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他的尸体坐了整整一夜,随后又唤回了方施,低声下气、哆哆嗦嗦、语无伦次地求对方再看几眼。可方施看都没看,便不耐烦地说道:“我知道尊上把他当仇人,不想让他死得太容易,连折磨都没受,但尊上早想让他多活些时日,便该节制些……九命猫族的灵血的确对修为有大滋补,但若是吸血太过,是会伤根本的,无论复生多少次,你以为这些东西能弥补得回来吗?”

    “吸血……什么吸血?”

    萧宁仿佛触电一般站了起来,冲他吼了一声。方施吓了一跳,仔细观察了他的表情,才倒吸了一口凉气,硬着头皮说:“这个……尊上刚把他带到魔宫里来的时候,我就给你说这个……但想着他是你仇人,也不好多开口。”

    “你是说,当时他身上那些牙印……”萧宁觉得冷极了,似乎心都被冻成了冰,“脖颈上的、腿根的、手腕上的牙印……都是有人要吸他的血,才留下来的?”

    方施思索了一会儿,仿佛恍然大悟一般一拍大腿,有些懊恼地说:“我当时还以为那是你留下的……是我办事不力,还请尊上责罚。”

    哪里是别人办事不力,明明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萧宁低低地笑了一声,疲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自己抱着那具已经冷透了的尸体,越笑越大声。

    果真是……报应。

    萧宁突兀地觉得呛了一口水,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头顶湖水上银晃晃的影子。

    还有九音没有遮掩的少年音:“恍兮,惚兮,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兮!已而,已而——”

    他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前世自己也是到灵愿之岛来许愿,将鲜血放给神器恍惚,求得人世间的一丁点清明。

    那些刻薄、喝责、训斥。

    那些逃避、厌恶、反感。

    假的,竟然全都是假的。

    他还看见刚到北辰宫不久的顾陵,仔仔细细地在信纸上写着字。

    “昔年之事,我有十分苦衷,不可尽然分说,但总能告知一二。若念情分,请夜半至宫后一见,若不肯信我,我必从此三缄其口,再不言此。陵笔。”

    写罢他还觉得不够,顺手从窗外掐了一朵桂花,那时桂花开得还好,他也是真心地以为他一定会来,带着半分歉疚,想对他服一次软,告诉他,那些真的不是我本意,即使口不能言,总能想出其他办法让你知道。

    那日的夜晚大雨瓢泼。

    萧宁看见他穿了旧日一身白衣,端端正正地坐在宫后桂花树下的石凳上,脊背挺得直直的,任凭雨水哗啦啦地把他浇得冰冷。兴许是坐得时间太久了,有些冷,他伸手抱了抱自己,面颊上凉凉的液体冷冷地流进脖子里去,也不知是雨还是泪。

    刖蓝忧愁的脸一闪而过:“尊上看了信随手就扔了呢,我也不知尊上是怎么想的。”

    他自己的脸也出现在记忆里:“你多番辱我,厌我害我,恨不得我死,还指望我能相信你?”

    萧宁看见师尊丹心阁雕花的木门,看见一双手扒在门框上,拼命地叫他的名字。

    “小九!小九不要管我!快跑,快跑!离开这个鬼地方,快跑啊!”

    他看见顾陵在他面前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嘴角绽放出一抹苍凉的笑容:“求生?不求生……只求死。”

    萧宁坐在他的棺材之下,有些恍惚地想起。当初为了把顾陵抓来,他特地建了北辰宫。

    他是怎么想的来着……北辰宫外有桂树,他该喜欢些的。

    后来北辰宫也烧了,他只来得及草草地收拾了收拾,本想着若他能够像没有恢复记忆那样留在他身边,他永远和他一起住在那里,再也不做让他伤心的事了。

    这偌大的宫室空空荡荡的,太冷了。可他怎么还能奢求他能回来呢,就连那些失去了记忆的快乐日子,都是他偷来的。

    “欢多少,歌长短,酒浅深。而今已不如昔,后定不如今。”

    “闲处直须行乐,良夜更教秉烛,高曾惜分阴。”

    “……”

    那些在风中飘荡的声音,到底是谁在歌唱呢?

