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俞移山几乎是把头埋在了周自恒肩上,根本不忍心看,顾陵见周自恒的肩头湿了一片,不由安慰道:“别难过了,从前却不知道你是个这么多愁善感的人。”

    俞移山泪眼婆娑地回道:“我看个话本子都能看哭的,好不好……”

    如那石板上镂刻下来的一般,江春向魔族出卖了自己的容貌,换来的却是爱人的歇斯底里与夺路而逃。她有些茫然地坐在空荡荡的家门口,向井水中望了望自己的脸,随后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裹,一个人离开了长安。

    再也没有回来嶼、汐、團、隊、獨、家……

    “江拂意的天资与悟性如此之好,想必与他父亲有很大的关系,”顾陵沉吟了一会儿,道,“他父亲不也是修士么,不知师承何处,若按照那故事中所说,他此去该是去求了师门,想要以身代受,可惜她却没等到他回来……”

    周自恒点点头,道:“此事待我回去查探一番,查出那个年代修习无情道,又盛年归隐的人,应该算不得很难。”

    江春离开了长安之后一路南去。

    她似乎在每个城市都不愿意多加停留,总是留宿一两天便离去,这样一来,也让她爱人师门中被派出来寻她的人,都找不到半分踪迹。

    直到来到了当时还不叫幽城的幽城。

    在那座小城里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她抱着那个男孩在月光之下坐了一晚上,随后道:“他不知你的存在,恐怕知了也会拂他心意,你便随我的姓氏,名为拂意吧。”

    小城极小,被毁去容貌之后她仿佛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然而江拂意却十足十地承了她和父亲的容貌,自小便比小城中最漂亮的女孩子还漂亮。

    留在幽城之后江春寡言少语,每日只做些生存必须的活计,没有金钱,没有倚傍,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会太过好过,况且江拂意还长了那样一张脸。

    美貌在此时不是利刃,而是杀器。

    经常有地痞流氓前来他们家门口逗留,江春无法,只得细细在他脸上画下缜密的伤疤——她从前对于装点是一把好手,如今划一道伤痕,也能以假乱真。

    有了伤疤,那些人索然无味,便也作罢。他们是两三年来唯一来到幽城住下的人,幽城那段日子时气又不好,大旱一年,不久之后便有了新的流言蜚语,说他们母子二人是妖孽。

    他和母亲被人围困在城中的小庙里,四处都是火把,边陲之地,居民愚昧无知,哪里会管这样的传闻是真是假,只知外人可恨,给他们带来了一年大旱,城外土地荒废,严重影响到了正常的生活。

    为首的是城中人信奉的“法师”,念念有词,在庙中悬起了三丈红绫。

    江春并没有多大惊慌,事实上自那年之后,她已经心如死灰,她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问他擦去了脸上的伤疤,一把美妙的嗓子声如天籁,完全不像是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会拥有的。

    “长安城中秋夜长,佳人锦石捣流黄……”

    她高高地昂着头,就像是最最风华绝代的那两年一样,站在庙中的灰阶上转了两圈,随后把自己挂在了那三丈红绫之上。

    不过并未死成。

    她刚刚把自己挂上去,庙外便飞来一道亮光,迅疾地斩断了那根红绫。她看见有两个修士模样的人匆匆跑了进来,扶起了她,其中一人眼含泪水地说:“师兄让我们寻了姑娘这么多年……”

    江拂意似懂非懂地看着母亲惊惧、发抖,混浊无光的眼睛闪过一丝希冀的光线,随后又重重地灭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第一天日万get√

    明天我能继续日万吗?

    ——有啾咪大概就会(性感作者在线撒娇【划掉】撒泼?

    注:

    1.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

    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羿昔落九乌,天人清且安。

    □□此沦惑,去去不足观。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

    ——李白《古朗月行》

    2.江姑娘唱的依旧是《捣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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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四绝

    顾陵还未来得及说什么, 俞移山却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周自恒皱眉地问道:“移山,你怎么了?”

