,一瓶丹药就能把从前挨的打忘得干干净净,他重生回来的时间点真是太合适了!

    顾陵心中欣慰,他扶了扶腰,刚想走近去说几句话,却突然感觉一阵阴风从自己左耳边拂了过去。

    还有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小陵,你好久没回冥灵山了呢,长老让我问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了?”

    第6章 芳心

    顾陵突然意识到了这是谁,顷刻便出了一身冷汗。

    他如今十九岁啊。

    十八岁上冥灵山的时候,他就被妖族那群所谓的“亲人”洗了脑,兢兢业业地陷害萧宁不说,闲的没事还会回去,跟他们在一块享享所谓的“被亲人疼爱的感觉”。

    当时傻得不行,还以为那群妖物是真心对他好的。现如今顾陵回想起来,只觉得恨得牙痒痒。

    可是说来也奇怪,直到跟着那一阵阴风走进冥灵山山顶处阴森森的幻花宫时,顾陵依旧回想不起关于妖族的一些事情来。这一块的记忆宛如一片雾蒙蒙的森林,大雾浓稠得发白,遮天蔽日地掩藏了他许多记忆。

    不可能,这妖族的记忆本该是最为浓墨重彩的一部分,怎么可能会是一片空白。

    顾陵心中有些发慌,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恐怕出了些问题。等回去以后,还要好好想想才是。

    “阿陵——”

    一个女声传来,那个声音有些媚,却并不勾人,亲亲热热地叫着他,仿佛在叫自己的孩子一般。

    顾陵略一思索,立刻便跪了下来:“给落花长老请安。”

    如今妖界是食人花族掌权,妖族无尊,食人花族族长自然而然地掌了大权。落花长老便是食人花族新一任的族长,据她自己说,她还和顾陵的母亲,当初九命猫族的纯种传人关系匪浅,这才引得顾陵死心塌地地信了她。

    “你这孩子,快起来。”梵落花顷刻便到了他的身边,伸出一双素白的手亲自把他扶了起来,顾陵嗅到了一股奇异的花香气,“早跟你说了不必如此客气的,今日叫你来也不过因为姨母想你了,想看看你罢了。.”

    顾陵浅笑着点了点头,由着她把自己按到了身侧的一把椅子上。

    椅子还没坐热,他便听见了一个粗鲁的声音:“落花长老,我听说这小子近日可不老实,还替那个萧宁挨了顿打,您可得……”

    “放肆!”梵落花恼怒地打断了他,浅笑嫣然地回过头来看着顾陵,“阿陵是九命猫族,上古妖族血统,是咱们所有人都得尊敬的。等他回来了,妖族的王还等着他来做呢,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顾陵的目光落在梵落花脸上。

    食人花族一族皆为女子,妖力高强,又惯会收买人心。梵落花长得和善,完全不像是个妖女,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她素日里也经常穿人族服饰,瞧着反而像是人界那些高门贵女。

    “但是不是我说啊,阿陵,”梵落花又开了口,语气颇为为难,“你有空还是要多回来走动些,毕竟这里才是你的家啊。终岁山上,哪有一个人是真心对你?他们若知晓了你的身份,恐怕立时就要将你封印炼丹了。”

    顾陵听着不舒服,又不能反驳,只得答道:“姨母说得是。”

    梵落花见他面色不对,不似从前一般亲切热络,眼睛一冷,面上却依然带着笑:“你知道就行了。”

    她话音刚落,顾陵便觉得有一种冰冷的刺痛从小腹蔓延了上来。

    好疼,疼得他顿时便有些头昏眼花。

    梵落花微微得意地笑了笑,口气却焦急:“哎呀,是不是‘种芳心’又犯了?你看你这孩子,当初我不让你吃不让你吃,你非要吃了表忠心,白白受这么些苦……”

    她回过头去,急急地吩咐道:“诸位族长,还请诸位族长把解药拿出来吧,别让这孩子受罪了。”

    顾陵面如金纸,捂着小腹从椅子滑到了地上,冷汗涔涔而下,心中也是一片冰凉。

    这一部分的记忆有问题,他重生之后怎么也没想明白,当初自己也不算傻,为什么会死心塌地地为妖族干活。现下他终于明白了,原来是他们给他下了“种芳心”。

    “种芳心”原是妖族一门奇毒,无色无味,溶于水中,随水根植于五脏六腑,受主人牵引,很难拔除。中毒者必得一门心思听从施毒者命令,才能每月换得一粒解药,缓解身上剜心一般的痛楚。

    方才便没什么好口气的赤焰族族长又冷哼了一声:“瞧落花长老说的,咱们也不是不肯拿解药出来给九命猫族的后嗣。但有些话得说清楚了,他若是不一心为咱们谋算,反而由着那萧宁在终岁山上……”

    “说得极是,”狐族族长捻着胡子,轻笑道,“这萧宁在终岁山上过得好不好,能不能被赶出来,还得请小族长给我们个准话啊。我族派到终岁山上的探子可说了,小族长近日对萧宁可好,莫不是……”

    “请……请诸位叔伯放心,”顾陵捂着小腹,在地上抽搐着打滚,“我……不过是权宜之计!名声算什么……名声好了再做错事更不能让人原谅!萧宁成年之后……我必然……必然赶他出山!”

