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心中积隐了许多抑虑,笑声竟是凄怆异常,半晌方才收敛。长叹一声,缓缓地道:

    “杜贤侄已熟记剑谱,你二人可好好琢膳习练,老夫不能久留此间。”

    但听一阵轧轧声响,神座倏隐,黄幔也缓缓掩上。

    杜君平望着阮玲道:“事情越来越离奇,真把我搅胡涂了。”

    阮玲道:“为你之事,他老人家可谓绞尽脑汁,如今你既得有这么一个清静的地方练剑,正应摒除一切杂念,潜心艺业,用不着为旁的事操心。”

    杜君平想了想道:“玲姐说得极是,剑法上有许多决窍,我尚无法领悟,如今有你在旁印证,真得好好的练一练呢。”

    阮玲嫣然一笑道:“你不怕我偷学你杜门的不传秘学?”

    杜君平也笑道:“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何用说那见外的话。”

    突然觉出这话大有语病,不禁俊脸一红,急又补充说道:“他老人家既着你与我同行,自然是具有深意。”

    他不补充倒好,这一补充更显露骨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阮玲顿时满面通红,突然扭转身子,缓缓向前行去。

    杜君平大惑不解,急步赶上道:“玲姐,你生气了?”

    阮玲低头不语,杜君平大窘,用手摇着她的香肩,惶恐地道:“小弟刚才确是无心之言,如有唐突的地方,玲姐务必原宥。”

    说着深深一揖。

    阮玲止不住卟哧—笑,扭过身来嗔道:“谁怪你来着?此刻寸阴寸金,还不赶紧定了心来练剑。”

    杜君平这才一块石头落地,缓缓收摄心神,从新温习剑谱,这事暂且搁下不提。

    再说武当云霄道长一行人,随着灵空上人,行出观外,前行不及半里,果有两个僧人从道旁闪身而出,合十道:“弟子觉明、觉慧,参见掌门人。”

    灵空上人一摆手道:“罢了,着你们打听之事,可曾摸着线索?”

    觉明合十躬身禀道:“据闻似是设在神风堡,不知确是不确?”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道:“老衲意先去神风堡拜望一番东方施主。”

    于是,一行人立即取道神风堡,不过暗地里,各人均为自己的安危,作了一番安排,俱都抽空留下暗号,招集本派高手前来接应。

    神风堡位处蒙山,几人脚程均极迅快,不及三天,已然进入山区,灵空上人当先领路道:

    “穿过前面那座松林,离神风堡就只有半日路程了。”

    云霄道长喟然叹道:“但愿此行得以面见肖大侠,天地盟再不加整顿,武林势将引起无边杀孽。”

    灵空上人冷森森地道:“凡事见仁见智,极难速下定论,当年天地盟自鸣高洁,将许多门派,摒斥门外,便是一大失策。”

    云霄道长愕然道:“上人所指,究系哪些门派?”

    灵空上人扬着脸道:“边荒四异何等声威,如何不邀请加盟?”

    此时一行人已然穿过了松林,聆听他此种议论之后,无不大为惊异。

    妙手书生大笑道:“高论,高论,想那东魔、南毒、北妖、西怪,哪一个不是满手血腥,天地盟如容这等邪魔进入,成何体统?上人名门高僧,发此议论,着实令人百思难解。”

    灵空上人哼了一声道:“武林原无是非善恶,弱死强存,各凭艺业。所谓名门正派,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东西。”

    云霄道长霍地停下脚步,沉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灵空上人把脸一抹,厉笑道:“你此刻问我已经迟了。”

    神拳鲍方怒喝道:“公羊毂你好大的胆子。”

    此时一行人均已认出,灵空上人原来是西怪公羊毂所假扮,立时四下一分,将他三人围住。

    公羊毂背负着双手,仰面哈哈大笑,对场中剑拔弩张之阵势,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神拳鲍方大怒,挥手一举捣出,不料,拳才到一半,蓦地狂吼一声,不知怎的,竟跌坐地下。

    青衫剑客离他最近,急步上前扶起,刚一弯腰,突闻胸间一阵绞痛,不觉恍然大悟,失声喊道:“不好,只怕咱们已中了他的暗算。”

    一行人中,以云霄道长的修为最深,早已觉出情形有异,暗中急运玄功逼住毒势蔓廷,可是竭尽所能,竟然无法阻止,不禁喟然一声长叹。

    此时一行人均已毒发,纷纷跌坐地下。公羊毂目露凶光,森森怪笑道:“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如有遗言,趁早快说,等会就来不及了。”

    见大家都闭目无言,复又指着松林道:“这座松林经过南毒莫怀仁的精心布置,就是大罗神仙,穿过林中,也难逃一死,你们留下暗号招人,那不过让松林之内,多添几个怨鬼罢了。”

    蓦地,松林之内,传来一声冷笑道:“别得意,只怕未必见得。”

    嗖的一声,由林中飞出一条人影,落地竟是一位猿背蜂腰的玉面少年,背负着双手,缓步向西怪趋近。

    觉明、觉慧同声惊呼道:“他就是杜君平。”

