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经业大感意外,“我观林兄弟人品出众,谈吐不凡,怎么会……落魄至此?”

    林浪又把自己先前说给阿宝听的悲惨身世说了一遍,这次注意将细节补充得更加具体真实,说得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也许是想起了自己在外打拼事业时,被当地恶霸乡绅百般刁难的经历,吕经业竟然听得感同身受,怒目大张,“哪里都有这样欺善怕恶之人!林兄弟若是不介意,不妨将此恶霸身份姓名告知在下,在下薄有些人脉,或许可为林兄弟讨回个公道。”

    林浪微仰起头凝视前方,故作高深道:“吕兄不必如此,我只希望有朝一日,凭我自己的力量,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都夺回来。”

    吕经业赞许地点点头,“林兄弟果然有气魄。”

    “不及吕兄。”

    天色已经不早,两人的商业互吹就此打住,吕经业热情邀请林浪去吕家别院做客,林浪婉拒,“今日还有事要办,改日吧。”

    知道林浪此时拮据,吕经业拿出一叠银票一定要塞给林浪,当作是救了阿宝的报酬,林浪几番推辞,最后只好道:“吕兄若坚持要道谢,能否帮林某一个小忙?”

    “当然,林兄弟只管说,不用客气。”

    林浪便说自己的身份文书在逃亡时遗失了,需要去官府补办,如今老家是回不去了,他在兆安县举目无亲,又身无分文,去县衙只怕也没人搭理,请吕经业帮忙牵个线,说几句话。

    吕经业满口答应,“这事好办,今日已晚,明天一早吕某在县衙等候林兄弟到来。”

    这样一来新身份的事情就算是解决了,林浪也就少了一层顾虑。

    和吕家人分开后,林浪估摸着时间,直接去龙凤赌场看比武擂台,没有要吕家的银子,他就得自己来赚。

    他到达的时间刚刚好,今晚的两位选手已经各就各位,不过比赛还有一刻多钟才开始,赌客们还能下注。

    擂台上两人都长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个头稍微矮的那人浑身黢黑,神色倨傲,搭在肩头的汗巾上写着“蛮牛”两个大字,应该就是连守三十次擂台不败的擂主蛮牛。

    另一人比还他高了小半个头,浑身筋肉紧绷,左脸上还有一道从下巴直到鬓角的狰狞伤疤,从头到脚都写着“不好惹”三个字。他是第一次上台,还没有起外号。

    擂台四周围着上百名赌客,都在商讨分析今天的战局。

    “你投了谁?”

    “我看蛮牛今天有点悬,擂台只怕要丢咯。”

    “新来这个的你们认识不?听说他当过官老爷家的打手,手上的人命一个巴掌数不完。”

    “怪不得脸上有刀疤,是个狠人。”

    “蛮牛也不差吧,你们怕是忘了他半个月前一掌直接拍死人!”

    “老子不管,蛮牛那张臭脸都看烦了,十两银子押新来的!”

    ……

    林浪在旁边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些人里头也不知道有几个是真正的赌客,又有多少是赌场请来的托儿,他仔细观察了一番台上两人的神态举止,把手上剩下的几钱银子全都押在蛮牛身上。

    他们的比斗没什么章法,摔跤拳击等各种手段都可以用,只要让对手丧失行动力,或者将对手摔下擂台就算赢,不过不能使用其他任何武器。比赛一开始新人就占据了上风,靠着身高体型优势,将蛮牛的动作牢牢锁住,近距离压着他狠狠地揍。

    买了蛮牛胜的人不由得抹了一把冷汗,性子急的赌客甚至直接破口大骂起来,眼看着新人就要将蛮牛摔下擂台时,蛮牛突然大喝一声,一个打鲤鱼翻身,反擒住他的脖子,左右用力一拧,九尺壮汉忽地浑身瘫软,就此倒地,彻底失去了生息。

    蛮牛这狠厉的一招让台下观众瞬间静下来,随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夹杂着咒骂声,获胜的蛮牛被他的拥护者们迎下台,死人倒在台上无人关注,看那些输了钱眼中满是怒火的赌徒,他们此时可能还恨不得上去踩两脚。

    林浪虽然赢了,但赢得一点都不高兴,他看得出新人会输,因为他体格和力量上相较蛮牛或许有优势,却没有蛮牛心狠,哪怕是占了上风,也只想要把对手扔下台去,谁知道因为这一丝心软,就直接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而台下欢呼雀跃,或者破口大骂的这一群赌徒,显然早就因这一场场输与赢的金钱游戏迷花了眼,丧失了对人命最基本的尊重。

    赌场的人把擂台上的尸体拖了下去,听其他人说,应该是准备直接拖去乱葬岗埋掉,以往每次死了人都是这样处理的。

    虽然这些人上台前都签了生死状,林浪还是觉得不胜唏嘘,为他们这种拼死一搏换取高回报的赌徒心理,台上台下的人其实没有区别。

    不过就算古代的人命再不值钱,这样拿人命当儿戏的擂台长年累月办下去,肯定也会引来各种麻烦吧,看来这家赌场背后的大老板势力不小。

    观众们陆续开始离场时,林浪在后台找上了赌场的老板。

    “你要挑战明晚的擂台?”

