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徒弟顿时乐呵呵,在桌边坐下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急着跟师父说事,匆忙扒了一碗饭就抹了嘴巴站竹榻边。

    “师父,那些虫子都死啦,”他轻松地笑道,“我不放心,让他们把药粉撒了一遍,应该稳妥无虞了。”

    秦凤池沉吟,抬头看他:“老娘娘和秀姑的尸身收敛了吗?”

    秦松点头,神情还有些难以言喻:“收倒是收了,我担心引起禁卫军恐慌,没让那些人到后头,我亲自收敛的……”

    他犹豫一下,还是问道,“师父,你说,那真的是老娘娘吗?”

    秦凤池反问他:“你亲自收敛的尸首,你说呢?”

    老娘娘确实死了。

    秦松神情更加低落。他都不敢回忆自己怎么咬着牙,屏住呼吸去碰触老娘娘和秀姑的,太可怕了。秀姑的尸体还只是干瘪了些,好歹也是完整的,但是老娘娘只剩一张皮,血肉内脏全都没了——

    “我们怎么和皇爷交代啊,”秦松忍了许久,这会儿害怕地哭了起来,“师父,我不想死……”

    秦凤池难道不着急?

    他深知皇爷的软肋是什么。皇爷这一生最感对不起的就是亲娘,他越是九五之尊,就越无法释怀。这几年皇爷也不是没想过接老娘娘回宫,或者说,从他登基那一天起,他就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件事。

    但即使是皇帝,也有办不到的事情。就算太后,白家,朝廷大臣都同意了,老娘娘也不会违背先帝的旨意。

    老娘娘惨死,这是大事,但现在的问题在于究竟是何人下的毒手。

    “你去召集靠山居、东林茶肆和择月楼,试探一下他们是否知情,但不能透露一丝半点风声。”他严肃地看着秦松,一字一句叮嘱,“现在就去,回来别被发现,我再考虑下一步怎么做。”

    秦松愕然,抽抽噎噎地应了,出门办事。他虽然还不明白师父的意图,不过听师父的话办事总是没错。

    秦凤池一直等到半夜,就见徒弟满脸惊惶地掀了门帘进屋。

    “怎么?”

    秦松往他榻前跪下,扶着他膝盖急促道:“师父,择月楼说她们好几天之前,曾夜半放过烟火,但那天晚上,她们听到了鸣镝声,正是在东林山附近响起的。”

    “那烟火,也是突然有外地商户订了,特地要求晚上燃放。”

    秦凤池俯身盯着他:“那商户何在?”

    “择月楼自然察觉不对,但那商户却一无所知,也是受人嘱托,说是裳云商旧日在扬州的恩客,特来给她捧场。商户收了别人一百五十两银子的谢礼,自己还能白得一桌酒席和佳人作伴,自然无有不应。问他是什么人,商户只说是在城外二十里的驿站认识的。”

    秦松见师父蹙眉不语,忍不住道:“师父,这明显是早有预谋,她们还不知道我们在山上所见,那些蛊虫——”

    “噤声!”秦凤池厉声道。

    秦松不甘地闭上嘴。他觉得事情到此地步已经非常明显。

    如果他们晚来几天,按照孙大夫的说法,那些蛊虫也会自行离开,或者死掉,那么他们只会看到空荡荡的寺庙,还有死状诡异的老娘娘和仆妇。但是他们正好来了,撞上了蛊虫。这岂不是天意叫他们得知真相?

    秦凤池揉揉眉心:“你觉得,我们把鸣镝和蛊虫的事情上报,皇爷就会直接派赵义清来查案子,然后我们就能脱身了,是吗?”

    “我们说的不都是事实?”秦松急道。

    “你实在天真,”秦凤池眼神冷淡地看向别处,“因为东林寺遭遇蛊虫,你就直接认定此事和太后有关,你可知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封密函送上去,朝廷内外会引发多大的动荡?”

    秦松不能理解:“老娘娘是皇爷的亲娘,皇爷肯定希望知道谁是主谋,咱们不过是把这些线索递上去,最后如何,不都要听皇爷的?”