    俞移山紧紧盯着面前的场景, 半晌才惊异十分地转过头来, 道:“那……那两个修士,穿的是阙阳山的校服。”

    “那……江拂意的父亲, 岂非师承阙阳山?”顾陵喃喃道, “俞师兄,你可还记得, 你们山上有没有盛年归隐的前辈?”

    “我小时候太过顽劣, 鲜少关心这些, ”俞移山摇摇头, 却道, “罢了, 我们继续观察一会儿, 说不定能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幽城地处偏僻, 少见这样出身名门正派的修士,那城中人信奉的“法师”见了这两人,也谄媚地上来假意关怀, 背地里却对这二人嚼了许多闲话。

    譬如“这母子二人天生不详, 与其接触之人皆无好下场”,或是“日常行为怪异, 恐与妖魔勾结”。

    其实他们也算不得说谎,从那年与魔族做过交易之后,江春身上的确带了若有若无的魔气, 有时候甚至连江拂意都怀疑,母亲是不是本来就是魔族之人。

    那两名修士虽是正人君子,但禁不住这一大堆的闲话,商量之后还是决定趁母子二人休息之时探上一探。江拂意还记得那个夜晚起了大雾,两人以为他们睡着了,便在屋外探了一探,不料却真的发现了江春身上的魔气。

    他们在屋外声音十分低,但是没有睡着的江拂意却听得清清楚楚。

    “……此人若真是魔女,师兄那些年怎会没有发现,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找到,还是……”

    “可若是真的,岂不是引狼入室?这样,你先回去一趟,将此事禀告一番,我明日带他们二人启程,若途中有变,你再来告知我便是。”

    “可是师兄……还能撑得过去?”

    两人讨论了半天,天色擦亮的时候方才离去。他总以为母亲睡着了,不料两人刚刚离去,他便看见母亲突然睁开了眼睛,为他掖了掖被角,随后下床坐在桌前,提笔发了许久的呆。

    江拂意连忙装睡,不料昏昏沉沉间却真的陷入了梦乡,在梦中他看见了一位与自己有七八分像的绝色女子,穿着鲜艳的红色石榴裙,眉目哀怨地坐在空空荡荡、却又富丽堂皇的楼梯上,唱着母亲常唱的“长安城中秋夜长”。

    他醒过来的时候却不见了母亲的踪影。

    只有其中一位修士略带了些愧疚的眼神。

    母亲死了。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桌子,上面残留的那张宣纸上还有母亲最后的字迹,她写“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却没有写完,后半句墨汁淋淋漓漓,像是伤心到了极点。最末还有一行小字,是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她写,把我带回长安城吧。

    那位剩余的修士眉目温和无比,他愧疚地抱住小小的孩子,告诉他母亲投湖自尽了,今日他们发现的时候,早已没了气息。

    他还说,你跟我们回去吧,你父亲很想见你。

    江拂意当时甚至不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母亲很久很久都不会回来了,自小被母亲言传身教的冷漠,让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跟着剩余的那个修士回去,去见他多年没有见过一面的“父亲”。当年的年轻公子虽被江春用最为珍视的东西救了一命,可这些年来心痛愧疚,早已缠绵病榻不得起身。江拂意前脚刚刚踏进阙阳山的山门,丧钟便在整座山上回响了起来。

    听见她死去的消息之后,他连见自己亲生子一面的时间都等不得了。

    他终归还是没有见到父亲一面。

    不过也没关系,江拂意想,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未听过关于这父亲的半句关心,有他没他,都是一样的。

    他跪在灵堂之前,沉沉地想着,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却突然听得身后充满敬意的称呼:“大师兄。”

    随后一只手摸到了他的头上,他听见身后的人说:“可怜的孩子,以后便跟着我吧。”

    俞移山几乎是惊呆了,他拽着周自恒的袖子,连蹦带跳地说道:“我的天,你看见没有,那是我师尊!那是我师尊!”

    言罢自己又陷入了困惑当中:“可我怎么不知道我师尊收留了谁当弟子,虽然江拂意大概比我大十几岁,但我也应该见过才是……”

    那陷入幻境中、剩余的两个修士完全不知道那带着面纱的神秘人让他们看这些意欲何为,直到画面一转,他们又看见了长大后的那个孩子。

    江拂意十足十地承了父亲母亲的容貌,即使只穿着简单白袍,发髻散乱,都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他提着剑,风姿翩然地穿过阙阳山的后山,严华真人正站在狂癫崖边等待着他。

    “真人,”江拂意抱着剑向他行礼,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您有话对我说?”

