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不怎么管事儿,温柔又宽容,当初也是很纵容他的,但顾陵没心没肝,对这个好师尊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当初萧宁攻上终岁山时,师尊在后山横剑自刎。师尊偏爱萧宁,他被逐出师门时还据理力争,为他说了许多好话。萧宁也甚是尊敬他,得知他自刎之后狂怒不已,最后……

    最后好像还把这笔账算到了自己头上。

    顾陵真心觉得虽然自己前世的确该死,但是还是挺冤的。

    清江仙尊已为半仙之身,年岁在他身上并未留下太多的痕迹,现今看起来仍算年轻。由于长期的闭关,他面色苍白,看起来精神不佳,只有一双眼睛闪烁着光芒,勉强能够使人回想起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仙尊的模样。

    “弟子恭迎师尊出关——”

    谢清江掩袖轻咳了两声,方才微笑道:“大家都来了,快起来吧。”

    “你近日闭关次数越来越多,可是感觉身体不适?”左挽山在他身侧,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句,“要不要我请毕老先生来看看你?”

    “不必了,是小事,”谢清江面皮白净举止大方,端得是一代君子的风华,“长夜你也来了?你不常从慎戒阁中出来,今日真是罕见。”

    “你此次闭关时间这么短,间隔也这么短,出什么问题了?”沈长夜面相便冷,说话更冷,比萧宁黑化后还严重,“我怕我不来看你,你死在丹心峰,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谢清江听见自己的弟子在窃窃私语,不由得苦笑了一声:“长夜好歹给我留些面子。”

    “那便不说此事了,”左挽山打断了他,道,“今日迎你出关,顺便同你说件事。我与长夜座下弟子我二人会亲自带着下山历练,你身子不好,座下弟子却年岁渐长,便多派他们下山几次吧,历练一番,也好增进修为开阔眼界。近日夏河镇有些异动,你便派你座下几个,下山去吧。”

    “这是应当的,”谢清江笑道,他顺手一指,“自恒,小二,你们三师弟身子不好,两个做师兄的要带个好头儿。小六脑子活,又跟你二师兄关系好,也跟着一起去吧。”

    被点名的三人乖乖跪下答道:“是,师尊。”

    谢清江点了点头,扶着身侧的左挽山刚要走,却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小九,近日修炼得如何?”

    萧宁不卑不亢地跪下了,谦虚道:“尚可。”

    谢清江笑了笑,亲自去扶他起来:“最近又闯祸了吗?我听闻我的玉牌……”

    “这次你可冤了你小徒弟了,”左挽山瞥了顾陵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座下你最喜欢的,除了你这小徒弟,就是那个排行第二的。他俩可倒好,一个消停了,另一个又开始作妖,真是不叫人省心……”

    谢清江有些诧异,但还是笑了:“罢了,小孩子总爱闹,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便多包容些。”

    他摸摸萧宁的头,慈爱道:“你没跟着你师兄们下过山,这次便一起吧。你们几个,要好生照顾小师弟,知道吗?”

    顾陵喜出望外地叩首道:“是,师尊。”

    左挽山在一侧问道:“可要先到我那里去?我有些山上的要事同你商量。”

    谢清江却没有回答,只说道:“你先同我去看看良宴吧,这孩子自……唉,病了好几年也不见好,都怪我这个做师尊的当初没护好他……”

    第8章 夏河

    冉毓正好在顾陵身边,眼看着师尊走远,便凑上来,神秘兮兮地同顾陵说道:“师尊这么喜欢萧宁,我打从前就觉得不对劲,你说,这萧宁会不会是师尊的私生子啊……”

    顾陵悚然一惊,一指头敲到了他头上:“满脑子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戏本子看多了吧?师尊还喜欢我呢,你怎么不说我也是他私生子?”

