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什么?」

    「町里的新结界,包住整个松风乡。」

    气氛很论异,八丁标原是避免外界凶邪进入町里的结界,如今却围住町里的区块。

    觉深深叹一口气。

    「如果继续前进就得穿过八丁标。」

    我点头同意他的说法,穿越八丁标可不像穿越普通的禁止进入绳,一旦被大人发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过,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见瞬一面就须穿过这里。

    我们小心翼翼避开纸垂,从下方钻过注连绳。

    刚开始没发生怪事,但愈往前走就愈怪异。

    树里有赤松、抱栎等大树,还有髭脉桤叶树、毛漆树、东北瑞香、珍珠花等茂密的小树花草,但从某处开始,花草树木像被龙卷风肆虐般扭曲枯死。

    觉的表情阴沉起来,我俩安静前进。

    天色尙早,太阳还没下山,景色愈来愈阴暗,原来是赤松林的树冠遮住阳光。头顶上密密麻麻交织著荫郁茂密的树枝,宛如屋顶。和矮林的情况不一样,赤松树异常地成长茁壮。

    觉用咒力折下一根粗枝,折口还滴著松脂,他用咒力点火当成火把。虽然现在还是白日,但不点火把就看不清脚下路。我们在半途发现透著阳光的小空地,但通往该地的路上盘根错节著蟒蛇般粗长的赤松树根,诡异莫名,无法通行。本来打算用咒力强行开路,但会留下通行痕迹,并非上策。因此,我们最后避开空地横越茂密壅挤的密林。

    「早季,」拿著火把的觉回过头。「你看。」

    觉指著前排树干上的树皮,不像普通赤松呈龟裂纹,长出许多鼓胀的肿瘤,癌细胞般毫无秩序地交叠蔓延。

    其中不少肿瘤甚至浮现出人脸模样。

    无数死者遭到超乎想像的痛苦折磨,扭曲著脸孔发出悲鸣。

    我心头发毛,撇开视线。

    「快点走。」

    我做了往后必定见到更骇人景像的心理准备,但还是因为接下来的光景瞠目结舌。眼前是满布大小石块的山坡,赤松稀疏,大片山杜鹃遍布其上。说也奇怪,山杜鹃盛开的季节是春天,现在是秋天,山坡上却开满大片桃红花朵,散发出从未见识过的呛鼻花香。

    「好漂亮……」

    我被花吸弓,就要走上前去。

    「停,不要碰!」觉连忙抓紧我的手。「这花绝对有问题,你看。」

    觉指著下方,我们脚底躺满数不清的小尸体,包括蚂蚁、蜜蜂、甲虫、蜘蛛等。

    「你不觉得香味太浓吗?里面说不定有毒。」

    「山杜鹃有毒?」

    「这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山杜鹃。」

    觉的话语解开束缚在我身上的咒语,我意识到美丽的花朵身怀剧毒,不禁颤抖。不,让我颤抖的不仅是山杜鹃。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冷?」

    一股寒气从树林深处随风飘来。

    「……去看看。」

    觉已经下定决心,我们像著魔似地往寒气的源头前进。

    当源头映入觉的眼底,他高喊著:

    「是雪!」

    「怎么可能,现在还是秋天,哪里都不可能下雪。」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树根覆盖著白色物体,觉伸手摸了摸。

    「等等,不对,这不是雪。」

    「这是什么?」我没勇气伸手。

    「是霜,量太大了,看起来像雪。不知为何只有这里异常低温,冻结空气中的水分。」

    霜冻结在这里,就代表这块土地像永冻土般直冻到地底深处。

    我不禁喃喃自语,「实在太乱来了。」一切都脱离常轨。

    我们绕过结霜的滑溜地面,前进约一百公尺,赤松林的景像突然中断。

    「小心点。」

    觉小声提醒,我们靠近树林边缘。眼前的画面教人头晕目眩,一个直径两百公尺的钵状大坑,深达一百五十公尺以上,陡急的坡面就像巨大的蚁狮陷阱。

    「难以置信……有陨石掉下来吗?」

    「嘘!」觉用手指抵住嘴唇。「那里有人。」

    因为觉的轻声细语,我赫然惊觉大钵底部出现人影。

    「不可能是陨石,若陨石砸出这么大的洞,一定会发生大爆炸,可是我们什么都没听到,不是很怪吗?」

    觉用气音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什么洞?」我学著用气音问他。

    「不要什么都问我好不好?」

    「怎么,原来你不知道?」

    觉听我这么一说就生气了。

    「我只能推测啦,可能是那里面的人用咒力挖的。」

    「为什么?」

    「嘘!」觉又制止我。

    洞底的两人慢慢飘浮上来,我们以为对方冲著这里来,吓出一身冷汗,但他们降落在另一侧的洞口,不知去向。直到看不见两人的背影,觉才恢复普通的说话方式。

    「他们一定是想挖什么东西出来。」

    我用力注视著大洞底部,里面似乎有某种黑色物体,但恰巧被隆起的砂堆挡住看不出全貌,从另一边应该就看得清楚……此时,我灵机一动。

    「觉,在那附近做镜子。」

    觉看到我指的方向,了然于心。这时,对面山坡中段的空气倏地像海市蜃楼般摇晃,散射出灿烂光芒,无数光芒慢慢收敛成一只银色镜面。

    「再往下一点。」

    「我知道啦,啰嗦。」

    镜面已经完整映出影像,觉接著缓缓倾斜镜面,照出大坑洞底部的物体。

    我们不禁失语,不是来这里好多次吗?为什么没注意到正是这里?

