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钦怔在那里许久都没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无措恐慌的男人竟觉得荒唐起来,这人……是那无情无欲的高高在上的半神?

    他忽的想起沈灼临走时的那个笑容,竟有些明白了那意思,眼前这人其实早已改变了很多,只是唯有沈灼看的到那颗软化了的心。

    可已经迟了。

    他抽回那只手,笑着回道,“他回不来了。”

    长冥的手猛的一颤,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他断了自己回来的路,他永远也回不来了,而你也找不到他。”

    “……”

    长冥缓缓收回手,闭上了眼睛,沙哑着声音问,“他在何处……”

    云钦还未来得及回答,虚境天的天便突然暗了下来,天地间蒙上了一层阴郁森冷的黑气,那黑气透着猩红,又交织着惨绿,遮天蔽日,竟有吞噬这方天地之势。

    虚境天百座仙山之中的弟子皆鱼贯而出,齐聚离宵殿前,共同结阵驱散这股怨气魔气与死气交织的黑气侵蚀。

    “嗡——”

    云钦脚下一方大阵扩散至整个虚境天,将那股强盛的黑气拦在了外面。

    “连虚境天都难遭侵蚀,人间怕是——”重羽惊恐地看着那漫天黑气,脸色发白。

    云端脸色同样难看,目光看向眼前的银发男人,正要质问之时,一道传音符带着飞驰流光停在了他面前,不等长冥打开就响起了玄玉凝重惊乱的声音——

    “三途河水倒灌入灵都,幽冥之地门户洞开,无数怨灵逃窜人间!还请尊上速归三途峰!天地将有浩劫!”

    云端瞬间变了颜色,她少有见过玄玉这般惊慌无措,关键是三途峰也出事了,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三途峰之下的三途河通向幽冥界,那里有着冤魂,甚至还有上古时强大的邪修,若逃至人间……必是一场大劫!

    然而传音符破碎后,那银发男人却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那双眼眸更无情了,像是什么都不能在里面留下痕迹一样。

    “掌门。”

    龙骧忽然从人群中踏出,走到云钦面前,“我愿去往人间界,祛除邪魔。”

    云钦看着他一眼,挥手让周围的百人跟随,“去吧。”

    “是。”

    龙骧转身看向长冥,神色从容,“这天地是他所留,众生皆是他,我定会护好他留下的一草一木。”

    说完化作一道流光往出口飞去,身后上百道流光随之而行,如璀璨霞光。

    疾风掀起,长冥的衣袂却纹丝不动,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紧闭着眼眸,像一座冰冷的雕塑。

    云钦隔着银芒看着他,“你真的要袖手旁观吗?”

    长冥睁开了眼睛,眼中沉寂漠然,他没有回答他的话,缓缓转身往前走去,一步一步,像迟暮的老人,走向一个人的死亡。

    虚境天大门打开的那一刻,朝日雪宫的声音在众人头上响起。

    “天道已死,人间大乱,荧荒妖魔与幽冥冤魂冲入人间,无妄之海海水倒灌,妖兽扰乱人族,天命阁请虚境天三途峰拯救苍生!”

    “……”

    长冥猛的仰头看着头顶,深紫色的眸子如蓝海般幽邃。

    虚境天的人怔在那里,云端惊恐地看着头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在说什么?

    天道已死?

    怎么可能?

    她错愕地看向自己的师父,“沈灼……死了?”

    “闭嘴。”

    冰冷的声音陡然响起在耳边,毁天灭地的气息劈开空气冲向云端,她竟就那么站在那里失去了动作,眼看着那道黑色身影出现在面前。

    一道白色身影挡在了她面前,鲜血的味道弥漫在空中。

    云端瞳孔骤缩,“……师父?”

    云钦站在她面前,风轻云淡的模样,张口便涌出了一口血来,染红了胸前的白衣。

    “掌门!”

    “掌门!”

