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师尊,从未有人倾心相待过他,有这一个,绝对不能辜负。

    可他一直都很明白支撑他活下来的东西是什么——是恨意,绵延无休,一刻不停地燃烧在他心底的恨意。他恨毒了顾陵,恨毒了师门那几个恶毒的师兄,恨毒了整个终岁山,在他被冤枉、被欺辱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过半句话,就算是师尊,也并非完全相信他。

    带着这样的恨意,他终于回到了终岁山,看着手下魔族众人将这仙门圣地屠戮殆尽,看着师尊在他面前横剑自刎,本想看看多年不见的师兄对这一切有什么反应,不料顾陵却在他来之前,在房中一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鲜血流了一地。

    他有些疑惑地走近了,看着顾陵伸出手来,似乎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好看的眼睛中溢满了他无数次梦见过的泪水,苍白唇间朱砂痣颤抖着,却只能无力地吐出些血沫儿。

    他暴怒地把此人带回了魔宫,召来了方施,咬牙切齿地说着:“你必须让他醒过来,倘若他死了,我便要你全族的命!”

    方施不知他在发什么疯,冷着脸为顾陵切脉,刚摸上便松了一口气:“行了,尊上放心吧……这公子是九命猫族后裔,有九条性命,死不了的。”

    萧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被戏弄的愤怒。

    “怎么……有九条性命就敢在我面前自尽?”他摸着面前顾陵的脸,表情宛如恶魔,“九命猫族,真是一场好戏……师兄,等你醒过来,我便陪你好好玩玩……”

    方施在一旁收拾着针匣,他本以为是多么重的伤,没想到却碰见了一个不只拥有一条命的人。他转过身来,临走前又为顾陵把了一次脉,面色却有些不对,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尊上,你与这公子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仇人,”萧宁冰冷地回道,话语当中一点温度都没有,“我怎么能让他这么容易便死了,想得美。”

    方施点点头,似乎也不想多管闲事:“那便无事了。”

    方施匆匆告辞,临出门前还听见萧宁笑了一声,声音宛如恶魔——

    “你是喜欢磋磨性命吗?”

    “好……”

    “我看你还有几条命陪我玩。”

    他叹了一口气,心想,真是造孽。

    梦境从此处开始倏然变得浓墨重彩,许是与他自己的情绪有关,他孜孜不倦地跟醒来后的顾陵玩着游戏,想把过去许多年的一切都给报复回来。

    他让他烈日下从山下为他提水上来,再一脚踹翻;他命他在铺满大雪的冥灵山一步一跪,懒洋洋地说着:“朝笙可还记得,当年那个雪天,你们几个也是如此对我的。”

    身体不好又怎么样,反正他有好几条命,就算死了也没关系,没关系。

    他不肯叫“师兄”,只笑着同对方玩打哑谜的游戏,奇怪的是他从前盛气凌人的师兄却一反常态,全盘接受了他所有的折辱,沉默寡言,即使在雪地当中被冻得昏过去,都不肯向他求一句饶。

    直到有一日。

    救了他一命的小姑娘不知在想什么,偷偷在他的茶水当中下了药,却被他发现,恼怒地责骂了一通。回到宫中他未再发现那杯茶水,直到走近了圈|禁着顾陵的床榻,他的理智才“砰”地一声,瞬间炸得七零八落。

    红纱幔铺天盖地,他看见顾陵与他梦中的场面完美重合,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眼尾薄红,被升腾的欲望折磨得缩成一团,死死地抱着被子喘气。

    不过没有在梦中出现过的是,他做梦一般,听见那个神志不清的人一声声唤着——

    “萧宁。”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也很可怜,容易被自我拉扯着折磨成怪物(摸下巴

    待会儿大概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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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前世其下

    □□|迷乱。

    飘拂的红纱幔间他终于明白了当年自己的渴望是什么, 柔软的唇,含情的眼, 沙哑的呢喃, 死死扯住纱帐、宛如玉骨一般的手,在他怀中抽搐着落下的眼泪……

    食髓知味。

    但他却在顾陵的肩头发现了几个深浅不一的牙印, 萧宁想起当初他在师尊房中衣衫不整的样子, 想起那一夜四处寻他不得,竟在师尊房中发现他。

    他想起方才情到深处, 顾陵怕得浑身发抖, 颤抖得不成样的唇间含混地念着, 那不成调的三个字, 如今回想一片了然, 他竟然在叫师尊的名字。

    怪不得想去做那个风光的首座弟子。

    怪不得宁愿跪下都要求他。

    他看着尚在沉睡的顾陵, 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顾陵被他吵醒, 迷迷糊糊本不知他在发什么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脸却突然白了。

