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商量了一会儿,决定不管如何,先进这寺庙去看看再说。在外雾浓霜重,兴许更加危险。

    于是为首的“老大”便伸手推开了门。

    从门中一瞬间透出的金光几乎刺痛了三人的眼睛,顾陵揉了揉,再次睁开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画面。

    庙外大雾浓重,庙内却别有洞天。

    与他们方才所见截然不同,庙内并没有那尊巨大的神像,空间也大了十倍不止。方才刺痛他们眼睛的,正是屋内堆砌的金银器折射出来的光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醉金迷的味道,混杂着水烟枪的烟雾味儿、美酒醇厚的芳香气、美人身上诱人的脂粉味儿,兼带着嬉笑怒骂声、喝酒划拳声,俨然一副盛世之下的极乐场景。

    顾陵正看得眼晕,突然听见周自恒冷静的声音:“闭眼,念清心咒,这是幻境!”

    顾陵一惊,突然意识到虽然隔了时间和空间,自己刚才那一刹那也几乎沉溺于其中,情不自禁地走进去。他连忙闭上双眼,默念了即便清心咒,才再次睁开眼睛。

    这次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有些不同了。

    方才第一眼,他看见的只有取乐的客人、颓靡的奢华之气,而这次他却能在其中看出一些细微的不对劲来,譬如所有人虽姿态各异,面上的表情却有些扭曲——有人左拥右抱泫然欲泣,有人输光家底却兴奋异常,一切都以一种反常理的形态存在着。能看到这些,也充分说明他已经抽离了幻象。

    而那几个散修却无周自恒这般沉淀多年的修为,自然也就没那么幸运,刚刚打开那扇庙门,他们几乎就立刻被拉入了幻境。

    至于为何小小的庙中别有洞天,为何在这破败荒凉的小城中有这样的景色,以及所有不合常理、该被思索的疑问,立刻被这群人抛之脑后了。

    顾陵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六个散修像是被抽了魂一般,呆呆地走近了这盛大的纸醉金迷之中。

    庙门刚一关上,庙内便自成了一个小世界。顾陵环顾四周,发现这完全不像是一家普通的酒楼,空气里旖|旎的香气和四处的气氛,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是一家青楼。

    花朝说过,那名妓姐姐出身古长安,这自然便是古长安的青楼了。

    古长安城曾是盛世的象征,在修真界上一个一百年中,长安几乎是人人梦想的天堂。只不过美好的事物总是无法永世长存,妖魔作祟、天降横灾……长安城成了魔族混战的战场,若不是灵真上神将他们封印进了缝魂洞,毁灭的一定不止长安一城。

    这段混乱的时期也被修真界称为“混元时期”,这段时期听着遥远,事实上修真界风平浪静也不过五六十年,只是经历过的人对此讳莫如深,没经历过的年青一代又无法想象罢了。

    总而言之,种种一切让这座城市宛如镜花水月般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当中,如今众人甚至连古长安的遗址所在都寻不到了。

    三人惊异地看着面前的场景,似乎也能想象出当初那座传奇城市的盛世图景。美人香腮,花钿精细,发髻巍峨,要么怀抱着琵琶弹出泠泠声响,要么咯咯笑着跳起胡旋舞,穿梭在众人之间——一切瞧着美好到了极点。

    方才那六个修士几乎立刻融入进了这个图景当中,飘飘然地怀抱着美人,或者贪图着金器,享受地瘫坐在厚厚的毛毯上。

    那个唱着“长安城中秋夜长”的女子也聘聘婷婷地从二楼的房中走了出来,身着鲜艳如血的红石榴舞裙,明珠与玉石叮当作响,面上罩了一个珠玉制的流苏面纱,不用看脸,便知是倾城绝色。

    她一出现,便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有人疯了一般站起来挥舞,高声嘶吼着“江春姑娘”,有人摇头晃脑地执笔草书,流着泪低声吟着“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虚假与现实,美好与颓靡交织。

    江春轻轻挑了挑眉,躬身向楼下行了一礼,在周围客人的讨论声中,顾陵听出,这位长安城的绝色名妓,似乎是要在今晚告别春江楼,择一人从良了。

    方才那六个修士似乎被谁上了身,其中一人突兀地嘶吼道:“江春姑娘,跟我走吧,我出百万黄金!”

