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吗?”黑衣人很诧异他会问这个问题,但仍然耐心解释道,“你想想,自你入师门之后,终岁山上哪个人对你好?没人与你说话,也没人邀你同游,你同门之人甚至拿各样的污糟事败坏你的名声……你本就不招他们待见,若再有了这样的血脉,他们不将你碎尸万段,都算是好的了。.”

    黑衣人说着,笑意盈盈地冲他伸出了手,语带诱惑:“来吧,孩子,只有我才能给你力量,让你把这群人踩在脚下,让他们不再无视你、欺负你,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他很满意地看着萧宁懵懂地走了过来,把手放在了他伸出的手上,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突然觉得手心一阵剧痛。

    他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去,一张金黄色的符纸泛着金光,在刚刚的一瞬间已经洞穿了他的手心,萧宁左手已经画出了第二道符咒,双指拈了便往他的胸口攻来!

    萧宁冷漠的声音响了起来:“一派胡言!我师门之人对我甚好,我也从不信自己有什么魔族血脉,你是何人,受谁指使,想做什么?”

    “呵,你怎么变得这么蠢,”黑衣人不怒反笑,他手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复原,复原之后更是轻而易举地捏碎了他的第二道符咒,“莫不是顾陵给了你什么甜头?他那张花枝招展的脸,倒真是对你有用……”

    “不许侮辱我师兄!”萧宁气得小脸涨红,虽明白自己实力不如对方,他还是飞快地画好了第三道符,准备再攻。黑衣人却失去了与他耗着的兴趣,摇了摇头便往后退了五步远:“也不知你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罢了,我改日再来找你好了……”

    “你到底是何人?”萧宁飞身去追,却见那黑衣人随便挥了挥手,就复又把他扔回了水坑当中,冰凉的水从头顶淹过去,他听见了最后一句话:“不管你信不信,你那好师兄总有一天会把你赶出师门的,我们……到时候再见吧……”

    “不可能——”

    “不——”

    萧宁打了个激灵,一直身子便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坐得太急,把他面前的俞移山吓了一大跳:“嚯,这孩子,怎么着了,吓坏啦?”

    他晃了晃头,发现自己的发梢还带着水,但来不及在乎这么多,他又急急开口道:“我师兄呢?”

    “在你旁边,没看见么?”周自恒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冷冷地答道,“鲁莽!尚未探清对方是谁就贸然闯了进去,若不是我与移……及时赶到,你们两个就要淹死在那口井里了。”

    萧宁转过头去,看见顾陵在他身边躺着,仍在昏睡,他面色本就白,此番受凉,更变得惨白一片,眉心蹙得紧紧的,仿佛遇见了什么可怕的事。

    萧宁小心翼翼地伸手,本想摸摸他的脸,却没敢,只得掖了掖他肩膀处的被角。俞移山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地说着些什么,他一句都没有听到,手刚刚在被子里偷偷触到顾陵冰凉一片的脖颈,顾陵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这种眼神他见过,在他上回去顾陵房间,顾陵刚刚醒过来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恐惧、疑惑,掺杂着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他半分都看不懂。

    萧宁心头一跳,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咳,大师兄……”

    那样的眼神却并未持续太久,顾陵回过神来,先有气无力地咳嗽了一声,随后哭丧着脸道:“大师兄,我差点就歇菜了!那是个什么井啊,井里什么鬼东西啊,吓死我了……”

    “你少问几个问题吧,”周自恒冷哼了一声,嘲讽道,“你的术法都修习到猪脑子里去了?带着小九还不谨慎些,倘若不是移山昨夜在井边留了道符咒,你二人现在全到阎罗手底下做小鬼去了,你……”

    “自恒兄!你叫我名字了!可喜可贺!”俞移山却突然打断了他,十分惊喜地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哎呀,都是小孩子嘛,你不要板着个脸跟丧门星一样,人家正怕着呢,来,笑一个给大家开心一下,笑一个嘛……”

    顾陵转过脸去,看见萧宁正坐在他身边,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在不安地绞着被子,不由叹了口气:“小九,你受伤了没有?”