    “这么多年来,你都不肯叫我一声师尊?”严华真人仔细地端详了他一会儿,才道,“当年之事……”

    “当年之事皆是当年,拂意不愿回想当年之事,”江拂意答道,表情执拗,“如今我要下山,也与当年无关。”

    严华真人背着手站着,崖间风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这些年其实是委屈了你,你明明有绝佳天资,有过人之貌,却碍于我的嘱咐,不敢崭露头角……”

    “与这一切都没有关系,”江拂意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继续道,“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便这样执意要走?你可知无师承无家世,无依无傍,在修真界又能待多长时间,又有多少人肯认你?”严华真人似乎有些怒意,他转过头来喝道,“不要太天真了,拂意,你简直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江拂意却冷笑了一声,道:“是么,当初我父亲在阙阳山,也是和我一般被你藏着掖着,不敢见人吗?”

    “你年轻太小,尚未有能力自保,万一成为了他人的眼中之刺,再拿你父亲当年之事做文章,你可知仙道百家能否容得下你?”严华真人道,“那群人,那群人……”

    “所以真人放心,下山之后,我与阙阳山便再无半分瓜葛,”江拂意又冲他行了一礼,表情十分冷漠,“我父亲无名小卒,我母亲出身勾栏,这样的身世,可还会被人在意?”

    “你……”

    “真人不必再说,我意已决,”江拂意向着狂癫崖下望了一眼,眼神突然软了几分,“您这些年的栽培之恩,我不会忘怀的,只是从今以后,不便再上山来看望,还望真人自己保重。”

    他跪了下去,重重地叩了几个首,随后脊背挺直地站了起来,转头就走,严华真人在风中唤他:“拂意!”

    江拂意转身,表情依旧是冷漠的:“还有事么,真人?”

    “你看这狂癫崖下,”严华真人目有感伤,声音也飘飘渺渺,“阙阳山的秘密只有你父亲这一脉知晓,多少年来,狂癫崖下阙阳山众人的埋骨之地溢满了瘴气,从今以后你不在我门下,可万不要忘记,行正义事,走正道,一定要做光明磊落之人。即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即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也要在不平的世道当中,踏出一条平路来。”

    ——“这也是你父亲最后的期许了。”

    江拂意没有回头,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随后便脚步轻快地继续向山下走去。

    连头都没回。

    俞移山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他——我十岁左右的时候山;与。彡;夕特别贪玩,喜欢去阙阳山禁地探险,当时在狂癫崖附近我就见过他坐在树上吹笛。”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就见过一次,这哥哥长得太美了,我还以为见了神仙,回去跟人吹嘘了半天。”

    阙阳山,狂癫崖,秘密……顾陵心中却有无数的谜团,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眼看着江拂意从偏僻的小路下了山,在后山的一棵树上,用力地刻下了入师门那一天严华真人把着他的手写下的一句话——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他对着那棵树发了好久的呆,一向冷清的目光当中闪过一丝不易被人觉察的泪光。

    随后又被满溢的恨意和怒意取代。

    顾陵似乎能明白他在恨什么——他的童年充满了太多的苦难,阙阳山虽给了他许多,但他从未有一天忘怀过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也未忘记过父母为彼此弃世而去,对他甚至没有半分留恋。世事虽是阴差阳错,但总要为自己找个人来恨,才不至于恨自己。

    接下来发生的事顾陵似乎也在传说中听过好多次,江拂意投身门派,可因他太过妍丽的容貌和不堪的出身,即使天赋异禀远超众人,也没有门派敢收他。他在各地周旋了许久许久,最后一个人在永嘉,创立了后来名动天下的四绝门。

    名动天下的代价便是,最初他一个人的时候,用了很久的时间每日为周边的普通百姓驱魔除祟,不收分毫报酬,这才吸引了那些不愿以家世门第为囿的年青人,缓慢地将四绝门发展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