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遵从着当年严华真人的嘱咐,多行善事,但求一个光明磊落、无愧于心,所以即使性子极为冷清,不愿与人多说几句话,也会被修真界众人恭敬地称一句“宗师”,冠一个“四绝子”的头衔。

    江拂意成长得虽是艰难,可他多年以来几乎是拼命地克服着自己的心魔,长成了至少表面上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四绝门也在日渐增长的旺盛声誉当中,成为了修真界公认的裁断、审判、主持公道的地方。

    一切本该如此进行下去,他本该成为名垂修真界史册的彪炳人物,修行百年,得道飞仙,用一生来贯彻那句“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可天道从不肯放弃捉弄世人的机会。

    转机发生在某一年的初春,四绝门前开了一路的粉紫色木槿,春日横流,那一天,他收了生命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徒弟。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我今天还能写完吗,我有些恐慌

    注: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李商隐《嫦娥》

    第73章 久安

    他并不知徒弟的来历, 只是觉得那一日的木槿开得正好,那少年的两个小酒窝也无缘无故地看着无比顺眼, 反正他这么多年从未收过徒弟, 如今收一个,也是无妨。

    生了两个小酒窝的少年不肯说自己的来历, 只道自己身世不佳, 四处受人排挤,早闻永嘉四绝门不顾家世门第, 所以特来投奔。

    他还道本来只是想入门派, 可谁让他半月之前第一次来的时候, 隔着一街花树远远地望了江拂意一眼。

    少年原话是“就像神仙一样”。

    江拂意心中难得柔软, 竟然真的收了那个叫洛久安的少年做徒弟。这一举动叫仙道百家议论纷纷, 多年来多少世家名门子弟想来做他的弟子, 他却一个都没有允过, 如今突兀地收了个没名没姓、还几近弱冠的弟子, 难免不叫人疑惑。

    可江拂意本就不在乎这些,戳着脊梁骨的议论他从小到大听了无数,若每一句都入心, 早就淹死在众人的唾沫星子当中了。

    于是他就这么多了个十九岁的大徒弟。

    四绝门收志同道合、不为牟利之人, 不限年纪,清汤寡水得很, 真正心怀叵测的人也不屑来此。江拂意与众人打过交道,但却从来没有经验告诉他,怎么对待自己的徒弟。

    严华真人对他亦父亦师, 他便也照搬了那一套,努力地、笨拙地去关心这个平白多出来的徒弟。每次他听见那少年对他说“从未有人对我这么好”的时候,都觉得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自己所渴望却不得开口的东西,他都尽心尽力地给了自己的徒弟。洛久安虽不知出身,却根骨奇佳,很快便成长为了四绝门数一数二的小辈,每次外出处理什么大事的时候,江拂意都会带着他。

    洛久安对这个师尊也是好到了极点,江拂意不知别人的徒弟是不是也这样,事事妥帖,小嘴又甜得很,即使他生性冷清,不喜与人亲近,在面对他的时候,也不免放软了心肠。

    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顾陵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件事情,让江拂意真正动了“凡心”。或许是他第一次毫无预兆地被人拥抱之时,或许是这毫无血缘的徒弟飞身上来为他挡剑之时,又或许是每日茶泡得妥帖,心意被人关注,生活中多了许多让他觉得有期待的事情之时……但他的确能看得出来江拂意对他的心思。

    然而这样的心意……他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宣之于口?

    且不说师徒恋情是修真界大忌,他们之间横亘了将近十年的差距,江拂意心中更是有着微妙的自我厌弃,按照他的性子,这种感情必得被深深埋在心底,到死都不可能露出一分一毫来。

    因是他的视角,顾陵并不能看出洛久安的想法,或许他只是单纯的想对自己的师尊好些,又或许是感激、是尊敬,说是心动也未尝不可,只是这样的心思,就算他敢想,也同样肯定不敢说。

    那时修真界风平浪静,江拂意时常带着这个唯一的徒弟四处云游,两人足迹遍布大江南北,行侠仗义,盛名遍天下。在一个有雾的清晨,两个人一同来到了冥灵山下的一座小城。

    那是他当年出生的地方。

    起初江拂意并不知道,直到进了城之后他才觉得有些熟悉,多走几步之后他几乎立刻辨认了出来。少时他曾经在这条街上走过,脸上画着一条丑陋的疤痕,要么被路边的野孩子扔石子,要么被过往的路人嫌弃,那段不堪的日子,比噩梦还要清晰。

    他又见到了当年几乎逼死他和他母亲的那个“法师”,法师已然年老,似乎过得十分得意,穿金戴银,是这座城的城主。他大腹便便地从他面前经过,在那一个刹那,江拂意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压抑了多年的心魔,握着剑的手猛地一抖。