    他穿着穷酸的粗布长袍,周围人竟也没觉得不对,只拊掌哈哈大笑着,那人似乎能为自己出得起万金十分得意,四处摆手,高傲地坐了回去。

    由他带头,楼里开始了此起彼伏的拉锯,众人红着脸粗着声,财大气粗地开出一些高到令人咂舌的价钱。旁边的鸨母似乎兴奋到眼睛都红了,江春却没有说话,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在人群中四处搜寻。

    她似乎在找人。

    一阵寒风突然毫无征兆地刮了进来,众人抬眼看向入门处,只见一位年轻公子风尘仆仆地跑了进来。他乌黑的发间似乎还落着霜雪,刚一进门便在暖暖的室温当中消逝不见了。

    顾陵转头看向江春,只见她本平静无波的眼神中突然蕴满了别的东西,霎时间宛如在瞳孔中扔了一把碎钻,漾出流光溢彩的笑意。他几乎立刻便可以笃定,这样的眼神……什么从良,什么择人,她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个人。

    那年轻公子看着她,也笑了,眼神温柔如初春的溪水,他轻咳了一声,抖了抖手边纸伞的雪,坚定地朝她走了过去。

    众目睽睽之中他走到了大堂中央,仰头望着江春,轻声道:“是我来晚了……走吧,在座都是风雅人,不会在意的。

    他转过头来,对所有人鞠了一躬,轻声道:“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江春伸手解下了自己珠玉制的面纱,冲着所有人露出了一个绝可倾城的笑容,回道:“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众人对着这个笑容痴了许久,反应过来之后便是雷霆般的掌声。

    有人叹道:“原来江春姑娘早有心上人,也罢也罢,如此般配,算是佳话。”

    “从今以后,长安城中再无天上人喽——”

    那鸨母虽是不情不愿,但终究也并未说什么,唤了几个侍女,取下了江春头上巍峨的发饰,她便散着发,握住那年轻公子的手,与他在掌声中一同穿过了楼中庭铺着的长长丝毯。

    一切美好更胜幻境。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算是打个长安幻夜的副本~

    注:

    1.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2.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宋祁《玉楼春·春景》

    第71章 拂意

    疯狂的掌声和口哨声中, 又有一个人从庙门进门处悄然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直到从三人眼前走过, 顾陵才意识到他的存在。此人带着斗笠, 长长的、几乎拖地的面纱在封闭的空间中无风自舞,他似乎看不见三人的存在, 在场除了那六名闯进幻境里来的修士之外, 所有的人也看不见他。

    “此人不是……”俞移山抓住顾陵的胳膊,晃了又晃, 十分激动地说, “那个那个, 引魂还情之时曾在昭五那里出现的那个神秘人, 拿走了花朝青春的那个疯子。”

    顾陵也十分讶异, 他盯着那个带着长纱的神秘人走到了这仍然沉溺在幻境当中的六人面前, 声音显得十分诱惑:“此处可算得上是极乐之地?”

    其中一人双目发直地躺在一堆金银珠宝之中, 呆滞地答道:“算, 当然算。”

    神秘人低低笑了一声:“那你想不想……永远留在这里?”

    生灵的主人——那最小的“老六”似乎突然清醒了过来,顾陵看着他眼中的金光在一瞬间“咻”地消失,随后如梦初醒地打量了周身一圈, 尚来不及阻止, 方才躺在金银珠宝中的那个人已然答道:“想,我想, 我好想!”

    老六急急地奔到周边两个人身边,抓住他们的肩膀摇晃道:“五哥,老大, 醒醒!这肯定不对劲儿!”

    他的五哥首先清醒过来,但另外的人却没有这么容易清醒,还来不及阻止,有另外两个人便也附和道:“我,我也想留在这里!”