    梵落花看着在地上痛得打滚的顾陵,嘴角微微地上扬了一下。

    冉毓见今日顾陵依旧没有往风露阁去,以为他还在睡懒觉。吃完了早饭便来到了顾陵的房中,谁知顾陵竟然不在。

    他心中纳罕,顾陵伤还算不得大好,既没有去吃饭,还能往哪儿去?正纳闷之间,房门却被一把推开,一个白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还没来得及关上门便一头栽到了地上。

    冉毓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那摔在地上的不是他们二师兄又是谁?他连忙跑了过去,扶他起身:“二师兄!你干嘛去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小腹处撕裂一样的刺痛还没有消下去,顾陵虚弱地抬起头来,见是冉毓,才勉强松了一口气。他面色惨白,手也抖得厉害,抓了好几次才勉强抓住冉毓的衣袖,由着他把自己带了起来,小心地安置在了床上。

    “没事……方才出去,不小心牵扯到伤处了。”顾陵紧蹙着眉,强忍着不适说道。

    “我看你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啊,”冉毓盯着他苍白的唇色,毛骨悚然地说,“要不我去请仙尊们过来看看你?以往他们挨了板子,养个两三天总没事了,怎么你却这样?”

    “不必!”顾陵一把扯住了他,困难地咳了几下,“我躺一会儿就好了……对了小六,你来做什么?”

    第7章 出关

    “师尊今日要出关了,”冉毓在他面前老老实实地蹲了下来,贴心地为他掖了掖被角,“大师兄让我来叫你,说你如果养好了身子,就和我们一起去迎师尊出关。.但我看你这样……还是算了吧,我回去跟大师兄说,反正三师兄也一直不出来嘛。”

    “等等,”顾陵叫了他一声,“师尊……今日何时出关?”

    “大概是傍晚?”冉毓答道,“我瞧着挽山仙尊和长夜仙尊现在都没往丹心峰来,想是不急。”

    “傍晚啊……”顾陵喃喃道,“我知道了……你告诉大师兄,我傍晚便去和你们一同迎师尊出关。”

    “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走吧,我要休息了,”顾陵打断了他,“你放心,我没事。”

    冉毓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最后才十分不放心地边走边说:“那你要是不舒服,你就吹口哨叫我啊……”

    多好的小跟班啊。

    顾陵趴回床上,感慨地想。

    平日替他出头欺负人,打架帮忙喊人,骂人帮忙想词,逛青楼帮忙付钱,洗白帮忙卖人情,如今病了还像个老妈子一样贴心,要是他是个姑娘,都恨不得以身相……

    想到这里,顾陵立刻停止了感慨,开始头疼地思考起自己如今的情形来。

    洗白之路实属不易,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妖族的事情没什么记忆,但如今看来,“种芳心”的的确确在他体内,恐怕一时半会拔除不了。这就意味着,他不仅要努力讨萧宁的喜欢,还得同时维系着跟妖族的关系不崩盘才成。方才他为了讨来解药一时胡说八道,估计那群妖族也不会全信,肯定还会指使卧底来监视他。

    还有自己的记忆……他仔细思索了一遍,发现不仅是妖族,还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情,都只剩了一些大致的轮廓。就连自己的九条性命……他也只记得最后一条是怎么没的了。

    肯定是妖族那群没安好心的老妖怪搞的鬼。

    顾陵越想越气,恰好方才吃下去的药丸将他体内的痛楚压下去了些,他抓起枕头捂在头上,把自己埋进床里,愤恨地想着,还不如死了呢,这么多麻烦事。

    说着玩的,说着玩的。

    终岁山作为修真界第一大派,在创始之初原有四位虽未飞升、修为却十分精妙的掌门,也被尊称为“终岁四仙尊”。据说这四人是当世豪杰,除魔正道、匡扶正义,让修真界多年来太平清明,人人称道。

    可在多年前一场试剑大会中,四仙尊之一的映日仙尊竟被人指证,说他多年来为提高自身修为,不惜猎杀妖族、魔族,甚至是人族的术法精妙者吸血。被吸血者痛苦而死,冤魂纠缠在映日峰后山,迟迟不肯离去。

    人证物证俱在,长夜仙尊不肯相信,自断佩剑,从此之后闭锁慎戒阁,不肯见客。挽山仙尊和清江仙尊为了清理门户,亲手将这个情同兄弟之人杀死以谢天下,这才挽回了终岁山的名声,不至于引发众怒。

    只是在那之后,清江仙尊修为大损,不得不常年闭关,只留下挽山仙尊一个人苦苦支撑着整个终岁山,竟也奇迹般培养出了几个声名大噪的弟子,将第一大派的名头撑到了现在。

    还在终岁山守着的三个仙尊遵循创派之初的旧例,每隔二十年收一批弟子,每位仙尊只收九人,年纪在十岁到二十五岁左右不等。是而萧宁虽排行第九,但跟他这个二师兄也差不了多少岁。

    清江仙尊,也就是他们的师尊,当初是四人之中的佼佼者,虽灵力不算最高,但是个最能拿主意的人。当年横遭变故对他打击巨大,世人每尝谈到此处,总要唏嘘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