    玉面少年冷冷地道:“不错,区区正是杜君平,你们还算有眼力。”

    公羊毂怔了怔,突地一声厉喝道:“宰了他。”

    觉明、觉慧双双骤起发难,两支禅杖,挟着呼呼风声,一左一右闪电般横扫而出。

    玉面少年哈哈一笑,肘下飞起一道精芒,但听虚虚一阵破空怪啸,剑芒忽敛。觉明、觉慧两僧像醉了一般,摇晃着缓缓仆地倒下。

    从撤剑攻敌到纳剑归鞘,仅不过是转眼工夫,出手之快,无以复加,公羊毂纵具一身邪力,也觉暗暗心惊。

    玉面少年若无其事,举步行近云霄道长,掏出一个玉瓶,递了过去道:“烦道长分给每人一颗,在下还得向老怪物领教两手。”

    公羊毂为他先声所夺,一时竟无出手之意。

    玉面少年向他招招手道:“借用尊驾一句话,咱们弱死强存各凭艺业。不过你还得要快,如果等到他们把毒解去,便没有机会了。”

    公羊毂独霸西荒,一向心狠手辣,就在少年说话之时,早把真气运到十成。蓦地一声大喝,双掌齐发,不攻当面之敌,却向正在运功疗伤的云霄造长一行人攻去。

    他功力深湛,出手又狠又疾,一股阴力强劲,急如狂潮怒浪,匝地卷起,玉面少年亦是老江湖,表面故作骄狂,暗中早已留神,当下长笑一声道:“你那点鬼心思瞒不了我。”

    身形一闪,双掌疾翻,硬碰硬的迎着那股掌风推去。

    西怪公羊毂数十年精修功力,掌劲何等威猛,少年竟然毫不偷巧,硬碰硬接,实是犯了武林大忌。

    公羊毂肚内暗骂道:“小子你是寻死!”掌劲猛又回添了二成。

    砰!两股掌力接实,场中呼呼卷起一阵旋风。

    公羊毂心神猛震,只觉对方掌劲隐隐似有一股强纫弹震之力,将他震得血翻气涌,蹬蹬退了两步。

    玉面少年脸上仍是毫无表情,昂然屹立,连衣角也没有闪动一下。

    公羊毂又惊又怒,双掌再度举起,缓缓提起胸际。

    玉面少年冷冷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尊驾既无力将区区搏杀,这样缠斗下去,后果如何你该知道。”

    公羊毂向以心黑手辣闻名,忖度目前情势,自知搏杀少年已然无望,偷袭七派掌门人亦不可能,心念一转之下,顿萌退志,倏地—个旋身,飞奔而去。

    玉面少年并不追袭,转过身来,对着云霄道长拱手道:“道长身中之毒想已解去,神风堡不用去了,请各位速回本派,日下武林乱象已萌,还应早作准备。”

    云霄道长起身稽首称谢道:“若非少侠及时赶到,后果实难想象。”

    玉面少年躬身道:“道长不必客气。以后仰仗道长之处正多,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青衫剑客等人纷纷起立,一齐拱手称谢。

    玉面少年复又道:“诸位此番遇险,归根结底,仍是为了杜门之事,区区若不能稍效微劳,岂不有负诸位一片苦心?时间已然不早,诸位请绕道下山,在下还得去挡退后来之人,俾免误入毒林。”

    深打—躬,放腿身往松林中奔去。

    妙手书生慨然叹道:“有子如此,杜飞卿死应瞑目了。”

    青衫剑客怒气勃勃,扬声叫道:“以今日之事看来,天地盟必已遭逢剧变,我等身为盟友,己能坐视。”

    神拳鲍方接道:“尹兄说得极是,肖大侠若是仍任盟主,岂容这枇邪魔混入,我等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云霄道长徐徐道:“贫道自得知飘香谷主突然仙逝之讯,心中便已动疑,诸位既有此心,贫道愿附骥尾。”

    一行人自遭暗算后,俱都动了真怒。是以群情激昂,重又向神风堡进发。

    再说玉面少年,穿林面过,先行用剑剖去一片树皮,运用金钢指力,写了一行宇:“林中有毒,入林者死。”这才重又上路。

    突地,前路一阵誉铃声响,奔来了三匹快马,当先一位锦衣公子,率领着一位锦衣大汉与一个少了一目的黑袍老者。

    锦衣公子一眼瞥见玉面少年,远远便喊道:“杜兄,久违了。”

    玉面少年怔了怔,旋即省悟,拱手笑道:“兄台可是去神风堡?”

    锦衣公子道:“不错,传闻少林、武当掌门人,亲率七派高手,已然去了神风堡,是以赶来看看热闹。”

    玉面少年眼珠一转,微微笑道:“兄台仅仅是为了看热闹才去神风堡?”

    锦衣公子微感不快地道:“你是明知故问。”

    玉面少年故作失惊地道:“在下与兄台相识不久,如何得知兄台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