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师兄,你怎么了?”

    “没事。”

    “龙骧师弟终于醒了。”

    “嗯。”

    薛君觅看向人群中的龙骧,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他冰冷死寂的目光。

    他转身离开人群向黄字阁而去,一头长发披散的明心长老坐在台阶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他走来。

    薛君觅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拱手道,“长老。”

    “人醒了?”明心问。

    “醒了。”

    薛君觅顿了顿道,“多谢长老。”

    “谢我?”

    明心嗤笑一声,看着眼前人露出一丝悲凉,“你可后悔?”

    薛君觅垂眸,“龙骧若是死了,镇天门亦无法存活。”

    “所谓天道之子,其命途与煞星相似,幼时无忧,少而丧亲,遍尝生离死别之苦,注定一生历经坎坷磨难。”

    明心低头叹了口气,“他尚且年幼,你焉知镇天门不是他的踏脚石,陪葬品。”

    “沈灼他……”

    “我还有事,你走吧,我派人送了九血芝给你,记得每日服用,否则……”

    明心摆摆手打断了他,起身往阁内走去。

    薛君觅在那里站了许久后都没有动过,转身之际胸口一阵剧痛,他脸色瞬间苍白,紧抿的嘴唇漫起一片血色。

    他喉头动了动,缓了缓气息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黄字阁内明心长老踏入门内第一步就关上了门,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阁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那折扇一下一下敲着手掌,自暗处走来一个眉眼含笑的俊美男子,“他做了什么?”

    明心目光动了动,“十年寿命。”

    男子面上笑意愈深,眼中却是一片森冷,他看着眼前的老者弯起嘴角。

    明心后背一冷,指尖微动,整个灰暗的黄字阁内瞬间光芒大盛,银色的线条化作无数流光纠缠交错,将那男子困在其中,而明心却是转身向门外逃去。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一道无形剑气无声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血染红了镇天门的那身袍子,明心怔怔低头看去,只看见了满目的红色。

    那一瞬间脑海里划过这数百年来的许多景象,最后他抬头看向眼前的镇天门。

    他昨日才研究出来的护山大镇就那样碎裂,无数修士冲了进来。

    他无力地张来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眼中的光就那样黯了下去。

    他知道,镇天门要完了。

    事实上从得知沈灼死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这浩瀚中洲,天道莽莽,又有谁能真正走到仙途尽头呢?

    皆化成了枯骨罢了。

    秦煌目光淡淡地推开他,任尸体倒地,而后仰头看着镇天门山门的方向,耳边听着那些人族门派将这座沁阳山围了起来。

    七日,他站在沁阳山之巅的黄字阁最高之处,漠然地看着整个镇天门化为一片血海,所有门人死伤殆尽,看着萧无涯一剑斩杀三大元婴修士,看着薛君觅眼中期待依赖的光,掌中折扇化作了一柄无形之剑。

    他握着这把剑一步步走出黄字阁,走到世人面前,当着薛君觅的面,将它刺进了萧无涯的心脏。

    萧无涯断气的那一刻,秦煌神色平静地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薛君觅,在他惊恐万状的目光里抬手将萧无涯的尸体钉在了镇天门的大殿之上。

    “啊——”

    他听到了薛君觅崩溃的喊声,像失去了一切。

    他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一幕,少年在他面前哭的撕心裂肺。

    他有一瞬间的晃神,以至于在那一剑刺来时慢了一步,被割伤了肩膀。

    但也只是肩膀而已,他曾受过比这痛苦千百倍的伤,可那一刻他站在一片血海中看向那个痛苦的少年时却觉得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

    少年几乎忘了十多年来所学的剑法,只拼命地向他砍来,他毫不费力地将人制住,甚至只用了一只手便折断了对方的那把配剑。

    本命法宝被毁,少年口吐鲜血,染红了胸前白袍,衬着那双充满恨意与杀意的红眸,格外的触目惊心。

    “往后,我会送你更好的剑。”

    他抬手替对方擦去嘴边刺目的鲜血,淡漠地说,“既是我送你的命,就容不得你糟蹋,更容不得你为了那些蝼蚁而糟蹋,从今往后,你的命便由我来攥着。”

    “……”

    “我让你生,你便生,我让你死,你才能死。”

    “我要杀——”

    少年充满憎恨的话没能说出来秦煌便将他弄晕了,待将人抱在怀中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可笑,他有多少年不曾害怕过了,今日不过杀了两个人便就心虚了,果真是太久没动手了,连剑都钝了。

    他抱着人转过身去,看到了从血海里爬起来的少年全身缠绕着赤红的凤凰之火,那双眸子凶厉狰狞地望着他。

    “他永远不会原谅你,终此一生,你与长冥都将活在悔恨中,求而不得!这便是你们的报应!”

