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宁眼神躲闪地盯着自己脚下,有些郁闷地想着,他分明是气冲冲地跑出来的,怎么让他一说,反而好像是自己的错。

    虽是如此,但萧宁还是抿了抿嘴,回道:“我知道了。”

    第10章 师兄

    见他这个样子,顾陵觉得自己从前简直是昏了头,面前的小师弟简直像是一只小奶狗,又乖又听话,给点甜头就能服服帖帖。.他低骂了一句,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会去诬陷这样可爱的崽子。

    他这样想着,一手抢过了萧宁手中的芝麻烧饼,板着脸道:“没收,算是你给我赔罪。”

    萧宁瞪了他一眼,却没抗议,眨了眨眼又低下了头,看起来像是个刚做错了事被大人骂了的熊孩子。

    他扯着自己的剑穗子,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顾陵又举了几个热气腾腾的芝麻烧饼,一股脑塞到了他的怀里,才懵了:“你干什么?”

    “给你买的啊,”顾陵笑得十分愉快,“你看,你的烧饼我没收了,就当是你给我买的,这是我给你买的,现在我们吃起来就都和自己买的不一样了,你说是不是?”

    萧宁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笑盈盈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鼻子有点酸,他茫然地抓着那刚出炉的烧饼,全然不顾它有多烫手:“师兄……”

    这个称呼不陌生,可是从他嘴中说出来,却突然变得陌生无比。自从萧宁被他陷害过几次之后,便再也没有叫过他师兄,总以冷冰冰的“你”代称,他在地宫说的话顾陵还记得清清楚楚,他不想认顾陵这个师兄,不仅不认,还深恨他,恨到……连杀了他都觉得不足。

    顾陵心中一软,顺手揽过了他,拍拍尚不如他高的少年的背,好声好气地说:“好啦好啦,你喜欢以后我经常买给你就是,怎么说着说着就不高兴了?”

    萧宁抬起脸来,睁着一双尚还纯净的眼眸看他。顾陵盯着少年虽然稚嫩,但已经俊美无比的脸,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咳,那个,你,你吃了吗?”刚说完顾陵便想一剑砍死自己,都活了两辈子了,老脸修炼得跟树皮一样厚,怎么被一个还没长开的小崽子的美色迷昏了头,“我们,一起……一起去吃点东西?”

    萧宁乖巧地点了点头,二人刚要一同往回走,却突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

    “啊——”

    “啊!!!!!!有鬼啊!!!!!”

    二人对视一眼,顾陵眼神一紧,冲他使了个眼色便干脆利落地回了身,向那声音来处——身后的烧饼铺子内奔了去。萧宁跟在他身后,翻身便越过了摆放烧饼的窗口。

    血腥气扑面而来,顾陵震惊地皱着眉,往这铺子的后院走去。方才他过来的时候,这铺子还萦绕着香味,勾得人食欲大动,只这一会儿功夫,哪里来这么多血腥气?

    后院方向奔过来一个老妇人,直直地撞到了他的身上,顾陵退后了一步,发现正是刚刚卖他烧饼的婆婆,便问道:“婆婆,这是怎么了?”

    那老婆婆打量了一遍他的装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泪俱下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道:“道长!仙尊!太好了……您快去看看我后院,全都是……全都是……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我平日里就是卖卖烧饼,也没干过什么缺德的事啊……”

    顾陵大步走向了后院,用剑柄挑过门帘,却被突然强烈的血腥气冲得头脑一昏,险些绊倒,不得不急急地退了一步。萧宁见他步伐不稳,连忙上前去接住了他,顾陵勉强站稳,方去观察,却被映入眼帘的场景吓了一跳。

    此刻恰逢正午,阳光很烈,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顾陵却清楚地看见,小院四周都被血细细描摹了花纹。从墙壁,到地面,被太阳晒得有些干涸的暗红色血液狰狞地铺满了所有视野所及之处,粗糙地画着些什么东西,可由于线条实在粗犷,他根本分辨不出这是什么。

    萧宁一手扶着他,另一手却已拔出了剑:“长绝,来探!”

    悬着深绿色剑穗的银色长剑应声而出,在阳光下折射出明晃晃的白斑。应着萧宁的指令,它出鞘之后在原地转了两圈,随后往院中的古井直直冲了过去。

    “有东西!”

    顾陵奔了过去,却只看到有灰色的影子在水井的倒影中一闪而过,他也下意识地拔了剑,沉声念道:“秉烛,来探!”