    老板眯起眼打量着林浪,被满脸横肉挤得只有豆子大小的双眼满是精明,语气却又带着不屑,“就你这样?我们的擂台可是要拿命来打的,你能不能行?”

    林浪昂起头,故意表现得盛气凌人,“能不能行打过才知道,就是不知你们敢不敢让我来。”

    “哟,这还用上激将法了,”赌场老板似笑非笑地觑着他,“有什么本事,绝招是什么?”

    林浪冷哼一声,“个人机密,无可奉告。”

    “还挺有骨气,”老板轻嗤一声,也不知道这人是有真本事,还是在瞎吹牛,不过刚刚好,明晚的选手知道今天死人后怂了,坚决不愿意再上台,他正愁一时之间找不到人呢,这人就自己找上来了。

    “不是谁都有资格和蛮牛交手的,你得先跟我们的人过几招,亮亮本事才行。”

    林浪还是一脸桀骜,“随便。”

    不过他的表现也对得起他的傲慢,老板挑出来的三个打手都没在他手上撑够两招。

    这人说不定还真的能让蛮牛吃个苦头,想到因为这段时间连番获胜得到许多人拥护后越来越嚣张,还妄想身价翻倍的蛮牛,老板满意地拍了拍林浪的肩,“好小子,明天就让你上场!”

    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林浪也签下了死伤不论的生死状,又从老板那里拿到了一百两银子的“买命钱”,如果明天他能赢,那就是另外的价格了。

    临走前,林浪装作好奇地问了问这家赌场的来历,老板神秘一笑,“我们的大老板?说出来你可能要大吓一跳。”

    “他是?”

    老板语重心长地看向他,“年轻人,该你知道时总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就别多问,这样才能长命百岁,知道了没?”

    他明显不打算多说,林浪也就不继续追问,当晚在赌场准备的客房里住了下来。 ,,

    第64章 科举文里的憨傻大哥(5)

    第二天一早林浪就去县衙补办身份文书,吕经业言而有信,耐心地随他走完全程,县令对吕家人极尽谄媚,对林浪也是和颜悦色得很,知道林浪在兆安县还没有固定住所,就主动帮忙想办法,将他的户口落在了一户绝门了的空户上。

    古代虽然不像现代处处都需要实名认证,不过像是参加科考、征兵入伍之类的重大场合还是需要核验身份的。

    林浪吹干墨迹,将刚到手的身份文书仔细收好,这下他也终于是个有身份的人了。

    准备离开的时候,林浪看到县令像条小尾巴般跟在吕经业身后,一副尽心尽责的模样,试探着问道:“陈大人可知道龙凤赌场?”

    县令陈大人微微一愣,看了吕经业一眼才回道:“龙凤赌场是县内最大的赌场,陈某怎会不知,林公子问这个是……”

    “哦,我昨天进去凑了个热闹,看了一场比武,”林浪眯起眼睛微微一笑,“那场子气派得很,陈大人可知道,他们大老板是什么来头?”

    “这……”陈县令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道:“他们老板似乎姓李,以前是做跑镖的生意的,三年前才开了这间赌场,其余的就不太清楚了,也没打过交道。”

    “陈大人,您这是答非所问呀,”林浪也是仗着吕经业在,陈县令不敢太扫他的面子,才有话直说,“我听说龙凤赌场的擂台上可死了不少人呢,昨天又死了一个,您是百姓的父母官,就不管管这事?”

    陈县令眼神微闪,见吕经业也皱眉看向他,赶紧解释道:“这事我确实知情,不过那些死者上台前都签了生死状,你情我愿的事,就算我是县令也管不着呀。”

    虽然这么说,可是看他那一脸的讳莫如深林浪也知道,陈县令肯定知道得更多,只不过有所顾虑不能说,就算他想打破沙锅问到底,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林浪收回视线,“原来如此,林某只是好奇问一问而已,陈县令请勿见怪。”

    “不会不会,”陈县令抹了抹脖子上的汗,似乎松了一口气。

    出了县衙,吕经业邀林浪去茶楼小坐片刻,进了包厢他又主动提起赌场的事,“不知道林兄弟为何对龙凤赌场有兴趣?”