    萧宁连忙摇了摇头,随后又垂头丧气地低下了脑袋,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顾陵也不知这孩子在想什么,只得又顺手摸了摸他的头,语重心长道:“下次渡灵力让你上去你就上去,怎么一点都不听话,万一大师兄没来,你听话也就死我一个,你不听话我们一死死一窝……”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萧宁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瞪得他没敢继续说,只得好声道:“当然,我不是咒你死……”

    于是萧宁的脸更黑了。

    熊孩子,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满意啊?

    正在他纠结之时,他的小救星冉毓从门外“噔噔噔”地跑了进来,先看到了此刻已经生龙活虎的顾陵,不由得松了口气,斜转过头去说道:“大师兄,你叫我查的事情,我已经查清楚了……”

    第13章 遇鬼

    周自恒一把扯开了挂在他脖子上的俞移山:“嗯,你说。

    “那卖烧饼的人家果然是最先听见‘鬼’哭的,”冉毓一般说着,一边向顾陵挤眼睛,“卖烧饼的大娘说,她儿子起夜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呜呜噫噫的声音,打了灯去找却什么都没有,可吓坏了。这种事发生了好几次,后来听说别处也有,镇长觉得有蹊跷,这才往我们那儿递帖子的。”

    俞移山不知从哪里捡了一个摇铃,拿在手中“叮叮当当”地乱摇,闻言笑说:“夏河镇北的烧饼可出名,我那天本想趁他家收摊去偷……呃,去买两个尝尝,谁知却听见了有吱哩哇啦的鬼叫声。我跟着声到了井边,没敢跳,只得封了张符印。”

    言罢又转过头来,大加赞美道:“阿陵和小九真是壮士!居然敢直接往井里跳!我真是自愧不如……”

    周自恒忽略了他的胡说八道,直截了当地道:“小二,你和小九好好休息一会儿,你二人都只是受了些凉。我已同那婆婆说过了,今日晚间,我们便一同到井边去探个究竟。”

    天刚刚擦黑,五人便一同到了那口井边。卖烧饼的大娘和她儿子已经被镇长安排到别处去住了,庭院空空荡荡的,灯光微弱,瞧着甚是可怖。

    冉毓往顾陵身边蹭了蹭,小声地说:“师兄……你怕鬼么?”

    “修道之人,怎可怕鬼?”顾陵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道,“鬼不过人死化生物,同我们并无区别,只是种族不同,若说可怕,也不过是他们长得更加可怖些……我的妈!什么东西!”

    俞移山哈哈大笑地从他面前走过去,方才他散了自己的头发,在顾陵面前做了个鬼脸:“哎呀,修道之人,怎可怕鬼?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自恒早已习惯了他这般做派,只靠近了那井,先观察了几圈,随后才小心翼翼地拔了剑:“同风,来探!”

    俞移山拨了拨自己的头发,懒洋洋地开口道:“楚狂,跟着它。”

    “剑灵若见三丈鬼,容我通天问必回!”周自恒没理他,自顾自地御剑召灵,沉声道,“君来——”

    长剑入井,井口之上折射出一片耀目白光,随后顾陵白日闻见的、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又一分一毫地漫了上来,一个沉重的脚步声从井中渐渐放大,一步一步地走近了来。

    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未出来,似乎还能听到远方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小院里只点了一盏灯笼,红色的光在夜风吹拂下一荡一荡,脆弱地摇曳着。俞移山本十分放松地坐在井边,此时眉头却逐渐皱了起来。

    顾陵侧头看了萧宁一眼,萧宁却没有看他,只怔怔地盯着那口井,不知在想什么。他的脸一半隐在黑暗当中,一半被那灯笼投映出一片红光,如同一朵花一般。一瞬之间,顾陵竟从这张十六岁的脸上,窥见了今后那个叱咤风云、冷漠无情,却又俊美无匹的魔尊的影子。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冒出前生萧宁一夜荡平终岁山之后,街头巷尾流传的诗句。

    “……我见萧郎鬓上花,花敛血媚耀容华。眉勾春山三分绿,剑惹极东半抹霞。”

    “听玉色,罪身家,一去远陌踏黄沙。如今且斟凭栏处……”

    顾陵犹在胡思乱想,却看见俞移山突然跳了起来,一把扯过周自恒急急地退了三步,转头冲他吼道:“危险,离远点!”