    他泛着火焰颜色的长剑照亮了井壁,在一个瞬间,顾陵毛骨悚然地发现,井壁之上有许多深深浅浅的划痕,像是指甲印,仿佛——有人被禁锢在了井中,爬不出来而挣扎着留下的印记。

    除了这些划痕之外,井壁上另外还有许多同样粗糙的图案,和外面用血画下的图案差不多,顾陵凑近了些,想要仔细地去看,他刚把头探到井边,却突然听到“叮”的一声响。

    同门师兄弟所习御剑术与心法差不多,佩剑有灵,自然能认出同门之人的灵力,协同对敌。顾陵从前不与萧宁交好,从未与他一起对过敌,但此番长绝和秉烛甫一相见,却激动得仿佛见了至亲之人,红光与银光相融,剑身又连着相撞了三下。

    萧宁十分诧异地看了顾陵一眼,却没说什么,只催动着灵力,继续吩咐:“长绝,追!”

    谁知长绝却罕见地忽略了他的指令,只自顾地绕着秉烛上下翻飞,把昏暗的井中映得光线四射。顾陵也纳闷,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斜眼撇了萧宁一眼,调笑道:“师弟,御剑术还要继续练啊。”

    “长绝,追!”萧宁固执地重又下了一遍指令,凑近了些,去望古井中的水,他绑得随意的马尾擦过顾陵的面颊,电光火石之间,顾陵居然走神了。

    他一分神,秉烛便重重地颤了几下,似乎被古井中的东西影响,竟直直地坠了下去,长绝也随着它一同跌落。两把剑入水的一瞬间,井边的萧宁突然感受到一阵强大的吸力,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那力量一把拉了进去。

    “小九!”

    顾陵一惊,伸手便去抓他,只抓住了他的衣角,反而被一同拉了下去。冰凉彻骨的井水在一瞬间淹没了他,他只好依靠着本能紧紧地抱住了离他很近的萧宁,艰难地催动着灵力,想要把他送上去。

    眼下这情形……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实力不如萧宁,还不如送萧宁上去,让他回过头来救自己。实在不行,去找大师兄和俞师兄,让他们来救人也行啊。

    萧宁却没有就着他的灵力上去,顾陵模糊地看见他在水中睁大了眼睛,十分惊愕地张了张嘴,似乎在唤:“师兄……”

    得了,看来洗白没什么问题了。周身的水冰凉无比,刺得顾陵有些不清醒,但他仍然十分乐观地想着,这回萧宁可欠了他大人情,绝对不会记恨他了,大不了……就丢一条命嘛,反正还有得是。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间,他却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我还有几条命?

    答案竟然是……不知道。

    他竟然连这记忆也残缺了!太可恨了!

    顾陵愤恨地在心中骂了一通,却也不知道该骂谁,只得渐渐无力地阖了眼皮,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

    第11章 黑衣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他突然觉得眼前有了光。

    好奇怪,他明明记得自己在那汪漆黑冰凉的井水之中,怎么忽然就到了这里?

    仿佛是哪里的后山,正是夜晚,天气温湿,凉风习习,擦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桂花的香气,耳畔还有竹叶簌簌的声音。

    周身有大簇大簇的木槿花,开得正好,面前是一盏花窗,花窗上镂刻了梅兰竹菊,正朝他大开着,窗后还隐隐有人声,顾陵疑惑地往前走了几步,去瞧那花窗后的人。

    窗后有只两个人,一个高些,身着白衣,眉心点了一痕红,瞧着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另一个矮些,也穿着白衣,比那个高些的还小,正执着毛笔在烛光下写字。那个高些的孩子见他的手不稳,叹了口气,弯下腰去把过他的手,认认真真地边写边念。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喂,你们是谁?”

    顾陵出声问道,但他们似乎听不到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只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继续边写边念。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顾陵看见那小些的孩子回过头去,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叫什么哥哥,叫师兄,”那大些的孩子无奈地敲敲他的脑袋,口气却温柔,“意思是说,一个人活着,不要老想着忧愁和怨恨,要去做让自己快乐的事情。”

    顾陵呆呆地站在花窗前,瞧着这两个触不到摸不着、也看不见他的人,只觉得脑海中翻江倒海,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鬼使神差地又走近了些,去瞧那宣纸上的字迹,字迹工整,倒是眼熟,他看了许久,方才抬起头来。恰好那大些的孩子松了手,带着笑意低头看来,在那一个瞬间,他居然看见了自己的脸。

    “你……你是谁?”

    顾陵吓得退后了几步,揉着眼睛仔细去看,却发现那大些的孩子的的确确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或者说,就是自己年少的模样,可自己却不记得一丝一毫教人写字之类的记忆。

    他失态地扒住那花窗的框,想要去看看小些的孩子长什么样子,可那个孩子正伏在案上抄写前两句诗,就是不抬头。

    他看见“自己”几乎是宠溺地揉了揉案上小家伙的头,起身过来,把窗户关上了,在最后一块缝隙当中,那小孩子终于抬起了头,略带着雀跃的声音熟悉又陌生:“哥哥……师兄,你来看啊!我写得如何……”

    一片混沌。

    是谁——

    他是谁?我……我又是谁?