    冉毓笑嘻嘻地回道:“喜欢你有什么奇怪的,二师兄聪明帅气又上进,要我我也喜欢你。”

    二人还没说完,顾陵便看见萧宁独自抱着剑往回走去,急忙扯着小六追了过去,笑容可掬道:“上回的桂花糕和糖粥吃着可还好?此次下山正好再买些,若你高兴,我再……”

    一旁的冉毓皱着眉打断他道:“你居然买了桂花糕给他不给我,二师兄你偏心……”

    顾陵揉着他的头把他拎到了一边:“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萧宁瞥了二人一眼,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表示回应,似乎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挣扎一番,还是说了一句:“不必麻烦了。”

    顾陵大着胆子,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不麻烦不麻烦哈哈哈哈哈哈。”

    萧宁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摸了摸自己顺手绑的马尾,转身便怒气冲冲地走了,也不知他在气些什么。

    顾陵站在原地有些忧愁: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果……方才这小祖宗表情太可爱了,没忍住啊qaq

    第二日顾陵便和他那个一向一本正经的大师兄、一向擅长拍马的六师弟还有一向不爱说话的萧宁一同下了山,来到了终岁山下最近的小镇,夏河镇。.

    终岁山是修真界第一大派,受其庇护,临近的村镇一向太平安定,几乎不曾有过什么异动。可就在最近,夏河镇有些居民却向终岁山求援说,有人夜半解手之时,听见了“鬼”哭的声音。

    不只一人,接连一个月,每日都有人看见些“鬼”影,听见些不寻常的声音。终岁山也算是重视,立刻便派下了四个人来调查此事。

    早年终岁山一带很不太平,还是在四位仙尊定派与此之后,才逐渐变得安宁富裕起来。夏河镇的镇长见是终岁山来人,极为重视,带了许多青壮年来到镇口迎接四人。

    “仙尊这边请,”那镇长十分恭敬地给四人引路,边走边说着,“若非迫不得已,我们也不好意思上终岁山麻烦诸位仙尊,我们镇里一向太平,也不知这小鬼是从何处来的……”

    周自恒皱着眉问道:“您给终岁山上的帖子便说是‘鬼’哭,如今也一口一个小鬼,不知您是如何得出那怪声便是鬼的?”

    “这……”那老镇长一梗,却转了个话题说道,“我们镇有些大小伙子大半夜都被吓哭了,实在是吓人,吓人啊,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顾陵一手扯着冉毓,另一手扯着萧宁,宛如一个带孩子的家长,他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着,却被脚下青石板上的花纹吸引了视线:“诶,老镇长,你这青石板上花纹倒别致。夏河镇虽算是富裕,可也不至于阔到在石板上镂花吧?”

    “乱叫什么,没大没小。”周自恒回头,板着脸呵斥了顾陵一句。那镇长倒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解释道:“仙尊有所不知,我们走的这条路原叫‘花神路’,是当年夏河镇修花神娘娘庙的时候专门铺的。”

    他倒是热情,仔细地解释道:“我们夏河这一带气候宜人,先祖们以前种植奇花异草来发家致富,故而都供奉花神娘娘,专为她修了庙铺了路。可后来我们觉着还是老老实实种地好,也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花神庙也就这么破败了,只留了这条路,在入镇必经之路上,瞅着也怪好看的,就没拆掉。”

    顾陵听得津津有味,无意间转头,却发现萧宁正仔仔细细地盯着脚下的石板看,不免赔了个笑脸,套近乎道:“师弟看得这么入迷,很喜欢么?”

    萧宁微一蹙眉,立刻抬起了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向了别处:“石板而已,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虽然前世的萧宁在他心中留下了十分严重的心理阴影,可如今他还只是个半大的小崽子,懵懵懂懂唇红齿白,一张俊脸看起来可人得很。顾陵这人也算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竟也不怕他,见他别别扭扭的样子觉得心里痒痒,便继续犯贱,弯了腰跟他咬耳朵:“夏河镇头那家卖芝麻烧饼的你还记不记得,我上次给你买,你吃了好些。待会儿午饭你少吃点,等大师兄和小六歇息,我带你偷偷去吃……”

    这话说的,好像要拐他去私会一样。

    萧宁一张小脸“腾”变得通红,他冷哼了一声,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挣开他的胳膊,小跑几步到前面去了。顾陵自然不知道他这一番复杂的心理活动,只暗暗腹诽道,他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啊,怎么就把人羞跑了。

    冉毓见顾陵笑得一脸鸡贼,便好奇道:“二师兄,你方才跟他说了什么,怎么又把他吓跑了?”