    他还想起自己前生知道了一切之后几近疯魔,走遍大江南北,求了所有该求的、不该求的人,只为求他重新复活在他面前。如同年少一般趾高气扬也好,如同背地里望着他饱含深情脉脉不得语也好,只要他能活过来,不再是棺中冰冷的尸体,让他做什么都甘愿。

    后来他自尽在他的棺边,用那柄与他的秉烛同出一炉的长剑,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听见自己在唱——

    “将军久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萧宁猛地从往生古湖当中浮起,九音接过他,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却惊诧地发现他在哭。

    满脸上不知是湖水还是眼泪,少时冷漠、长大后嗜血的魔尊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情感,他紧紧地抓着九音的外袍,嘶吼了两句,随后泣不成声。

    “你……”

    九音看见萧宁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你知道么,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该死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九音:不,我才是(算是个剧透23

    我居然日万了三天,感天动地(被自己感动),明天若不疲倦就继续……

    注:

    1.

    那句“恍兮,惚兮……”改编自《论语·微子》,原文“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特此注明。

    2.

    四坐且勿语,听我醉中吟。池塘春草未歇,高树变鸣禽。鸿雁初飞江上,蟋蟀还来床下,时序百年心。谁要卿料理,山水有清音。

    欢多少,歌长短,酒浅深。而今已不如昔,后定不如今。闲处直须行乐,良夜更教秉烛,高曾惜分阴。白发短如许,黄|菊倩谁簪。

    ——辛弃疾《水调歌头·醉吟》

    3.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辛弃疾《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

    感谢为我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咸鱼想吃咸菜 1个

    啾咪,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小七

    三人从幽城逃出之后并未走太远, 在离幽城不过五十余里的一座小城中稍作休息。

    这小城算不得繁华,也不算落败, 三人随便寻了家街边的小酒馆儿。俞移山永远都是一副开开心心的样子, 坐下之后便点了两壶酒,顾陵觉得有些饿, 便点了一碗醴酪, 拿着汤匙漫不经心地搅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自恒向来不爱喝酒, 坐下之后就开始生闷气:“你方才说的那一大通, 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想做什么, 什么两个月, 为何说话跟打哑谜一样?”

    “来来来, 先吃点东西, ”俞移山殷勤地将刚上来的点心推到他面前, 笑道, “刚才我胡乱说的,其实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诈他一诈。”

    顾陵抬起头来,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周自恒转过头去问他, “诈他是什么意思, 他说要那几个修士等他两年,难不成这两年过去, 他真能引魂复生不可?”

    “大师兄,你相信这世界上有复生之术吗?”顾陵突然就不笑了,他低着头, 仔仔细细地看着手下那碗醴酪,问道。

    “这……”周自恒一怔,思索了一会儿,还是谨慎地答道,“复生之术听起来未免离谱,修真界历史上还从未听说过有这等事,但若是有人术法高妙,钻研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俞移山拿着筷子,“当当”地敲着碗沿,笑得像一只小狐狸:“阿陵,你相信这世上能有人真正钻研出这复生之术吗?”

    “我信,”顾陵毫不犹豫地答道,随后又有些疑惑地蹙起了眉,“但我心中有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情……”

    他还没有说完,一群孩子便从露天的小酒馆外咯咯笑着跑过,有一个个子矮些的拉在最后,三人听见他奶声奶气地唱着:“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恰好小二端着他们刚刚点下的食物上来,顾陵向外瞥了一眼,向那热情招呼的小二问道:“小二哥,我听这群孩子都在唱什么‘出不入兮’,这种复杂的曲子,他们怎么唱得这么熟?”

    那小二也是个多话的,听他这么问,便热情地答道:“嗨,这事儿说来也奇怪,上个月咱们城里来了个小道长,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支了个摊子替人算命消灾。咱们看这小道长太年轻,也不敢找他算啊,他也不在乎生意怎么样,没人的时候就和这群街上的孩子玩儿,这词儿啊,恐怕就是他教的。”

    俞移山听完便乐了:“跑到这种地方来支摊儿算命,妙哉妙哉,也不只是个怎样的妙人,这不是我当初最想干的事儿吗?”

    小二笑道:“客官一看便是功力深厚,那小道长却瞧着像个骗子,咱们也不是没人找他去算过,可他说的话乱七八糟,没几个人听得懂,算命的人要问吧,他就会满嘴说‘客人说得对’,你说气人不气人……”

    “他人在哪儿?”顾陵还没听完,便突然站了起来,“平日里可一直在这城里?”