    林浪没说自己要去打擂台的事,叹息一声,“昨晚亲眼见到台上有人丧命,人死如灯灭,不禁感到惋惜。”

    吕经业面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压低声音道:“莫非林兄弟家中所遭变故,就与这龙凤赌场有关?”

    林浪:“嗯?吕兄为何会这么想?”

    吕经业抿了抿唇,说得头头是道:“林兄弟高风亮节,对我家那臭小子都遵守信义,又淡泊名利施恩不图报,若无特别的隐情,断然不会进入赌场那般乌烟瘴气之地。”

    林浪:“……”

    惭愧惭愧,他真没那么伟大,他就是想赚点快钱而已,这人是不是太会脑补了点?

    他正想解释,吕经业叹息一声,又道:“林兄弟是阿宝的救命恩人,也就是我吕氏的救命恩人,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吕氏义不容辞,林兄弟无需和我客气。”

    “吕氏在兆安县经营了十几年,也略有几分薄面,若林兄弟不介意,赌场之事就交给吕某来调查吧。”

    这就是说了一个谎言就要用无数谎言来弥补的真相吗……看着吕经业那真心诚意想帮忙的模样,林浪都有点良心不安了。

    不过他其实也能理解吕经业的心态,像他们这样生意做得大的商人,最不愿意欠别人的人情债,何况还是救命之恩这样的大债,总会想方设法还回去,免得在别人手上留个把柄。

    林浪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吕兄帮忙了。”

    刚好他对这件事也挺好奇的,砸场子拿了钱,总得知道主人是谁。

    **

    入夜后的龙凤赌场和昨晚一般热闹,甚至就连吵嚷得最大声的赌客,也还是昨晚见过的相似面孔。

    林浪今天的位置换成了台上,他特地带上面具遮住半张脸,俯览全场,更能感受到赌客们赌红了眼甚至连神智都丧失了的痴狂模样,多少人梦想着在这里一夜暴富,最后却往往是倾家荡产。

    蛮牛也站上了擂台的另一侧,斜着眼打量了林浪一番,就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

    原主虽然长得也算高大威武,体格比起这位成名多日的蛮牛还是矮小了许多,两人相对而坐,对比就更加鲜明,下方的观众都开始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赌场是找不到人愿意上台了吗,就找来这么个弱鸡?”

    “你行你上啊,说别人是弱鸡,那你就是鸡崽了。”

    “我不行所以我不上,要你管!”

    “昨天那壮汉都拿蛮牛没辙,今天这比赛能看?”

    “不自量力的小子,今儿估计又要出人命咯。”

    “戴个面具就以为自己是高手,简直要笑掉老子的大牙!”

    “我看赌场可以再开个盘,猜猜蛮牛能在几招内获胜,我赌一招!”

    ……

    林浪听了一耳朵,就没有听到任何支持他的声音,赌场给他设置的赔率也高了好几倍,押注给他的人却只有三三两两,要么就是钱多闲得无聊,要么就是快输得倾家荡产,破釜沉舟拼一把赌赌运气。

    后一种人在人群中很容易认出来,他们双目大睁死死盯着擂台,眼中翻腾着极度兴奋的疯狂情绪,林浪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今天输了,这些人中说不定会有人化身亡命之徒,当场带走他的性命。

    赌博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真的不值得提倡,林浪都不禁琢磨着,为了不让他们继续执迷不悟,他是不是应该输掉这场比赛,想想还是算了,人不自救,无人可救。

    昨晚林浪仔细观察过蛮牛的打法,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恶劣”,明明与对方势均力敌,甚至可能还要占上风时,他偏偏要示弱于人,当对方以为胜利在望时再狠狠地反击回去,彻底剥夺他的希望。

    比起战术上的考虑,他更像是带着一种玩弄的心态,就像是猫抓住老鼠后却不吃掉,而是玩弄于鼓掌之间。

    不过,也许是出于对林浪的轻视,这次上台后蛮牛的打法却和以往不同,他一招猛拳直击林浪面门,脸上写满不屑,“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挑衅老子,找死!”

    台下众人看出他的打算,竟相为他喝彩。

    “没点本事也敢打擂台,确实找死!”

    “好样的!蛮牛!一招定胜负!”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错愕,两人迎面撞上,分明是蛮牛的重拳击中了林浪,再分开时,蛮牛脸上志得意满的神色还未消失,却突然感到一阵头重脚轻,转眼间,人就被掀到了擂台下方。

    现场一片死寂,许久之后才有人出声问道:“那个,有人看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