    “熊孩子真不会说话,什么叫吓跑了?”顾陵白了他一眼,十分不满意地说道,“他那是害羞,不想叫我瞧见才跑了。”

    “是是是,”冉毓把头点得像拨浪鼓,“那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几人身侧突然传来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收头发辫子,专收长头发,回收旧板凳……”

    那老镇长眉头一皱,回头看向了那几个跟着他们的青年。那几个青年冲他点了点头,随即便向那声音的来处走了过去,顾陵还听见他们边走边讨论——

    “不是前几天就把这疯子赶出镇去了吗,怎么又来了?”

    “谁知道,这人疯疯癫癫的还到处胡说八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

    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从一旁的小道钻了出来,这人穿了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左手一串佛珠,右手一把拂尘,背上插了两面旗子,一面写着“神机妙算”,另一面则上书“废材大用,样样是宝”,活脱脱一副兼职收破烂的江湖骗子模样。

    让顾陵意外的是这人却瞧着十分年轻,而且即使穿着打扮破破烂烂,也能看出此人十分俊美,尤其是一双明亮如星子的眼睛,叫人觉得舒服极了,忍不住多看几眼。

    于是他又多看了几眼,突然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第9章 移山

    还没等他说话,周自恒便已经阴着一张脸走上前来,一把揪住了这人的手腕,怒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哎呀哎呀,这位公子,我瞧你印堂发黑,想是不久之后要有大祸啊!”那人大惊失色,反手握住了周自恒的手,忧心忡忡地道,“要不要请我给你算一卦,我,修真界第一神算子,下晓来世上通往生,不准不要钱……”

    “闭嘴!”周自恒黑着一张脸,往他脑袋上毫不留情地拍了一掌,“你来这里干什么?”

    那人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仍然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你这样握着我的手干什么,莫不是看上了我?虽然我长得好看此事也不能怪你,但是公子不妥啊,我家中尚有十几房姬妾……”

    顾陵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钦佩地想着,好几年不见,这人果然是一如既往地舌灿莲花,每次跟他聊天,都觉得有趣得很。.

    仿佛知道了跟他说话也没什么用,周自恒一把甩开他的手,索性不再理他了。那人眼睛一转,却突然看见了萧宁,便喜笑颜开道:“嚯,你哪里来这么俊的小师弟,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萧宁也没见过他,紧蹙着眉,十分戒备地问:“阁下何人?”

    “我,”他笑咪咪地指了指自己,“‘阙阳严华俞移山,终岁清江周自恒’,没听说过我?”

    这名字实在耳熟,萧宁十分震惊地看了顾陵一眼,后者则痛苦地向他点了点头:“你……你便是那个与大师兄齐名的……”

    阙阳山早先也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帮派,后来才逐渐被终岁山抢了风头。.不过这风头也不是终岁山自己去抢的,而是自多年前一场大战之后,阙阳山便开始闭派谢客,再不问世事了。

    阙阳山严华真人,当年便是与四仙尊并列的响当当的人物,如今虽是归隐,但名声仍在。严华真人座下三个徒弟,个个不凡,首徒更是在前几年的试剑大会上与清江仙尊座下大弟子一战成名。一战之后二人留下一句“阙阳严华俞移山,终岁清江周自恒”,成了修真界如今公认的两位少年豪杰。

    只是……面前这人,实在不像啊。

    顾陵十分同情地看着几乎懵圈的萧宁,暗叹道也不怪这孩子这么震惊,他自出生以来几乎都没见过几个别派弟子,总以为世界上所有的大师兄都和他家大师兄一般正经。

    “真聪明!”俞移山欣喜道,“小师弟你是新入师门的吗,真俊,你们师尊是不是一直看脸收徒弟……”

    听得这人说话越来越不着调,眼看着就要一手摸上萧宁的头了,顾陵担忧地往前一挤,把萧宁挡在了身后,接过了俞移山的手:“俞师兄!想死我了!好久不见!近来身体可好?”

