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应了声后便往那片湖泊而去,在不远处身后,应天白随着众人一起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放心,没事的。”

    宁飞月偷偷朝他眨了下眼睛,沈灼对他笑了笑。

    抬脚踏进去的一刻周围似乎突然安静了下来,沈灼抬头时发现周围的人都消失了,这片平静的湖泊只剩他一个人。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是雾蒙蒙一片,一个人也没有,

    他知道,这是进入幻境了。

    所以会出现什么呢?沈灼居然有点期待。

    然而也不知过了多久,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滴水声,那是极其细微的声音,可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格外清晰。

    沈灼向前看去,余光暼见了水中的倒影。

    他此刻才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是站在水里的,而是在水面之上,身后原本束的整齐的一头长发重新散了下来,垂在了水面上。

    抬眼看去,眼前的白雾逐渐散去,那不远处的湖面上垂落了一片银纹黑色的袍脚,银色的发丝夹杂缭绕其中。

    沈灼缓缓抬眸,毫不惊讶地看到了那方黑袍的主人。

    他想起来了,在第一次见到那人的梦境里,也有这方湖泊。

    第91章 心魔

    沈灼睁开眼时脚下的湖水早已浑浊一片,也早已不是之前那番平静模样,而是像流动的泉水般翻滚着,似乎随时有一只怪物破出水面。

    但这一切别人都是看不到的,在他们眼里,那片湖泊依旧平静如玉,清澈似镜,只有站在这里的人能看到,只有沈灼自己知道这湖泊泛起了不安的涟漪。

    “沈大哥?”

    身后是宁飞月担忧的询问,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沈灼此刻有些恍惚,因此并没有发现。

    “嗯。”

    他只是简单地应了声,然后缓缓转过身往岸上走去,一步一步,拖着水流,踩碎湖中自己的倒影,踏上了岸。

    除了龙骧外,那些少年们都都一种诡异而震惊的目光看着他,连苏天明都一脸怔愣。

    沈灼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些什么,便问龙骧,“我进去了多久?”

    “……一刻钟罢了。”

    龙骧的语气有些艰涩,沈灼毫无波澜的眸子终于有了波动。

    “……”

    “你可知……从你踏入湖中起,你就一直站在水上。”龙骧目光沉沉地说完。

    沈灼一怔,立刻低头看自己被打湿的裤腿。

    “你睁开眼的那一刻才掉入了水中。”

    苏天明一旁接了下去,目光深沉而复杂。

    沈灼默了默,转身看向商音,“我通过考验了吗?”

    商音看着他片刻无声后才道,“过了。”

    一时寂静无声。

    忽然,那个黑皮肤的少年一脸好奇地问道,“敢问商音道人,先前这位师姐只说了罪孽深重之人会深陷湖中,一般人也只会没过脚踝,那这站在水面上的又是什么说法呢?”

    “水,即是你的执念,你的心魔。”

    商音没有明说,但这一句已经等于为他们做了解释。

    那水就是每个人的执念心魔,执念深者入魔,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执念弱者,没于脚踝,而将湖水踏于脚下者……无心无魔。

    “没有一丝执念?多适合佛修啊!”

    “并非如此,西方佛修也只是将心魔锁于深渊,怎敢说毫无心魔?”

    “难道……”

    那黑脸的少年咧着一嘴白牙,笑道,“我倒是听说书人说过,无心无魔者自然无心魔啦!”

    “……”

    沈灼目光凉凉地看向那黑脸少年,对方却毫无察觉地望着他笑。

    目光挪到了他腰上的黑色锦囊,沈灼目光动了动。

    “你看到了什么?”龙骧问。

    “没有,什么也没有。”沈灼淡淡回道。

    这时,商音淡淡开口打断了议论。

    “下一个,龙骧。”

    “……是。”

    龙骧解了佩剑走向那湖泊时还有些忧心忡忡,结果他一接触到那湖水脑海里就浮现了夙天行的脸,他顿时愣了。

    “这是我的回忆。”

    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声,龙骧认出来那是凤于绯的声音。

    “怎么回事?”

    “因为此刻被洗剑池考验的是我的神识。”

    龙骧心中疑虑,“这湖水不是无害吗?”

    “对他人无害,你却不是。”

    “为何?”

    “你有心魔。”

    “……”

    眼前是年轻的夙天行,温润如玉,眉眼轻柔,手执书卷,眼中的笑意带着一丝讶异,“不知姑娘名讳?”

    “我姓凤,名于绯,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你可不是在喊我的名讳么?”

    不同于自己曾听过的凤于绯的声音那般低沉凝重,此刻他脑海里的凤于绯就和宁飞月一样,是个灵动活泼的美丽少女,带着对人族和外面世界的好奇,初见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皇子。

    “这是你在心动么?”他捂着胸口问。

    “不,那是你在心动。”

    凤于绯低沉的声音如同回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我的心魔是什么?”

    “……”

    凤于绯没有回答,龙骧忽然露出狰狞而讽刺的笑容来,“我父我母,龙府一百多人口,整座横阳城,难道我不该有心存魔念么?不该心存杀意吗?!”

    “……”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变成空荡荡的一片黑暗,夙天行的身影已经消失,只有他的怒吼一遍遍回荡,他像是站在一个回廊里一样。

    许久后,凤于绯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心魔不是恨。”

    “……”

    “是嫉妒。”

    “……”

    龙骧的瞳孔猛的一缩。

    眼前的黑暗长廊忽然有了色彩,像无数面镜子,全都映着同一个人的脸。

    “没事吧——”

    “姓沈名灼,来救你——”

    “我是你叔啊,大侄子——”

    “我回来了,大侄子——”

    “……”

    沈灼,全是沈灼。

    幻境之外的洗剑池岸边,众人看着站在湖水之中的龙骧一脸惊恐。

    “他要被淹了!”

    更着急的是宁飞月,她眼睁睁看着龙骧站在水里越陷越深,不过一息的功夫,那湖水居然已经淹没了龙骧的膝盖。

    “师……”

    商音一个眼神打断了宁飞月的喊声,藏在广袖下的手已经捏好了印决,只要湖水没过龙骧腰部,她立刻就会出手将人带出来。

    这可是一座上古炼心阵法的雏形,若湖水没过胸部便是她也救不出龙骧的神识!

    另一边苏天明看到这一幕也是一惊,扭头问沈灼,“他有心魔?”

    “我也是才知道。”沈灼神色平静地回道。

    “你就不担心?”苏天明不能理解。

    “这不是我能担心的,心魔只有他自己才能化解,旁人帮不上忙。”

    “呵。”

    苏天明忽然发出一声讽笑,“我倒是开始同情他了。”

    “……”

    “家破人亡,连唯一陪在他身边的人也是别有用心,若是我也会陷入心魔吧。”

    “别有用心?”

    沈灼目光微冷,“我?我有什么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