    萧宁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似是惊惧, 又似是痛苦,最后情绪不明地抬起头来看他, 眼神蒙着水光,他伸手勾住对方的下巴,戏谑道:“朝笙要是早像今日一般勾引我, 来给我做个侍妾,说不定当初我便不会毫不留情,杀光了终岁山上那群蠢货了。”

    他好久没有见过的眼泪,终于又挂在了他的脸上。

    顾陵屈辱地闭上眼睛,似乎是想要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努力去无视他所说的话,但不知怎么,这次却没有憋住。于是萧宁便仔细地看着他在自己的手中哭到哽咽,薄红的眼皮细细碎碎地抖着,仿佛伤心到了极点。

    真是可笑……他这样的人,怎么会伤心呢。

    他将他禁锢在怀里,贴近了他的耳朵,无比亲昵、又无比恶毒地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浑话,怀中单薄的身子挣扎了几下,最后却一动不动了。

    他听见顾陵说了醒来后第一句话,声音破碎到沙哑,几乎不成调。

    “萧宁,我好恨你。”

    萧宁一把把他扯了回来,按在怀中恶狠狠地亲吻,混乱地说着:“恨我?你以为,我就不恨你吗?”

    多了这一项乐趣之后他几乎将从前所有的折辱手段都弃之脑后,甚至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发现。把当初高傲的、不可一世的、蔑视他的人恶狠狠地磋磨尽了傲骨,只禁锢在自己身下,让他只因为自己疯狂、流泪、失魂落魄,情|事食髓知味,简直没有比这更加让人兴奋的事情了。

    他知道顾陵一向是惜命的人,到了他身边从来没有尝试过逃跑,也从未自尽过,他一边为这样的怯懦而不屑,一边又感到隐秘的庆幸——既然不会尝试逃跑,既然不想丢掉性命,那么我无论做怎样过分的事情,你都奈何不得我。

    有恃无恐而已。

    后来他突然觉得厌倦,想要玩一点新鲜的把戏。恰好有人为他送来了能让人暂时失去记忆的丹药,他抱着一颗玩笑的心,把那药给他喂了下去。

    再次醒来的顾陵果然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萧宁乐得演戏,告诉他他本是人界平凡的人,上山遇难被他所救,他喜欢他,想让他留在身边。失去记忆的顾陵果然比之前有趣多了,会红着脸接受他所有的柔情蜜意,甚至还会给他一些好笑的回应,他不来的时候,顾陵便经常在房中抄他曾经写下的“生岁不满百”。

    忘记了是哪一日,萧宁处理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务,刚刚推开房门,便感觉房内散着长发的美人一把抱住了他,鼻音浓重,还带着些委屈:“你好几日没来看我了……”

    “没来看你又如何,怎么,盼着我来?”萧宁懒洋洋地一把揽住他纤细的腰,把人抱回床上去,顺口问道,“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嗯?”他看见顾陵红着脸,很小心地说,“我……我的确喜欢你!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我会喜欢你,我……我想在这里一直陪着你,我这样说,你是不是就会天天来看我了?”

    “你说什么?”

    萧宁突然呆住了。

    太可笑了,这简直太可笑了。

    心心念念恨着的人,怎么能这么容易就爱上他?

    他觉得可笑,又觉得愤怒,这愤怒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顾陵这副样子,他本应该感到快意才是,心中的情绪却是莫名其妙,让他忍不住做出一些更奇怪的举动。

    “我说……我喜欢……啊!”

    萧宁几乎是愤怒地一把推开了他,顾陵重重地栽在床榻上,还未反应过来,萧宁便欺身压了上来,翻涌着红色的双眼深深地看着他,似乎想唤醒什么东西。

    顾陵呆滞地盯着他的双眼,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始拼命地挣扎。

    “滚……滚开……”

    “哈哈哈哈哈,师兄,好玩吗?”萧宁也不反抗,大笑着跌到了地上,哈哈大笑,他似乎快要笑出眼泪来了,“师兄方才好傻啊,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他看见床上那个本该让他憎恶无比的人突然紧紧地抱住了自己单薄的身子,慢慢地蜷缩到了床角,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抓着衣襟,用力得青筋都要爆出来了。他浑身颤抖着,似乎在死死压抑着什么,连唇间那颗朱砂痣都在颤抖,与从前一样,好看得让他头脑滚烫。

    萧宁凑身过去,恶狠狠地捏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你倒是说话啊!”

    “好玩……”顾陵咽声答着,眼泪顺着眼角滴在萧宁的手腕上,冰凉无比,饶是如此,他唇角间却勾出了一个笑容,“好玩,看见我这副可笑的样子……你高兴吗?”