    顾陵在那花窗之下抱着头蹲了下去,痛苦地呜咽了几声,空气中的桂花香气越来越淡,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却突然觉得自己呛了一口水。

    “咳……”

    萧宁在意识到顾陵想要把他往上推的时候愣了一愣。

    佩剑不在身边,也不知能不能自如催动,自己虽法术使得极佳,但毕竟年少,灵力不足,倘若他把灵力都给了自己,的确能够送自己爬出古井,但……

    井水寒冷,又无灵力,若不能召唤佩剑,他极有可能……爬不上来的。

    萧宁眼睁睁地看着顾陵的面色越来越白,直到阖上了那双漂亮深邃的瑞凤眼,无意识地沉沉往下坠去。他紧紧地抱着他不肯松手,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几丝裂缝,眼眶被井水刺得冰凉,却仍有想要流泪的冲动:“师兄!”

    “萧宁——”

    有人声在沉沉地唤他,却并不是顾陵的声音,萧宁怔忪间却感觉自己的怀抱空了,只以为顾陵沉了下去,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地往下游,想要抓住他。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人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向下一拽,萧宁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自己从一汪湿淋淋的水域之中被人拽了出来。他晃了晃头,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方才看清了面前拽着自己衣领的人。

    一个黑衣人。

    浑身上下被黑色衣袍包裹,那黑是纯粹的黑,一分一毫的杂质都没有,黑得叫人心慌。这人面上带了一个镂刻精致的银色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了嘴唇在空气中,轻轻勾出一个笑,戏谑地道:“尊上……好久不见啊。”

    “阁下何人?”萧宁挣脱了他的手,却没站稳,复又栽进了水坑当中,“我师兄呢?”

    那黑衣人似乎很是诧异:“师兄?你说谁……莫不是,说那个顾陵?”

    萧宁没再回答,他有些狼狈地往腰间一摸,却没摸到自己的剑。那黑衣人又笑了,笑意深深:“没想到,你还会叫他师兄,是有些不一样了呢,有趣……”

    “你到底是谁?”萧宁冷漠地盯着面前的人,沉声道,“是你抓了我和我师兄?若再不答来,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果然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啊……”那黑衣人没有生气,反而叹了一口气,忽然变了个口气,“萧宁……你不认识我,我却是认识你的,从前你有能耐,坏了我的事……罢了,不说这些了,我且问你,你可知自己是什么人?”

    “终岁山清江仙尊座下九弟子,”萧宁手心悄悄捏了一张随身携带的符纸,冷冷答道,“那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你的亲人,”黑衣人盯着他,很仔细地答道,似乎很愉悦,“你只知你在清江座下,那从前呢?谢清江收你回终岁山之前,你是什么人,你可想过没有?”

    “这……”萧宁一时哽住,清江仙尊心善,多年以来收了许多因灾荒、战火、邪祟而无父无母的孩子,他也是其中一个,却从未有人告知过他从前的身份。

    “你身有魔族大天圣女的血脉,你可知道?”黑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带着些许魅惑,“你是魔族后嗣,不像终岁山上那群人一般血脉清白,竟还天天和他们混在一起。你也知道你师门之人最恨魔族,你猜他们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会如何待你?”

    “你……”萧宁震惊地后退了一步,“你……你胡说!”

    “我胡说?”黑衣人迅速地接了他的话,“你仔细想想,你自修习法术以来,是不是时常感觉有莫名气息阻滞?你天赋极高,术法用得熟练,可灵力一直无法凝聚,你可知为何?因为你的血脉天生与这些正派路子相背!你修习不了这样的法术,就算修习了也会因灵力不足而无法突破,最后泯然众人……我说到这里,你还是不信?”

    第12章 斥退

    “我……”萧宁感觉自己拿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清楚地知道黑衣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并且他也因为无法聚集灵力这件事困惑了许久,但他依旧下意识地摇头,“这不可能……”

    “其实你心里明白,我说的都是真的,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黑衣人有些同情地看着他,“我来找你,其实是为了解决你这个问题的。”

    黑衣人的声音舒缓又温柔,带着有些诱惑的尾音:“我是魔族中人,是你的亲人,我不会害你,我是来帮你的……你难道想要从此之后一直被灵力阻滞这件事情所困,最后一事无成吗?”

    萧宁明显乱了心神:“那……那你要做什么?”

    黑衣人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仿佛早料到了他的反应一般:“我可以传授你魔族的内功和心法,助你突破自己,早日成为响当当的人物。”

    “你如此助我,你要什么?”萧宁攥紧了手心的符纸,又走近了一步。

    “我什么都不要,”那黑衣人摇了摇头,继续笑道,“我只要……只要你记得我,待你师门之人发现你的血脉,将你赶出来之后,你来找我便好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赶我出来?”萧宁冷冷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