    老六低头一看,发现方才缚在他们手腕上的长绳,不知什么时候断了。

    刚刚答了“好”的那三个人,完全无视他们的呼唤,直直地朝着室内的一片纸醉金迷走了过去。剩下老六、老五和老大,想要追上去阻止,却发现自己被定在原地,完全动弹不得。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阻止有什么用?”那带着长纱的神秘人低低笑道,他的话语低沉优美,宛如美妙的弦音,“来,跟我去些别的地方吧。”

    老六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跟着那神秘人走了过去,但其实也只是走了两步,在原地打了一个转,再次转过身来的时候,方才一片纸醉金迷、情|爱横流的景色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简朴的书舍,房间虽不大,但收拾得十分干净,纤尘不染,桌上还搁着文房四宝,只是太久不用,墨汁已经干涸在了笔尖上。

    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咳嗽声。

    几人惊异地看着方才那个年轻公子斜倚在榻上,明明还是年轻的,却似乎老了十岁,连鬓角都生了白发。江春换了寻常少女的粉紫色衣裙,正在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

    那年轻公子虽病得昏昏沉沉,但还是深情地看着她,戏谑道:“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

    江春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突然又垂下了眼睛,道:“我知道你不是平常人。”

    年轻公子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你这伤不是肉体凡胎的伤,”江春自顾自地说,“我虽没上过什么仙山,但在鱼龙混杂的长安这么多年,修士还是见过几个的。”

    “我……”年轻公子敛了笑意,一瞬间甚至有些迷茫地说,“遇你之前,我本修无情道,遇你之后,我弃道归隐,不知道原来自己的伤这么重。”

    他伸手抚上她乌黑的发,十分愧疚地说:“若我早知道,便不会再来找你,如今这个样子,我实在……实在愧疚,不知该从何说起。”

    江春捉了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你是这个人世间最好的女子,”年轻公子握紧了她的手,道,“若我此去不回,你便另觅良人,万万不要做傻事,我便是担忧此事,才不敢告诉你。”

    江春却没有回答,她侧着脸平静地喂完了药,用丝绢为他擦拭干净之后,便掩门出去了。门外是一方小小的院子,种了许多木槿花,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随后有些怅惘地抬头看了看天,长安暮色已昏。

    她用方才那块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双手,随后顺手扔在了门外,晚风将那块帕子吹起来,高高地挂在木槿的树梢上。

    顾陵觉得这个故事说不出地熟悉,甚至好似从哪里看过。

    附近并不只有这一户人家,粉粉紫紫的花海当中,隔壁人家有女声再喊:“噫——天黑了,怎么还不回家?”

    鼻尖穿来晚风中混杂的香气,还有一点点炊烟中的饭香,人间烟火嗅起来平静而安宁。

    出乎老六和老五意料的是,他们的老大——为数不多地从刚才的幻境当中与他们一起抽身而出的人,竟然突地应了刚才那声女子的呼唤,答了一声:“我马上回来。”

    长绳再次断裂。

    神秘人的表情在长纱之下似笑非笑:“安宁,安宁——是更加求不得的东西啊。”

    场景突然昏暗,四面的天光都灭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红光,顾陵似乎嗅到了一点血的腥气,他眯了眯眼睛,十分讶异地发现,这是在魔宫当中!

    太熟悉了,魔宫从古至今几乎都没有变过,从前萧宁最喜欢坐的那张寒铁王座上坐着一个和他装束差不多的人,想必便是魔族当时的尊者。江春跪在座下,美艳的脸庞隐有憔悴,目光淡漠:“那你要什么?”

    魔尊站了起来,黑色的半面面具下露出一个微笑:“我要……你的容貌。”

    这下不仅是顾陵猛地一惊,连带着周自恒和俞移山都想了起来。

    夏河村中描摹着鲜艳花朵的寺庙,摇曳的烛光,铺在地面镂花的青石板,那个残缺的故事——女子为救重病的丈夫,向魔族出卖了自己的容貌。

    原来那女子竟是江拂意的母亲!

    接下来的事情三个人全都能猜得到,虽然古长安的绝色女子曾经最爱的便是自己的容颜,可这容颜终究不如爱人的性命重要。况且那魔尊说的她从未怀疑过——你觉得你失去了这张脸,他还会爱你吗?

    她对自己说,他爱的与我爱的,从来都不是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