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公公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不存在。

    皇帝把儿子骂完了,才想起正事来。

    本该由工部侍郎赵忱贪腐案起头的一系列动作,被这件事情中途打断,御史台里安排好的奏折,都要往后推了。

    “去请郑相来。”皇帝说。

    “回陛下,郑相下了朝就向宫里递了话,说是此事与他师门子侄有关,为了避嫌,不宜妄议此事,只请陛下秉公处理就是了。”

    “他倒是躲了个干净,”皇帝又道,“去请田拙来。”

    “田大人用了午膳,就在外头候着了。”

    “让他进来。”

    田拙一进门,就看到皇帝拿着个酒杯,仰头灌了一杯酒。

    “陛下,贪杯伤身。”

    皇帝放下酒杯,问他:“今日散朝,敏之和崔爱卿共乘一轿?”

    “崔尚书家的轿夫染了风寒。”田拙说。

    “得了吧,天元十二年科举之前,整个京城,谁人不知你们俩关系好。”

    “天元十二年后,确实不怎么联系了。”田拙道。

    “朕知道你和他是挚友,他这人,惯会睁眼说瞎话,朕不问他,只问你,户部的账本,是怎么流出来的?”

    “陛下,依臣之见,当务之急,还是要索银拿赃。”

    “朕猜是崔爱卿放出来的。他那个人年纪轻轻,心却有七个孔,眼皮底下的事情,他能不知道?想必是装聋作哑,就等着在朝会上捅出来。”

    田拙便道:“陛下所言极是。”

    皇帝敲了敲酒爵,又道:“朕只是想不通,老六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短短四个月,就干出这等大事来。

    “臣听说,六殿下甫一进户部,就对崔尚书横眉冷对、颐指气使……”

    皇帝一听,就知道田拙还算字斟句酌,真实的情况,恐怕比这说法还过份几倍。

    他以前只知道老六缺心眼儿,却不知道老六如此缺心眼儿,让他去学习,他却骑在崔清河头顶当大爷……

    “他以为他能比过崔清河不成!”皇帝骂道。

    田拙想笑,又生生忍住了。

    第36章

    “本来河道银子交接,是应该由几个侍郎一同协办的,可六殿下拉帮结派……”

    皇帝又笑了:“他还学会党同伐异那一套了。”

    “崔尚书管不住他,便不管了。”田拙说。

    “朕看不光是听之任之吧?”

    “崔尚书思及陛下您对六殿下极好,所以对六殿下处处忍让,也实属无奈之举。”

    ……这桩案子破了。

    崔清河本身就看不起老四和老六——皇后是五品小官的女儿,与他们这些钟鸣鼎食的世家没有半分关系……

    当年太'祖皇帝想把公主嫁给崔家,崔家都不稀罕要,宁愿娶了唐家一个县令的女儿。

    虽然到了如今,这些世家已经收敛很多,但老六这个样子……

    崔清河要是想捧一个人,是极其容易的一件事,他能轻轻松松把一个人托上云端,让那人飘飘然不知所以,觉得全天下都合该是自己的。

    “照敏之这说法,他崔清河清清白白,倒是朕的不是了?”

    “臣自然不敢,只是陛下,此事能捅出来,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朕都气死了。”皇帝看着桌案上的一堆奏折,有点想摔东西。

    “此时捅出来,总比秋汛时捅出来好,这是天下百姓的幸事,也是陛下的幸事。”

    “行了,官样话儿少说点。”

    “陛下想如何解决此事?”

    “那个赵忱,先投到大狱里去,证据确凿,此事结案后,依律处置,革职抄家,流三千里。”

    “是。”

    “此事让老二和刑部查办,务必尽善尽美,这一条线牵出来的,一个也不能轻饶。”

    “臣这就去让翰林院拟旨。”

    皇帝摆摆手,道:“你自己拟了算了。”

    田拙应下。

    “御史台的动作往后推几天,先查户部。”

    “老六一个人怎么可能昧下这些,那些和他沆瀣一气的、帮着他做假账粉饰太平的,全部给朕揪出来!他搞党同伐异,朕先伐了他的党!这件事也给刑部,你从旁盯着些。”