    秦凤池险些被气笑。

    好啊,这会儿倒是能看出来,这小子确实是官家钦点。

    他伤口还疼着,无力地指点徒弟:“蛊虫这个事,你再想想,其实有几种可能。”

    “一种,就是太后不甘皇爷惦记着老娘娘,想趁机神鬼不知地解决老娘娘,只是不凑巧被咱们发现了;又或者,此事是外戚家所为,目的差不多,也是想替太后铲除后患,但太后并不知情;最后一种,此事根本与太后或白家无关,对方就是想要引起皇爷和太后互相猜忌,好从中谋利。”

    秦松听傻了,结巴道:“会有……第三种情形吗?”

    “为何不会?”秦凤池嗤笑,“你别忘了,圣人可还没有儿子傍身,若她最终生不出来,将来无论哪位皇子上位,圣人都将是第二个太后娘娘。此事若成,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秦松打了个冷战。

    他还是第一次直面这种赤条条的明争暗斗,换种说法,人性之丑恶。他还以为太后娘娘派人暗杀老娘娘已经叫做阴谋诡计,殊不知别人还有计中计、环中环。

    “……师父,那,咱们是不是不应该送密函?”秦松头都不敢抬,“那个择月楼,原先不是皇爷手里的人吗?她们已经准备好了密函,当时就想要送出去呢。”

    那个裳云商当时就说要他立刻出发,他坚持说第二天再走,还引得裳云商的怀疑。好在择月楼这几个人都不懂武功,不过他为了保险,也绕了半天才回来。

    “是吗?”秦凤池眯眼,有点不快,“交到我手里的人,胳膊肘还敢往外拐?”

    秦松偷看他师父,心道:那不是胳膊肘往皇爷拐吗。再说,重点也不是这个啊!

    “她们送她们的,你只管送你的,赶在她们前头就行了。”秦凤池挥挥手。

    于是秦松就再次被打发走了。

    屋里恢复了宁静,秦凤池靠在榻上看着手里的书,思绪却不知飞到何处。

    他听秦松说完几个暗哨的情形,唯独对择月楼有些疑虑。不过也可能是他自己多疑,择月楼原先毕竟为皇爷办事,行事不愿屈从他人,不奇怪。

    再说秦松。

    秦松虽然有年纪小、胆子小、喜欢哭等诸多缺点,不过相对的也有细心谨慎办事牢靠的优点。他一晚上出去回来出去再回来,走的都不是同一条路。

    这次再出门,已经子时过半,他从宅子东南角顺着墙窜出去,躲在外头的灌木丛等了一炷香,然后才蹭地进了林子,绕了大半座城,从西城门出去。

    “方才前后半个时辰,可还有人出去?”秦松在马上问道。

    “大人说笑,”城门兵抱拳,“子时已是宵禁,除非似大人身有要事,否则凭他是谁,标下等也不敢放人出入。”

    秦松无言,驾马便直奔而去。问了也白问,哨子要想出城门,只怕不会像他这样走大门。

    西城门外便是官道,官道依山傍水,往前再行二十里,便有百姓经营的驿站,商旅行人都能打尖落脚。二十里路,骑马不过两刻钟左右,秦松便打算到驿站就采买些干粮,过后就要日夜兼程地赶路。秦松驾马奔跑,微风轻拂,头顶月朗星稀,正是难得的好夜景。他却无心欣赏马上风光,心里不知道怎地,越来越慌。

    他捏紧缰绳,总是控制不住地看向右边那片阴森森的密林,心里直打抖。于是他暗自给自己打气,不至于!身为鹰羽卫、他师父的徒弟,怎能一次中招,就十年怕井绳?

    这儿不可能出现第二个许昌顺!

    他的马一定没事!

    作者有话要说:褚楼和宁飞一样,都是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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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松:我的马一定没事!

    秦凤池:你的重点只是马?

    褚楼:因为穷。

    第39章 怎又是你

    可能世上事情就是如此, 总是禁不起念叨。

    秦松神经越绷越紧,就在他紧张到了极点的那一瞬间,他的耳力突然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听到了来自右边的树林里某种熟悉的声音。

    金属划破空气带起气流, 羽尾的急颤……好浓重的杀气!