    幸亏洛久安及时地握住了他,问了一句:“师尊,你怎么了?”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江拂意退了一步,在心里反复默念刻在阙阳山后、又刻在四绝门前的那句话,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留下一头雾水的洛久安,良久后才呼喊着追了上来。

    他失魂落魄地想着不该如此,一下午都在打坐,但夜里入睡之后他又做了噩梦,他梦见当年在昏暗的桥洞之下被几个地痞流氓截住,梦见烛火跳动的庙中鲜艳的三尺红绫,还梦见了多年以来在他心中被妖魔化了的、法师的脸。一觉醒来冷汗涔涔,恰如当年那一夜,门外映着两个人的剪影,他听见熟悉的声音。

    一人道:“尊上叫你来这么久,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瞎胡闹的。”

    另一个人的声音他太过熟悉,这些年来在他耳边响了无数次,欢快的、委屈的、愉悦的,甚至在他不可言说的梦中出现过,交织成为此刻他几乎从未听过的、冷冷淡淡的声音:“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他,让他有事没事别老盯着我。”

    那人却说:“你每次都说知道了……四绝子盛名在外,又没什么软肋,对付他真是花了我们许多心血,你好不容易才……可千万不要辜负了尊上的期望。”

    洛久安沉默半晌,才道:“这次你来找我,只为这个?”

    那人道:“不……尊上计划在几日之后开启……为防四绝子到时候坏事,你……万不得已的时候就趁他不备抓紧动手,你可需要援助?”

    夜风并不凉,屋里黑漆漆的,洛久安习惯在他床下打地铺,睡前剪掉他帐前蜡烛的灯芯。江拂意死死地盯着床下黑色的、熄灭的灯芯,觉得浑身都冷透了。

    他做梦一样听见洛久安回道:“不用,他现下十分信赖我,想要得手十分容易的事情。”

    那人问:“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洛久安懒洋洋地说:“好歹是我师尊嘛,还真有点舍不得……好啦好啦快走吧,杀他之后,我一定亲自回魔族向尊上谢罪。”

    江拂意下意识地慌忙装睡,感觉到洛久安进门之后在他床边坐了好久好久,冰凉的手指拂过他长长的眼睫,发出缠绵悱恻的一声叹。

    他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甚至觉得早在多年之前那个冰凉的夜里,他就应该随着母亲一起去死,湖水澄净彻骨,或许能把这世间的脏污都洗净。

    洛久安不久之后便在他床下重新入睡,江拂意没有点灯,赤着脚从房内穿过,窗外雾气浓重,他提着笔在黑暗中写“嫦娥应悔偷灵药”,却怎么也写不出下一句。

    他疲倦地想,早该结束了,真是没劲透了。

    第二日洛久安醒来的时候,便看见江拂意坐在他身边,正在深深凝视着他,眼神不似往日。他不知所以,刚露出一个微笑,亲昵道一句“师尊早”,便猝不及防地听见了长剑出鞘的清脆声响。

    那个有一对酒窝的开朗少年,在很长一段岁月当中,曾是他所有的情感寄托。

    可活了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得到过旁人的半分爱意。

    不知是可悲还是可笑。

    洛久安下意识地闭了眼睛,一瞬间便绝望地明白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他甚至没有反抗,可却并没有等到剑伤的疼痛,只感觉有温热的东西顺着自己的脸颊缓缓地滑落了下去,像是眼泪一样。

    周身血腥气浓重,他颤抖着睁开眼睛,却看见江拂意用曾经赐给他的长剑洞穿了自己的胸口,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凝视他片刻才露出一个他未曾见过的凄惨笑容。

    他说:“我这一生,本就没什么所求……”

    洛久安慌张地堵住他的伤口,喉咙里滚动着急促的声响,他六神无主地唤着:“师尊——”

    他继续说:“你便拿我的尸体,回去交差吧。”

    两个被困入幻境的修士目瞪口等地看着这一切,听见那个带着面纱的神秘人懒洋洋地“啪啪”鼓了两下掌,问道:“如此一生,可算悲惨?”

    老六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的确……的确。”

    神秘人走到他们两个的跟前,笑道:“你说他徒弟该不该死?”

    老五也结结巴巴地答着:“深负师恩,欺骗感情,真是该死……”

    神秘人哈哈大笑,长纱拂过两个人的脸:“深负师恩,哈哈哈,真是该死,他自己先负了师恩,又遭别人背叛,这是报应,是报应啊!”

    他笑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那你说,那城中少时欺凌孤儿寡母,逼迫他们去死的人,该不该死啊?”