    镜面映照出巨大木材的一隅,其他部分深埋砂土。

    我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正是支撑瞬家大宅的黑亮大梁。

    我们回程鲜少交谈。

    我们在赤松林中见到无数诡谲奇特的现象,内心最在意的还是瞬。虽然不知道来龙去脉,但瞬的居所已经被呑进大地,他如果待在里面绝对没命,但我不知怎地深信瞬还活著。他现在在哪,又是什么情况?平安吗?是不是在求救?

    脑海接二连三浮出没有答案的问题。

    「瞬不是要离家吗?他一定没事。」觉对我说,但我觉得他更像在安抚自己。「明天早上我们去找,一定要找到他。」

    「现在动身不是比较好吗?」

    「太阳差不多下山了,目前没线索推测瞬的下落,我知道你很急,但今天收兵比较好。」

    我不知道觉为什么提得出如此成熟冷静的意见,难道他不担心瞬吗?我因此对觉丧失些许信任。接下来,我们抵达跟真理亚与守约好的公园,但他们没来,又等一阵子,最后决定回家。

    「明天见。」

    我在十字路口和觉道别,彷佛刚吃完野餐回来。觉住在茅轮乡,我搭上绑在码头边的自用船回到水车乡。

    夕阳西沉在筑波山另一头,町里逐渐变暗,四处点起篝火。火焰在黑暗的水面上照映出橘红波纹。眼前的景色宛如梦中一景,平常这时最适合心平气和地回顾一天大小事,期待明天,但今天不然。我将船绑在家里后门码头,穿过后门。我有些吃惊双亲在家,两人难得提早下班。

    「早季,你回来啦。」妈妈露出温柔的笑容迎接我。「晚饭做好了,难得可以全家团聚吃晚餐。」

    我坐在餐桌旁,爸爸直盯著我的脸,扬起嘴角。

    「怎么了,一脸脏兮兮的,先去洗把脸。」

    我听话地洗过脸回到餐桌,以为爸爸会问我到哪里,没想到他只字未提。爸爸说,最近正在讨论在町中心设置路灯的计画,毕竟使用篝火照明有点不便。不过町上规定电力只能提供公民中心的扩音器广播,若要使用白炽灯泡当路灯,必须检讨一般伦理规定。

    「不管我怎么陈情,伦理委员会诸公就是不肯点头。」

    身为町长的爸爸用筷子夹著鱼肉,一面抱怨。

    「如果真要设置路灯,我比较希望先处理图书馆内的灯光。」

    妈妈是图书馆司书,地位比町长更大,她提出要求。

    「图书馆今年的预算就占了全町的五分之一。」

    「这我知道,可是最近晚上开始加班了,光靠这种萤光灯不方便。」

    妈妈指著餐桌上的灯。

    萤光灯是当时最普遍的照明工具,装置主体是一颗叫做文旦球的玻璃真空球,内面涂厚厚一层含白金还铟的特殊涂料,用咒力提供能量,发亮一段时间;不过光线顶多撑三十分钟,光线衰减就得补充咒力,相当麻烦。

    「目前只有水车乡的七号水车还有多余发电量,虽然图书馆很重要,可是要从水车乡牵电线到茅轮乡,太勉强了。」

    「在图书馆前的水道建造新水车不就好了?」

    「这不容易,建了会妨碍交通,而且附近水流太慢,无法发电。」

    两个人认真讨论起来,但我觉得气氛有点反常,他们故意装出认真的模样避免话题转往负面方向。

    「你们知道瞬怎么了吗?」

    话一出口,两人突然禁声。

    我心跳加速,明知道问题很危险却还是脱口而出。我采取这种态度,也许是因为我们几个孩子担心瞬的安危,爸妈却顾著谈没意义的话题,让我不禁动怒;又或许是硬著头皮提出问题,至少可以套出线索。

    「你说瞬,是指青沼瞬吗?」爸爸轻声问道。

    「是啊,他突然就不来全人班了。」我的声音应该有点颤抖。

    「这种事情不准讨论。早季也知道吧?」妈妈试图用笑容安抚我。

    「嗯,可是……」我默默低下头,眼泪就要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