    是箭!

    还不止一处!

    秦松瞳孔骤缩, 全凭身体千锤百炼的本能,伸掌猛地一击马鞍, 借力翻身滚下的同时拔出佩刀。

    几乎就在他离开马身的下一秒, 坐骑的头颅就被一支利箭贯穿,马蹄因为惯性仍然带着身躯往前奔跑,头却已无力垂下, 于是整匹马倒翻过去,至马颈折断,鲜血遍洒。

    而第二支箭紧跟其后,前后不过眨眼的差距, 牢牢地将马匹钉在了地上!

    这是强弩!

    第三支箭隐藏在其后破空而来,秦松双手握刀, 硬生生被巨力撞翻,连滚几下卸去了力道, 单膝跪地, 汗如浆下。

    他不敢看他那匹黑马的死状, 心里既惊又怒, 气得咬牙想哭。

    又来了!一匹好马价值百两啊!他上回失了一匹, 师父还要他自己把钱补上,已经掏空了他的积蓄, 这次这匹黑马更是专供军马的马场出来的良种!足足要一百二十两——他月俸才几两?!

    “何方宵小!给小爷滚出来!”他恨得大吼。

    四周空荡荡、寂静无声。

    所谓的气势,再而衰三而竭。敌在暗他在明,他只有刀, 对方却手持强弩,时间一长,他便会陷入焦虑的情绪。要是耗下去,除非他能耗到天亮,否则迟早要完蛋。

    就在此时,树林里却没有再发暗箭,反而走出了一个黑衣人。

    秦松不由横刀在前,下意识捂住衣襟内的密函,往后倒退。

    那黑衣人似是挑衅一般,见他后退,竟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出了密林的阴影,离他不过六七米。

    “你……”他凝神看了几眼,觉得不对,“你是女的?”

    没错了!黑色的夜行衣总是为了行动便利,不会太过宽松,黑衣人站在那儿,迎着月色,一身衣服裹在身上,隐约显出了几分线条。

    “我道是个小傻子,没想到还有几分眼力。”黑衣人突然开口,一口声音柔婉动人。前面说了,秦松为人细心,注意细节。

    他此时一听黑衣人的声音,一下就联系上了人。就在不久之前,他刚刚和这人面对面,听这人用同样的声音,娓娓叙事。

    “裳云商!”他震惊道。

    黑衣人一听,便干脆扯开了头套,一张月色下愈发雪白的脸蛋露了出来。

    正是择月楼的带班裳云商,那位大名鼎鼎的前扬州花魁。

    “小大人记性真好,”裳云商姿态妩媚地绕了绕发辫,冲他眨眼,“奴家曾经一曲千金,如今嗓子也不赖,对吧?”

    秦松说不出话,往后又退了一步,抵到了岸边一棵柳树上。

    “你——你……”他气短道,“你们择月楼不是——”

    “择月楼是皇帝的暗哨,”裳云商点点头,又忍不住笑,“可奴家不是呀。”她站在那里,不施粉黛,容颜依然娇美,笑容也十分灿烂。

    但是秦松只觉得浑身发冷,寒毛直竖。

    怎么可能?

    择月楼是皇爷交给他师父,交给鹰羽卫的哨子。每一年全国暗哨续档,择月楼都在一二,这都多少个年头了?从未出过事啊!

    裳云商又朝他走了一步,柔声道:“小大人,你为何不听奴家的劝呢?”

    “我、我哪里不听了?”秦松梗着脖子,伸刀指向她,“你别过来,站着好好说话!”

    他年纪当真不大,故而身体有种这个年纪特有的纤细感,穿着正儿八经的曳撒,总有种小孩偷穿大人官服的反差,分外倔强可爱。

    裳云商遗憾地看他:“小大人说好回去考虑,却想方设法甩开奴家的探子,私自去送密函。要不是奴家守在这里苦苦等候,岂不是就让小大人得逞了?”

    秦松瞪着他:“你送你的,我送我的,各不相干,你干嘛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