    俞移山一见他的脸,便恍然大悟道:“哎呀哎呀,阿陵!许久没去找你喝酒了!你们终岁山的水真养人,瞧你,愈发丰神俊朗了……”

    努力去无视旁边周自恒越来越黑的一张脸,顾陵硬着头皮问道:“不知俞师兄怎么也在这儿,真是太巧了……”

    “是啊是啊,”俞移山热情附和着,顺口便开始胡说八道,“你不知道,阙阳山最近闹饥荒,我师尊破产了,俩师弟一个饿死,一个卷铺盖跑了,剩下我一路收破烂儿来到此地,本想上你们山上去讨些吃食,不想在山脚下就遇见了!”

    “你什么时候嘴里能说一句实话?”周自恒冷冷地嘲讽了一句,抬脚便走到前面去了。

    镇长在一旁尴尬地打圆场:“这……也不早了,几位仙尊若是不嫌弃,还是先随我到镇北头去,吃些东西再说吧。”

    “有吃的?”俞移山大喜过望,拽了顾陵便走,“那太好了,走走走,阿陵,你我投契,今日必得不醉不归啊。”

    “实不相瞒,俞师兄,”顾陵跟着他走,嘴中却道,“今日我们几个下山,是奉了师尊之命来调查夏河镇近日闹鬼之事,不可多喝,以免误事……”

    “哦,你们是为此事来的啊,”俞移山毫不震惊,笑着答道,“那太巧了,不必担忧,这鬼我见过,今日晚上便带你们去瞧瞧。”

    顾陵一惊:“俞师兄可说真的?”

    周自恒十分好心地提醒他:“你用手指头想想,他说的话有一句能信吗?”

    “你这话说的,我骗过你的钱还是骗过你的感情?”俞移山十分不满地抗议道,“你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多偏见?”

    镇长原是在自己家中设了宴席来招待几人,言语之间便到了,顾陵和俞移山笑嘻嘻地打完了圆场,回过头却发现萧宁不见了。

    “小六,小九去哪儿了?”顾陵四处张望了一遍,挠头问道。

    冉毓十分老实地回答:“哦,刚刚他说他不饿,自己一个人抱着剑跑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顾陵略一思索,只道是自己早餐吃得太多,此刻不饿,跟那镇长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自己一个人溜出去了。

    冉毓本来想用一样的理由跟着他溜出去,可周自恒不想单独和俞移山待在一起,冉毓刚想开口,他便投来了一个仿佛要杀人的目光。

    大师兄平日里不苟言笑,又盯着他们几个长大,冉毓实在是怕他,只得眼泪汪汪、一步三回头地被俞移山周自恒一起扯进了镇长的家,吃饭去了。

    顾陵来不及同情他,便在夏河镇北那间卖芝麻烧饼的铺子前找到了萧宁,萧宁一手抱着剑,另一手抓了三个用油纸包好的、热气腾腾的烧饼,十分错愕地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你怎么不等我?”顾陵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像是做贼一样的脸色,佯装生气,“说好了一起的,你却跑来吃独食是怎么回事,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兄了,嗯?”

    萧宁张了张嘴,好像是要说什么,却又突兀地停住了,他无意识地把拿着烧饼的手往后缩了缩,面无表情地说:“你不是要和那个阙阳山来的师兄一同吃饭么,我瞧着你二人关系甚好,想是要吃好一阵子……”

    顾陵又揉了一把他的头,笑眯眯地打断了他:“想什么呢,他怎么能有你重要?你可是我亲师弟,以后不许再这样了,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