    带着血腥气的强风毫无预兆地从井中喷射而出,顾陵一把扯住冉毓和萧宁,翻身便扑倒在了地上。可那强风却不肯放过,仍不依不饶地怒吼而来,眼见便要近身!

    “长绝,挡!”

    萧宁离得最近,一手撑地,一手御剑去挡,长绝与那强风在空中一撞,皆败退而归。那风收敛了些许,萧宁却被方才那一击重重掀翻,狠狠撞到了庭院那棵老歪脖子树上。

    冉毓惊魂未定,指着那口井上仿佛成了精的风团,结巴道:“鬼,鬼……妈呀师兄,有鬼!”

    顾陵却没心思管他,爬起来便朝萧宁奔去:“小九!”

    一边跑一边居然还分神想着,这是欺负萧宁现在太弱了,等他成年之后,谁能把他掀翻啊,不被打死就不错了。

    萧宁方才恶狠狠地撞到了树干上,又从空中跌下,此时痛得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错位了。他强忍了痛,本想勉强爬起来,却没有成功,只得狼狈地跌回地上,他无意识地伸手往自己额头上一抹,竟在手上看见了鲜红的血迹。

    顾陵刚扑过去抱起萧宁,就见他闷哼一声,实打实地昏了过去。

    “小九……”顾陵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嚎,俞移山便不知何时挪到了他们身边,伸手往萧宁脉上一探:“没事儿,不用担心,他是晕血。”

    “……”

    “尔等何人——”

    一个沉沉的声音自风中响了起来,周自恒持着同风,也不多问一句,毫不客气地动手就打:“同风,攻!”

    “别急着动手嘛,先让我问两句,”俞移山吓了一跳,立刻让楚狂将同风挡了下来,随后转身去瞧那风团,吊儿郎当地开口道,“我说老兄,你又是何方神圣啊?报上名来,江湖路远,交个朋友嘛。”

    那风团却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继续死板地重复道:“尔等何人——”

    “你不说你是谁,却非要我们说,这好没道理,”俞移山摊了摊手,“心平气和”地跟它讲道理,“你要是不说,我们肯定不会说的,你看着办吧。”

    那风团不为所动,继续重复道:“尔等——”

    就在此时,周自恒出其不意地突然御剑出招,一剑便刺到了风眼当中。俞移山也十分默契地御着楚狂,同时刺入了风团的中央:“楚狂,攻!”

    在二人联手的攻势下,那风团似乎不堪承受,在空气中留下几声怒吼,便龟缩在一起,缓缓落回井中去了。冉毓连滚带爬地从井边往顾陵和萧宁所在的树下来,边爬边问:“大师兄,这便是那个鬼么……”

    周自恒收了剑,快步走到了井边,想要继续查探什么,没有回答他。反倒是俞移山笑眯眯地冲他摇了摇手指,道:“诶,此言差矣,别说鬼了,这不过是一张附灵咒而已,连意识都没有的。”

    顾陵回过身来,十分同情地伸手摸了摸冉毓的头,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孩子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鬼,此刻肯定吓坏了,说话都哆嗦得不行:“他不是鬼,那……鬼呢?”