    那天夜里,他竟然自尽了。

    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但就这一次,便让他险些失去这个心目中好玩的“玩物”。顾陵知道自己有九条命,寻常自绝经脉、上吊自尽对他通通没有什么用处。

    所以他在北辰宫放了一把火。

    据侍卫来报说,入夜之后他便开始一张又一张地燃他前几日写下的信,信纸连带着火焰飘洒了一屋,像一场漂亮的祭奠。萧宁跌跌撞撞地闯到燃烧的北辰宫门口,捡到了一张荡在空中、被烧得只剩了半张的残纸,纸面上赫然是熟悉的“常怀千岁忧”。

    他在大火之中抱他出来,他被那根玄铁锁链禁锢在房中,根本不可能逃命,遑论他根本就不想逃。顾陵脸上沾满了灰尘,衣角也被大火燎没了一半,嗅起来都是火焰的味道。

    烟雾那么浓,他早就被呛得丢了一条性命,但所幸躯体没受到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若是毁灭躯体之后,就算萧宁能寻到大罗金仙,恐怕都救不回他的性命了。

    没关系,那夜之后,萧宁跪在他的床边,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反正他又不会死,大不了再让他喝一碗丢失记忆的汤药。那样明日晨起之后,他就又能看见一个崭新的顾陵,没有记忆,干干净净的,不恨他,也不爱他,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想怎么样都可以。

    但不知是心里哪里不对,当顾陵再次醒来的时候,他颤了两下嘴唇,竟然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记得从前无论顾陵被他怎么折磨,还会哭,会闹,会愤怒,即使不会求饶,也会用一双晶亮的眼睛看着他,看得他心都软得一塌糊涂,可是这次醒来之后,这些所有让他享受的东西全部都消失了。

    顾陵开始变得万分冷漠,无论他做什么事情,羞辱、嘲笑、强迫,都只会冷冷地把头别到一边,轻轻闭上眼睛,似乎周身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漆黑的夜里他在他身上发泄过自己的欲望,总能看见他眯着眼睛迷茫地看着半空中,嘴唇一开一合,似乎在呼唤什么。

    似乎是“小”,但也不知是“小六”,还是其他哪个师兄,他也没兴趣知道。看顾陵变成这个样子,萧宁只觉得空空落落的,本疲倦地打算放他清净两天,没想到他竟然再一次试图自尽。

    随后便有了他第一次掉进往生古镜当中,看见的那一幕。

    若不给他灌下一碗失去记忆的药,他还能怎么办?在这么多日子里,就算他后悔了又怎样,两个人山與早就把彼此所有的路堵得严严实实,再也不可能寻到解药了。

    顾陵被迫灌下了那碗药,在失去记忆之前竟歇斯底里地跟他摊牌,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我虽有九条命,但也会痛啊……”

    “痛?”萧宁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地逼视着他,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你知道什么叫做痛么?你现在装出这副假惺惺的样子给谁看?当初弃我绝我叛我,恨不得把我打死在终岁山上的人是谁?践踏我一片真心,踩碎了还要跺上几脚的人又是谁?你如今这副样子,倒像是我欠了你什么一样,可我欠你什么?”

    “就连拿我几条命来还你,都不够么……”顾陵轻飘飘地说着,他的声音像是狂风中被吹散的落叶,“我告诉过你我有苦衷,可你信过我吗?”

    “不够不够不够!”萧宁抓着他的肩膀,失态地大喊道,“苦衷?那你倒是告诉我你的苦衷是什么啊,你什么都说不出来,要我怎么信你?”

    顾陵的嘴唇颤了两下,却依旧什么都没说出来。

    北辰外种了许多桂花。

    萧宁爱惨了桂花,又或许只是贪恋他的气味,命人在自己宫外栽种,又催动灵力让它快速生长,只盼能见一片香气充盈的桂花。可他更改不了四季时令,再努力也不能像在终岁山上一般无四季。

    季节过了,花便该落了,美丽的东西,都是薄命的。

    药有失效的时候,中间又度过了一段时间,萧宁记得似乎是从某次自尽失败开始,顾陵突然变得惜命起来,甚至有时候会开口对他求饶了。

    多快意,早就该这样的。

    可他越是尽力要护着的东西,他越想抢走,不知是不是旁人加在他身上的煞气作祟,在那段顾陵惜命的日子里,他竟然变本加厉。

    平日里动手就罢了,床榻上折辱也就罢了,他竟看见瞳仁一片猩红的自己对顾陵说,他要迎娶那个救了自己性命的小姑娘。

    顾陵本该高兴的,不是吗?可他没有,他疯了一般,甚至想要动手杀他的救命恩人。萧宁记得最后一瞬,他被捆在高高的架子上泣不成声地唱着“四座且勿语”,他掐住他脖子的一瞬间,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还是死在了他的手里。

    在这之后的每个夜里,他回想起这个场面,总觉得他想说的是“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