    小二被他吓了一跳,但还是答道:“咱们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只知道他是每日早晨来四处摆摊儿,入夜便收了东西走,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平时寻也不好寻……”

    他见顾陵似乎想要出去寻他,便道:“客人不必着急,您若是想寻他啊,便安心在这坐着便是,他每日傍晚收摊之后,都会来小店喝上一碗酒的。”

    听他这么说,顾陵才重新坐了下来。小二为他们搁下东西后,又转身去招呼别人了,俞移山用手指“哒哒”地瞧着桌面,若有所思道:“此地近冥灵山……”

    顾陵沉默了一会儿,牛头不对马嘴地道:“他不是个坏人。”

    周自恒这回倒是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了,他拍拍顾陵的肩膀道:“小七是妖族之人,恐怕知道些什么,此地近冥灵山,又近幽城,他应该一直在关注着我们的行踪。”

    “所以他这是在等我们啊,”俞移山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摇头晃脑地道,“小七这孩子我之前还觉得不灵光,现在看来竟然是我看走眼了,失策,失策。”

    三人一直等到傍晚时分,天色昏红,顾陵刚刚把俞移山酒壶中最后一滴酒喝光,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老板,一壶桂花酿。”

    那男子身着白衣,白色兜帽将头脸一起遮住,若不是听到他的声音,顾陵还真认不出来。白裕安拎着那壶桂花酿,无比自然地走到了三人中间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大师兄,二师兄。”

    周自恒冷哼了一声:“你还知道你有师兄?我以为你这些年恩义道德都学到狗肚子里了,你二师兄对你这么好,你连他都害。”

    白裕安也不生气,伸手为顾陵倒了一杯酒,乖顺地道:“大师兄说得是。”

    “你——”

    “好了,大师兄,”顾陵转头制止了他,叹了一口气,问道,“小七,你在这里等我们,是想说什么?”

    “师兄听见那群孩子唱的《国殇》了吗?”白裕安仍然没有摘下兜帽,声音听起来很是平静,“妖族收留了谢清江和左挽山,私下里与江拂意也有来往,萧宁表面上说是要修补缝魂洞,实际上早就跟他们达成协议了。”

    “你那天制造瘴气,想要杀的人是谁?”顾陵却毫不惊讶,他微微眯起眼睛,问道,“你当时就已经知道了,所以想杀萧宁?”

    白裕安握紧了拳头,恶狠狠地砸在了桌面上,周自恒和俞移山几乎从未见过他发火,都吓了一跳。顾陵看见他砸在桌面上那只手愤怒得发抖:“师兄,我自小跟着你长大,大家也对我极好,我虽知师尊素与妖族有勾结,但从没想到他会那样对你……”

    顾陵突兀地想起自己被谢清江圈|禁的那两年,虽然大部分时间意识昏昏沉沉,但他总有清醒的时候,他记得冉毓最常来,坐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然而还有些深夜,他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人在他身边哽咽。

    哽咽声很轻,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总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我求过……求过梵落花,求过谢清江,他们不肯放过你,我真的很没用,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白裕安在他面前垂着头,似乎愧疚到了极点,“后来萧宁来终岁山,把你带走了,我当时还很高兴,我心想,你对他那么好,为了他性命都不要了,他总归也会对你好些。”

    顾陵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白裕安就抬起了头,一向闪烁不定的眼睛竟然愤怒得充满了血丝,这个师弟是他所有师弟当中几乎最不起眼的一个,从小就不爱说话,卑微、怯懦,永远只会说“说得是”,他从未想过能看到他这个样子。

    “结果呢,你跟他一起回来,形容憔悴也就罢了,他竟然把你骗得团团转!”白裕安抓住了他的手,咬牙切齿地说,“师兄你知不知道我跟着你们一起往寒涧走的时候,心里有多愤怒,他明知道师门之下几个兄弟都是和你一起长大的,明知道纵容妖族在终岁山布善恶之门会造成什么后果,他竟然还能在你面前装出那样一副样子来!你说,他虽装出样子来,对你却有几分真心?”

    顾陵垂着眼睛,低声道:“此事……”

    “我们几个从前经常凑在一起,说有了小九之后,师兄就开始偏心了,”白裕安嗤笑了一声,打断了他,“这也没关系,我们都是师门兄弟,即使我知我不配得你那些关心……但我也不能忍他至此,你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他凭什么那么对你?”

    他情绪十分激动,说到这里却突然伸出手来打了自己一耳光,顾陵叹了口气捉住他的手,沉声唤他:“小七!”

    “对不起,师兄,”白裕安颤着手,不敢抬头看他,“我不能背叛落花长老,我知道我少时通风报信,害你吃了不少苦头,可我,可我……”

    他突然就说不下去了,顾陵伸手,如从前无数次一般,在他额头上敲了一敲,恨铁不成钢地说:“笨死算了,你以为你杀得了萧宁吗,就算我发现不了,你以为他真的发现不了?不过是没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