    “……”

    虚境天众人瞬间列下剑阵将长冥包围,然而对方却视若无睹,只冷冷看着眼前这对师徒,淡淡道,“他不会死。”

    “……”

    “他是天道。”

    “……”

    “他昨日还在我怀中。”

    “……”

    长冥的五指刺进了云钦的心脏,血瞬间浸透了白衣。

    “把他还给我。”

    第402章 轮回

    “轰——”

    一道黑漆漆的裂缝割裂了中洲的这片天空,贯穿天际,天空就这样被分成了两半。

    中洲某处不知名的山间,抱着琴的白衣女子猛的抬头看向天空,像是从一个漫长的梦中被惊醒了一般。

    她低头看了眼怀中的琴,又转身看向身后空荡荡的屋中,那里已经没了某个身影。

    “铮——”

    纤长的葱白手指轻拨了琴弦,弦声铮然。

    她仰头看向头顶的天空,嘴角微勾。

    “……”

    一滴水落了下来,落在了冰冷的脸上,猩红色,像极了血。

    长冥看着那些红雨簌簌滴答打在他举起的手上,他缓缓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血红色的雨静静地落在他的脸上,头发上,将那满目冰冷的银色都染成了血红色。

    呼啸的风声响起,那些红色的雨争先恐后地占据了整个虚境天,像破裂的天空流出的血一样,瞬间将离宵殿前的地面染成了红色。

    长冥的手垂了下来,就那么仰头静静看着头顶这片流着血的天空,直到整个人都被染成了红色。

    “……”

    云钦颓然跪下,捂着胸口的手很快被血染红。

    “师父——”

    云端红着眼睛看着他胸前的伤口,眼中全是恐慌与害怕,连碰也不敢碰,“师父……”

    “没事……”

    云钦单膝跪在血泊中,全身的衣袍被红雨打湿,如浴在血泊中,此刻唇色惨白,却还扬着嘴角,低声安慰着她,“师父没事……莫怕……”

    云端跪伏在他身旁,佩剑丢在了一旁,发丝散乱在血红雨水中,全然没有往日的淡漠冷静。

    云钦擦去嘴角鲜血,抬眼看着眼前血雨中失魂落魄的银发男人,眼中划过惋惜。

    “他说他怕舍不得你,便没有与你告别,希望你不要怪他。”

    “……”

    男人如同没有听见一样,站在瓢泼红雨中迎接着那漫天鲜血。

    “他说……”

    “……”

    长冥忽然低头看了过来。

    云钦对上那双眸子的那一刻时心神狠狠一震,那是一双充满了死寂的眸子,一股强大的不安顿时漫上心头。

    果然,长冥缓缓抬起了手。

    “长冥!”

    云钦瞳孔一缩,吐出了一口血也顾不上,大喊道,“这天地是他留下的最后一——”

    长冥恍若未闻,掌心所过之处灵气消散,时空扭曲变形,如仙境般的虚境天如同一副将要融化的水墨画。

    云钦目露利光,掌心银光闪过,长剑出现的刹那,变故突生。

    “铮——”

    一道琴声打破了这方天地的动荡。

    云钦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猛的站起来,云端忙扶住他,却也目光诧异地看向了远处。

    长冥手上动作一顿,而后缓缓转过身去,目光穿过重重血红的雨幕,看向了那个抱着琴而来的白衣女子。

    墨发白衣的女子怀抱瑶琴行走在猩红血雨中,却不曾沾上一点血色,一袭白衣如从无尘月色中走出,不染尘埃。

    她停在了长冥面前,浅笑望着他,如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

    一身血色的男人目光漠然地看着她。

    女子伸手拂过怀中长琴,那琴便化作了一颗纯白色的琉璃珠,她抬眸笑看着眼前的人,“久违。”

    “这雨碰不到你。”

    “因为下的不是雨,是世间因果,是天道撒下的因果,此后天道不再桎梏所有人的因果,而我……没有因果。”

    白衣女子声音恬淡,“因为我已不在轮回中。”

    “你找到他了。”长冥说。

    女子嫣然一笑,“找到了,只因他也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