    俞移山走近了几步,在冉毓身边蹲下,凑近他耳朵神神秘秘地呵气:“鬼啊……在你头顶上呢。”

    冉毓下意识地抬头去看,正好看见顾陵身后那棵老歪脖子树上,一个皮肤惨白的年轻男孩。那男孩本直直地坐在树干上,此刻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便定定地朝他看了过来。

    冉毓吓得叫都没叫出声来,他指着那男孩,嘴唇动了几下,随后便两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昏了过去。

    第14章 昭五

    顾陵左手揽着萧宁,右手揽着冉毓,心中十分忧愁,他愤懑地看了看旁边一身白衣仙气飘飘的周自恒,心中想道,明明是一同下山除祟的,为何他如此自在,我却要苦兮兮地看孩子?

    话虽如此,顾陵还是探手摸了摸萧宁的头,担忧道:“俞师兄……这孩子什么时候能醒啊?”

    俞移山随意把玩着手中的剑,楚狂本是名剑,在他手中却宛如一根打狗棍般被随意拨弄:“不用担心,小孩子家晕血,过一会自己就醒了。.”

    坐在树上的男孩子终于开了口,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很空灵,却并不凶恶,他对着周自恒说道:“你好厉害,居然能打得过他……”

    “兄台,你是谁啊,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这里?”俞移山一手搭上周自恒的肩,挑眉问道,周自恒皱了皱眉,却没有挣脱。

    “我是谁?”那个男孩无意识地重复了一边,不确定地开口道,“我叫……昭五,为什么在这里……”

    他似乎很是疑惑,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我为什么在这里呢?”

    俞移山有些诧异,歪头看了周自恒一眼,周自恒目光一紧,沉声道:“他神识被封印了,只有在固定的时间才会恢复一星半点的理智。”

    顾陵揽着俩孩子,坐在地上,闻言插嘴道:“照这么说,这夏河镇人听见的哭声,岂不就是他恢复神智时的……”

    “我见过你,”昭五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他直直地盯着顾陵,嘴角突然绽放出一个开心的笑容来,“你和你怀里的弟弟,跟着我到了井里,然后你们就被他抓走啦。”

    顾陵听得毛骨悚然,他尝试着开口问道:“他……他是谁?”

    “就是他啊,”昭五疑惑地回道,“不是和他交过手了么。”

    “这样不行,”周自恒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滚滚,方才刚露了半点身影的月亮此刻已经不知去了哪,“我猜他会在月夜恢复神智,可今夜无月,若想问些什么……移山,你来助我!”

    “好嘞。”俞移山闻言便笑开了,伸了个懒腰,狗腿一般地问道,“需要什么服务啊少爷,捏肩捶背,还是来点别的?”

    周自恒也习惯了他东拉西扯,只默默地御剑上浮,同风在他的指引下渐渐升至与昭五平齐的地方:“剑灵若见三丈鬼,容我通天问必回——”

    俞移山则在一旁好声好气地哄道:“弟弟,你不要怕哈,你这个哥哥长得虽凶,但没有什么恶意的,你听他的话,我们会救你的。

    “君来——”

    “君言——”

    昭五没有反抗,仿佛已经被那剑牵引了神智,脸上茫然的神色逐渐清明,无神的双瞳之中似乎也被注入了些什么东西,有翻涌的光亮在其中争先恐后地抢占位置。

    周自恒比顾陵大了两岁,此刻已然加冠,也得了师尊传下的招魂之术。顾陵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心中不禁赞叹了一番。

    大师兄的确厉害,招魂之术,引魂之法,自习得以来,用得可谓是无比顺手,他们加冠之后修习此术,竟无一人能比大师兄用得更好。怪不得在多年前的试剑大会上,大师兄便被修真界各大长老盛赞了一遍“少年有成”。

    可是……

    顾陵心头突然跳了一跳,涌入他脑海中的赫然是前世,大师兄的死状。

    他还记得那是春天,是萧宁弱冠的前一年,周自恒被终岁山上三百弟子共同指证盗了归元阁暗门中的禁书,私自修习暗术,还误伤了十个同门师兄弟,甚至杀了他一直卧病在床的三师弟。人证物证俱在,周自恒被押上终岁山顶云宫审判,九百九十九只恶行箭,穿心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