    “是。那陛下,六殿下那里……”

    “他要是凑不齐银子,就来领板子吧……户部也别让他去了,看着就丢人,禁足三个月……不,半年。”

    皇帝说完,又道:“还有崔清河,他也别想跑,你告诉他,让他在府里好生呆着,户部不用去了,早朝也不必去了。”

    比起其他,皇帝可能更气崔清河。这人连皇子都敢下套算计,是真的没有把天家放在眼里。

    ……他们这些世家,不都如此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么。

    田拙本来想告诉皇帝崔清河告病的事儿,见皇帝这样,连开口也不敢开口了——说出来皇帝一定会更加生气。

    他微微启唇,又想起崔清河下轿前凑在他耳朵边,似笑非笑地让他保守秘密的话。

    于是他闭嘴了。

    再把五殿下扯进来,这事儿就真的没完没了了。

    他的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点像怅惘,却也不全是怅惘,他只是感受到了难言的疲惫——崔清河早晚要死在傲慢上。

    “上次要你们去青州,你有没有顺道查查今年的探花郎?”

    “季小郎君是从小长在青州叶城的,小青山南麓也就那么几户人家,也都知根知底。季小郎君父母早亡,一个人过得很是辛苦。书院上的是当地的县学,老师是个落第的秀才,那秀才两年前去世了……所以这次科举后的探亲假,他连回都未回去。”

    皇帝笑了:“还真跟郑氏半铜板关系都没有?”

    田拙点点头,又道:“与世家也没什么关系。”

    皇帝表示他知道了。

    田拙见所有事情都差不多吩咐完了,便道:“那……臣告退?”

    皇帝点点头。

    书房里又剩他一个人了。

    他批了几个折子,看见上面都是今天递上来弹劾六皇子的,义正辞严,浩然正气,都是请求严惩。

    ……马后炮。

    不知道又有谁躲在后面煽风点火。

    剩下的折子,又有一些言之切切,说是六皇子年幼无知,不懂分寸,再加上心地质朴,一时被奸人蛊惑,只恳请陛下念在他至纯至孝的份儿上,从轻发落。

    若是心地质朴,哪儿能干出这种事来?

    皇帝不耐得批折子了。

    赵忱好好一个引子,马上就要点燃,老六却急不可耐地跳出来,给人家当了靶子。

    他越想越心烦,想到皇后一定会找机会在他面前哭一场,老四也会在他耳朵边敲一敲边鼓,他的额头就直突突地疼。

    他拿着他的青铜酒爵,又倒了一杯米酒,一口气喝完。

    他喜欢粟米酒,心情不好时,总爱小酌几杯。

    奏折不想批了,左右也就是今早这两件事,后宫也不太想去,他左右闲着,觉得一个人在这里喝酒也没什么意思。

    去翰林院转一圈儿吧,他想,如今日头西斜,也不知道能否赶散值前过去。

    .

    此时已经快要下午了,翰林院今日马上快要散值,季玦还伏案疾书,没有半分要收拾东西离去的意思。

    “季小郎君,你还不准备回家呀。”方朗看他写得认真,说话声也轻了。

    季玦还未加冠,便没有取字,大家不好意思叫他的名,若是叫官职,又显得生分,于是每个人都只好一口一个“季小郎君”,季玦也欣然受之。

    季玦头也不抬,回他道:“今日张修撰不是病了吗?他托我把他的那份帮着做完。”

    “你还真是好心。”方朗道。

    张修撰这一个月,都不知道病了多少次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季玦笑道。

    方朗把自己桌上的史书整理好,沏了杯茶,只等今日散值。

    他一边喝茶,一边闲聊道:“他编到哪里了?”

    “编到前朝五王之乱了。”

    “差这么多?年末吏部考评可怎么办。”

    “如今还未到年中,下半年努力补些,总会好的。”

    方朗喝完茶,看了一眼刻漏,道:“时辰到了,我先行告辞了。”

    季玦点点头。

    方朗走之前,又劝道:“你晚饭还未用呢,本来身体就不好,可别饿出病来。”

    季玦点头,表示自己有分寸。

    值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耳根清净,内心便也清明,翻着史料,也算是自得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