    老六小心翼翼地答:“是……是该死,不过……”

    老五似乎明白了眼前的人是谁,他打断了老六,抢着答道:“当然该死,必然该死!”

    神秘人“当当”地敲了两下手中的长剑,思索着说道:“说得是啊,那不如这样,你替我去把他们杀了吧……”

    他把手中的长剑递了上来,话语似乎已经癫狂:“你方才那几个兄弟被困在幻境当中,想必是活不了多久了,如今我给你们二人一个机会,谁先把这庙中的人杀光,我便放谁走,如何?”

    周身迷雾突兀地消散,纸醉金迷的长安幻夜已然不再,两人惊恐地看见破败的寺庙,该摆放神像的地方空空如也,四周却跪满了人。他们似乎被什么法术困在了地上,不得起身,一时之间,哀哭声、呼号声四起。

    老六急起来似乎容易结巴:“五……五哥,不能杀人!”

    老五却仿佛被方才他说的“便放谁走”吸引,呆滞地接过了神秘人手中那把长剑,神秘人十分满意地看着他走了两步,却不料他突然转身,将那把剑刺向了那个神秘人。

    他转过头,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小六,快跑,跑啊!”

    那神秘人有一分错愕,他怒极反笑,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他的攻击,身形如风地拦住了刚想要跑出去的老六,细长的手指拂过他的下巴:“小可怜儿,你想跑到哪里去呢?”

    老六吓破了胆,却仍然哆哆嗦嗦地吼道:“我……等我出去,我去永嘉四绝门寻旁人来主持公道!你……你……”

    神秘人听见“四绝门”之后,却反常地顿了一顿,随后松开了手,轻笑道:“罢了,你想去便去吧。”

    他松手之后,老六便没头没尾地跑了出去,他顺着庙前的路直直地跑着,竟然没跑多久就看见了城门。

    同时他听见那个神秘人带着笑意的声音:“我和你的兄弟们,在这儿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下章打完副本儿~

    第74章 幻灭

    江湖传闻, 当年唯一一个从幽城幸存下来的修士,在四处求救之后, 又回到了幽城。

    许多人不解, 那样一座鬼城,死了那么多人, 侥幸逃脱之后, 怎么还会想着回去。可他就是执拗地回去了,不仅回去, 还再也没有出来过。

    在“生灵”的末尾, 飘渺的大雾当中, 那布衣修士回过了头, 一片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 顾陵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方才客栈中, 嬉笑怒骂、完全瞧不出少言寡语的“老挑儿”的脸。

    故人何在?

    归期无定。

    可他却回来了。

    生灵制造的幻境开始消逝, 最终归于最初三人见到的、拥有一尊高大神像的小寺庙。俞移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尚未完全从震惊中抽离,只是喃喃地念着:“我的妈呀……”

    顾陵跪在地上,抬头望向那尊神像。神像镂刻得极为仔细, 即使不是活物, 还是能够清清楚楚地看清楚少女的一丝一毫,飞扬的长发, 含情的唇角,摄人心魂的眉眼——几乎不可能存在于世间的美貌。

    只有最想念她的人,恐怕才能雕出这样一尊神像。

    “所以, 当年幽城之人,并非洛久安所杀?”周自恒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尸骨,沉吟道,“若按这生灵中的场景,那带着长纱的人该是江拂意才对,也只有他才对这些人有这么大的怨怼之情,可是江拂意当初自尽在洛久安怀中,分明是已存死志,而洛久安更是谈不上堕魔……”

    “是啊,他该本就是魔族之人,”俞移山十分赞成地点点头,“堕魔一说,或许是当年四绝门不想真相告知天下而编造出来的,江拂意也定然没有死成,只是瞧他情根深种,甚至愿意为了对方去死,怎么会后来反目成仇,甚至……”

    亲手诛杀。

    顾陵脸色白了一白,没有任何预兆地想到了萧宁。听说当日他“自尽”之后,萧宁叫人挖干了寒涧,寻不到他的尸骨,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想到这里顾陵又苦涩地笑了一声,管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当日寒涧边,他一番话已让他心如死灰,纵身跳下去的时候,他可想过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不过是爱意、怨恨、怀疑都变了质,咽不下去的一口气罢了。

    反正他也没有办法知道真相,总不至于为了自己的仇人去死吧。

    俞移山见他发呆,不由叫了一声:“阿陵?”

    顾陵还没回答,庙前大雾当中便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起初周自恒还以为是带着长纱的那个人又回来了,同风“噌”地一声出了鞘,不料走近了些,三人才发现,出现在庙门口那个人,却是刚刚的“老挑儿”。

    俞移山看见他就觉得毛骨悚然:“你你你,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