    “……”

    他仿若未闻,抱着怀中人化作流光飞向空中,将身后凄厉痛苦的喊叫远远抛在了身后。

    这一切与他何干呢?他本就是这样一个人,得到的,失去的,过去,未来,命运无常,谁知哪一刻便会悄然死去,想要的终究要握在手里才最放心。

    得不到的抢来便是,哪怕是死去,也要在自己的掌心里,这才是活着。

    风声呼啸掠过身侧,衣袍被扬起,流云亦被落在身后。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年,眉目如画,清俊通透,即使是在梦中也皱着眉,像是在经历着什么痛苦的事,困在深沉的梦魇里不得解脱。

    他低头轻吻着少年的发间,眉眼,鼻梁,唇角,舍不得漏下每一寸肌肤,想将这人都揉进身体里去。

    从今往后,你的眼中只有我,你的身旁只有我,你的一生中也该只记得我。

    恨也好,怨也好,我终归看不得你为别人而活。

    即是死,你也只能死在我手中。

    这一切早已注定,是你的命途,也是我的命途,谁也逃不脱。

    第452章 秦薛(七)

    秦煌在那处洞府外徘徊了整整十日才走了进去,也看到了那张床上躺着的少年。

    少年目光空洞地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洞窟,像一片飘渺的云,风一吹,便散了。

    秦煌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片刻后缓缓挪开了手,那双眸子正看着他。

    冰冷漠然,空无一物。

    秦煌想到了凰天秘境外沈灼临死前看向长冥背影的那个眼神,充满了悲伤,仿佛对这世间都失去了眷恋,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再多看一眼。

    可这双眼里没有悲伤,什么也没有,也没有他。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终也只是转过身离开。

    身后的人却突然扑了上来,他转身握住了对方拿着刀的手,少年赤红的双眸近在咫尺,另一只手死死扣进他的皮肉里,像是恨极了似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我即使千万次告诉自己要隐忍着等待着足以复仇的那一刹那,却还是在看到你的这一刻忍不住想将你千刀万剐,秦煌,我恨不得亲手割下你身上的每一块肉——”

    “……”

    秦煌看着这双疯狂的眼睛,忽然笑了,他闭眼闷声笑着,而后睁开眼对上他双眼里的杀意,低沉着声音道,“那我便等着。”

    “啊——”

    薛君觅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匕首刺向他,然后再次昏迷过去。

    秦煌神色漠然地伸手将人接住,而后重新搂在怀中,缓缓闭上眼抱了许久后才将人放下。

    他站在床边看了不知多久,转身时洞府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下去,皎洁干净的月亮孤独地挂在漆黑的空中。

    秦煌站在洞口仰头看着那孤零零的弯月,轻浮俊朗的脸在朦胧月色下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这一夜,是镇天门灭门之后他与薛君觅第一次见面,在此之前他不敢再见那双眼睛,他也不知为什么。

    第二日的薛君觅安静了许多,秦煌却没有贸然靠近他,直到薛君觅忽然开口。

    “你要带我去哪儿。”

    “……”

    他仿佛被惊醒一般,挂上熟悉的调笑走了过去,“随便去哪儿,去能磨炼你剑心之处。”

    于是薛君觅再次沉默,之后也不再说话,而当秦煌意识到这一点时,他们已经踏上了一块完全陌生的土地,这里的人全都带着剑,却不是修士,更不是剑修,他们称自己为剑士。

    薛君觅第一次眼中有了什么,他看着这片土地,空无一物的眼中出现了一丝企盼,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

    秦煌也勾起了嘴角,他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剑士道,“这便是你的第一步——在这里,不用灵气,打败一万个人。”

    等打败第一万人时薛君觅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是个修士,而转眼间已经过去了八十年。

    在前五十年多里几乎每天都有人来挑战他,可越往后他的名气越大便越少人来挑战他,因为他的剑终于开始不避讳染上血的颜色,他不再避讳将对方的命在手中终结,也学会了漠然以对。

    在后三十年里他已经成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传说,在打败了最后一人时他只犹豫了片刻便隔断了对方的脖子。

    然后他拿着剑静立了许久,久到秦煌向他走来,他才抬头看着头顶的天空淡淡道,“你想让我活成你的样子。”

    秦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下一刻,已经长成青年模样的薛君觅扭头看着他,“可我永远不会,因为在我心里的那把剑是师父留下的。”

    他丢下了手上那把传承了千万年的古剑,踏着一地血色往前走去。

    秦煌低头看着那把剑,弯腰捡了起来,抬脚跟了上去。

    当夜,他们便离开了那块土地,踏上了另一段旅程,薛君觅靠着一棵粗壮的大树仰头看着头顶的星辰时,秦煌走他跟前,递给了他一把剑。